林谷雨还躺在床上不肯起来,心想着也许再等一会隔壁就消停了,到时候她还能再睡个回笼觉。
隔壁那间空了好些年的院子,上个月终于卖出去了。
上个月初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在白天不断进出搬整家具和打扫环境,虽然拾掇屋子的动静不大但她还是被吵得有些不开心,她买下这院子住了快四年早已习惯这安静清幽的环境,原本还盘算着是否也要攒点钱把隔壁也一起买下,后来想想自己一个人实在不需要浪费这笔钱。
虽然自己心里清楚隔壁院子被买下后肯定很快就会有人入住,但她还是不断在心里祈祷着希望这新邻居最好不常住在这,她自幼就不喜和陌生人多打交道,要是这新邻居是个热情好客的,喜欢没事就串门作客聊家长里短,恐怕她会吃不消。
林谷雨裹着被子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在心底直嘀咕:今天怎么动静这么久,该不会是真的搬进来入住了吧?
抱怨嘀咕完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几日阴雨不断,那些木头做的门窗都潮得有些发涨,稍微一动就咯吱响起来。听着隔壁又传来门窗开关的咯吱声,她叹着气翻个身把脸埋进胳膊肘里,试图隔绝那些细碎的声响。
自从和家里彻底闹掰净身出户后,她原本就喜欢赖床和晚睡的坏毛病就更是改不过来。
白天起不来,晚上睡不着,这阵子隔壁还时不时就来点家具挪动摩擦地板的声响还有窃窃说话的声音,这让原本每天都睡到日晒三竿才肯起床的林谷雨眼下乌青越来越浓。
咚咚,几下敲门声传来。
“姑娘可是醒了?”
“……进来吧。”
只见一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走进来,她先是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通风透气,随后又把被子、枕头这些一团乱的东西利索拎起再抖铺平整,做完这些事后才看向林谷雨。
妇人开口道:“今天难得放晴,姑娘可要出去走走?”
不得不起身离床铺的林谷雨瞥一眼窗外,蓝天白云倒是晴朗得很,风吹树摇让人不由心生惬意,她盯着窗外风景好一会才收回视线,淡淡开口:“天气不错,适合在家休息。”
“姑娘。”妇人语气很是无奈又很是纵容,“这天要是出太阳,姑娘你就说外面太晒,适合在家休息;要是到了下雨天,又说外面潮湿,也适合在家休息;若是阴天,还说外面闷沉,只适合在家休息,合着这一年到头来,不管什么天,姑娘你都只想呆在这屋里头休息。”
“陈姨,别念了……”林谷雨招架不住,只得起身往外走去,“我这就出屋子。”
“姑娘你刚起来想吃点啥,我去准备。”陈姨看着林谷雨起身,连忙扯了件外袍跟上去给她披上,“外面太阳大但也还有些风,姑娘披着点,别着凉了。”
林谷雨眯着眼睛,屋外的阳光有些晃眼让她不太适应:“烧水,我待会泡个茶喝就行。”
陈姨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着,看着林谷雨高挑的背影总觉得怎么看都还是太瘦了:“那我给姑娘烧水去,然后再做点小包子……姑娘这几日又瘦了,还是得多吃点东西才好。”
“昨儿我去挖了些野菜,那芽尖嫩得很,给姑娘做成小个的野菜包子,一口一个刚刚好……”
“姑娘,隔壁今儿真的来了户人家入住了,一会可要上门拜访?”
走在廊里的林谷雨放慢脚步,目光透过走廊景窗再望去是一片浓绿青色层叠的树影,树影摇曳间能窥见一点点隔壁风景。
她只看到了个消瘦的身影一闪而过,看不真切对方的模样,依稀能感觉到那个背影是个男性,年龄不算很老。
林谷雨摇头:“不必拜访。”
陈姨迟疑了一下:“这……邻里之间,这会不会有些失礼?”
轻风拂来,隔壁那户应该是整理得差不多了,那些动静声响消停下去,林谷雨在走廊上又能听见平时熟悉的鸟鸣声,之所以选在这里定居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每日都能听到的清脆鸟鸣,不似其他乡村嘈杂如口舌争论的鸟叫声。
她开口道:“入住第一天隔壁估计还不便接待,拜访这事过几日陈姨你做些饼点送过去就行,若是问起就说我身体抱恙不便见人。”
陈姨点头应下:“好,我听姑娘安排。”
话说起来林谷雨现在住的这地方和隔壁原本是一户,这两套小院子原是一套大院,原主是对兄弟俩,他们在镇上开了间酒楼,本来生意不错只是后来误信小人败了生意赔了不少银两。
家道中落后这套大宅子便想变卖换钱补贴,然而宅子太大等了好一阵子都无人问津,于是兄弟俩便商量着干脆在院子中间砌了道墙,将原来房屋分隔成两户。
这村子不大,离县城不远不近,隔壁院子还一直空着,她一人占着这个小院,就是整日睡觉发呆也没人管,这日子过得十足清净舒坦。
咚咚咚,突然院门那传来叩门声。
“姑娘,你快来看看这是谁来了!”
前去开门的陈姨原本以为这大中午前来敲门的会是尚未拜访的邻居,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了她家姑娘的闺中好友刘珍珠。
走廊上,林谷雨抬头一看微微怔住:“珍珠?”
