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华生乘着林立谦不在的时候，带着唐源来看探病。唐源一见林映棠，话匣子就停不了。先是关切地问她的病情，怎么突然就昏迷成这样，如果不是问了华生，她觉得映棠简直就是人间蒸发了。林映棠吃了一惊，问道：“你问的花生？”华生站在一旁脸憋得通红，不说话，唐源顿时像变了哑巴，低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林映棠猜出几分大概，但是心底里还是着实吃了一惊。随口问了她不在的时候公司的情况，唐源立刻又精神抖擞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起来。映棠听着听着，偶尔插些话，也感到体力不支。快到傍晚的时候，华生看了看时间，估摸着立谦待会儿就要过来，便对唐源道：“唐源，映棠姐该休息了，不要太烦她。”唐源这才晃过神来，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道：“呀，还想着出来一会，还回去上班的。这下要补交半天的假条了。”映棠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华生比她小五岁，但是和她相处的时候，仿佛显得更加老成，凡事都管着她似的。

林映棠在恢复正常饮食的一个礼拜之后，和林立谦踏上了去美国的飞机。餐点吃饭的时候，空乘员端上来饭菜来，立谦对着林映棠正色道：“再难吃也要全吃光。下了飞机再带你吃好的。”空姐对她不经意间微微侧目，林映棠面上极为尴尬，他这是存心在外人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挑剔难相处的讨厌鬼吗？入夜的航程，似乎格外地冷。映棠睡意朦胧间，感觉有人在为自己加毯子。第二天醒来，眯缝着睡眼，看到一旁闭着眼的林立谦，嘴边已经冒出青青点点的胡渣子。她有股十分怪异的排斥感，翻转身来，背对着他。沈文启无端的亲切感，是不是因为他永远面若玉冠，他身上暗藏着女性的阴柔气质，着实让人有无端亲近之感。

填入海关的表格，林映棠踌躇着，眼神禁不住瞟了瞟立谦，立谦在专注低头写字。她自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现金那里填了一万美金。刚填完，就听到头顶上立谦的声音，如振聋发聩般传来：“你带这么多现金干什么？”“我的信用卡漫游费很贵。”她说着低了头，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了。立谦看着她一副被人发现省小钱的畏畏缩缩的样子，怒其不争地白了一眼林映棠。两人到酒店登记了一套客房住下。林映棠半跪在自己房间的床前收拾行李，立谦洗了澡，绑着淋浴袍走进来，在映棠床头的大靠椅上坐下，看着她把行李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再挂在衣橱里，幽幽脱口而出，道：“你来北安以后，该有的，哪一样落下过？你那些再阔气的同学也不敢在你面前趾高气扬过。你为什么总是一副你们南部乡下，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你就不能也有一点晴柔或者吴嘉怡的架势来？” 林映棠听到这一番话的时候，正半蹲在行李箱旁边，连续反复的蹲下站起来动作让她抬眼看林立谦的时候眼前冒起了星星。她心里想，我原本就是南部乡下来的拖油瓶。我哪里来的受尽宠爱的大小姐的气势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被立谦一提，心里一阵酸楚起来。毕竟如果她父亲还在世的话，她就算不是掌上明珠，也是一个自信满满自由自在生活的正常人。她一时语塞，只是抬头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一番话。立谦看她一脸惊恐的墨模样，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跟你说，我……… 我………”立谦开始吞吞吐吐起来。映棠以为他急了又要发脾气，开始不自觉咬起下嘴唇。立谦看她那一脸仿佛如世界末日的样子，心下更急了起来，讲话却利溜了起来：“你那么害怕干什么？我能吃了你吗？我就是想说，凭我的本事，你压根就没必要过得跟个没见过世面，畏畏缩缩的乡巴佬一样。你这些年，我在哪里让你委屈过了？你这些贪小便宜，不会交际的毛病从哪里来的？”林映棠先是愣了一愣，林立谦自己哪里来的本事，不一直都是他家里的本事吗？继而再回转神来，很坚定地认为省信用卡的漫游费并不是贪小便宜的做法，也不认为自己不会交际，只不过不愿意和他家里的那些有头有脸的太太热络。文启一直都夸她聪明能干的。她不认为自己有立谦讲得这样不堪。她起初是被林立谦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到了。难道就是因为自己瞒着他，私自带了一万美金在身上吗？自从在医院醒来之后，立谦好像对她客气了好久，久到都快要让她忘记了他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秉性。又或许根本是他心里就是存着一股气，一股憋屈的气，所以才这样没有缘由地发火。渐渐地，过往的记忆慢慢开始浮现，她想这样的立谦才是她认知的立谦，竟然无比习惯起来。就干脆全蹲着，静静听立谦的长篇大论。立谦看她一副面无表情的出了神的样子，道：“你压根就没在听我在说什么。我最烦你那一脸不屑的死人样。”她刚刚去了鬼门关一趟，快要成死人了，天知道为什么阎王爷居然也不要她。然后心上的那个人连电话都没打过来问一句，避嫌也避的太让人觉得没有人情味了。不够人家新婚燕尔，你侬我侬，也确实没有空操心旁外人。想到这，她不知道怎么地眼睛一热，落下泪来。立谦看到她流泪，站起来，口气更加嫌恶：“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边说边从她身边蹭过，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直接就去了医院的门诊，映棠这才知道原来在北安的时候，立谦已经在网上预约好了医生。接待注册的遗传顾问年近中年，身材丰满，眉毛浓密压着深目一路挺向发鬓，嘴角很娇俏地上扬，对着立谦笑道；“今天，你不是病人，对吗？” 立谦道：“不是，我带我女朋友来。这是她第一次来费城，不太熟悉，所以我替她回答。”映棠眉毛抬的高高，直直盯着立谦。立谦全然无视，泰诺自然。顾问好奇：“你经常来美国？” 立谦道：“我本科毕业之后，也只是偶尔出差时候来。”顾问全程和立谦相聊甚欢，偶尔用眼尾的余光扫过映棠。映棠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大致明白是在问一些她的病史和家庭病史，只听懂了大概，很多话都不明所以。整个人惶惑起来，这些年学的英语似乎是另外一种语言。高中三年虽然在美国学校，口语听力却一直是她的弱项，大概是因为学生时代她一直都是沉默的丑小鸭，和非富即贵的同学也鲜有往来。映棠揣度，俏顾问一定在为立谦这样举止风度翩翩的男子惋惜，竟然和这样一个呆若木鸡连基本英语都不会说的女孩在一起。

风韵犹存的