穿着藕色裙衫的年轻妇人一路小跑,跑到林谷雨跟前便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眼眶瞬间红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眼泪滚烫着落下。
“谷雨——”
刘珍珠是林谷雨为数不多在她和家里闹掰净身出户后还保持联系的好友。
在她六七岁那年,以贩卖布匹为营生刘家搬来林家隔壁,两家便从此开始往来走动,相处和睦。
“谷雨我、我……”刘珍珠泣不成声,只是不断低声唤着好友的名字,林谷雨抱着好友轻轻顺抚后背,抬头示意陈姨将大门关上,隔去听到了点动静就想着好奇探头的村民们,她柔声安慰着,“我在呢,你不必抱这么紧,我又跑不了。”
林谷雨比刘珍珠大约两岁,她们两人从六七岁起就相伴长大到十四五岁,在这近乎七八年的时光里她们形影不离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
后来刘家生意越做越好,为了方便进货贩卖又搬了家,两人之间见面便少了许多,但每隔几个月都还是会收到对方寄来的书信和一些精心挑选准备的小物。
上一次两人见面还是在两年前,刘珍珠出嫁,林谷雨特意顾马车赶一天路为她贺喜。
那时候刘珍珠身穿凤冠霞披,一脸幸福娇羞笑容,眼底满是甜蜜和对未来日子的憧憬,她拉着林谷雨的手真真切切地告诉对方,她这是嫁了个如意郎君。
可是,今天突然上门拜访的刘珍珠却毫无出嫁时的娇俏,林谷雨心疼抱着怀里的人。
她瘦了许多,瘦得仿佛用力点抱着都会折断她的腰。
刘珍珠从小就长得可爱讨喜,林谷雨最是喜欢亲昵捏捏她脸颊上的婴儿肥,如今看着刘珍珠瘦得脸颊凹陷,眼睛浮肿带着疲惫的红血丝,哪里像是嫁给举人享福的少奶奶,分明是个受气满腹委屈都无处诉说的小媳妇。
“珍珠姑娘快来歇息着,陈姨给你去煮最爱的红糖奶。”关了院门就看到两位姑娘抱在一起,陈姨声音有些哽咽连忙把她们带去偏厅,“可别站在这走廊上,快去屋里头歇着。”
林谷雨轻轻拍着刘珍珠的后背,抬头看向陈姨,再次强调道:“陈姨,这几日不论谁来都闭门谢客。”
陈姨表情严肃,立刻点头:“是,姑娘。”
尽管平日里林谷雨总是一副万事提不起兴趣的模样,但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外柔内刚心底里有主意的人,她相貌生得好,柔情似水含笑盈盈,但若是冷下脸来又叫人瞧着心里发怵。
刘珍珠一进屋就近乎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更是啪嗒啪嗒不断往下掉,林谷雨也没开口劝她别哭,只是静静坐在一旁陪着,拿着手帕温柔擦去她脸上泪水。
刘珍珠就这么沉默地哭了好一会,直到厨房那陈姨做的野菜包子和红糖奶的热乎香气都飘进屋,那满腹委屈疲惫总算是发泄得差不多,她这才抽抽噎噎开口:“谷、谷雨,我……我想在你这儿住两天,就两天,行不行?”
“你和我何必如此生疏,你想住多久都行。”林谷雨弯起手指轻刮了下刘珍珠的鼻梁,又把她抱在怀里拍着背,轻声道,“眼泪收着点,不然陈姨待会看见了肯定又要心疼得几日都睡不好。”
被林谷雨这么温柔抱着,刘珍珠鼻子一酸又委屈涌上来想掉眼泪,声音哽咽着:“谷雨……”欲言又止,那些委屈她都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咬着唇让自己再坚强点,低头却看见林谷雨的肩膀都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小片。
陈姨很快就端着饭盒过来,刚把做好的吃食摆放好就看到刘珍珠眼眶通红的可怜模样,这可把陈姨给心疼坏了,连忙端着碗用勺子舀着她最喜欢的红糖奶,细心吹凉一些喂着她,就像对小孩一样。
许久没这么被人心疼温柔对待的刘珍珠羞得耳根通红:“陈姨,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来……”
陈姨反倒是板着脸告诉她:“珍珠小姐就是孩子,来,慢点喝,小心别烫着……珍珠小姐就该多吃点东西,别和姑娘一样,不管吃多少都总是那么瘦。”
坐在一旁的林谷雨无奈看着陈姨:“陈姨,我这是吃不胖的体质。”
陈姨不赞同道:“姑娘你分明就是太晚睡没休息好,才会吃不胖。”
刘珍珠听着这熟悉的对话,忍不住说了句:“谷雨这么些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夜猫子。”
陈姨可得劲点头应附:“可不是嘛,姑娘总是晚睡晚起还不爱出门走动,我都担心这雨再多下几天,姑娘怕是要在屋里头发霉了。”
她可是经常在鸡鸣刚响的时候看到林谷雨房里烛灯才被熄灭,她家姑娘这日夜颠倒的作息,陈姨早年也劝了一年多都毫无效果,最终也只能随着林谷雨任性晚睡早起。
只要姑娘身体健康平安,每日都开心着就好。
等到那一碗滚烫香甜的红糖奶被陈姨一勺一勺细心喂完都入了肚,刘珍珠才觉得这些日子委屈得麻木冰凉的四肢逐渐暖和起来,待陈姨收走碗碟离开,她看着坐在身旁的闺中好友心里不禁又升起一股莫名的委屈,眼泪似乎还未哭尽,眼眶通红得厉害,睫毛微颤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谷雨,我后悔,我真后悔……”她抹去眼泪,对面林谷雨模糊的形象瞬间清晰起来,“我真后悔当初为何好好没听进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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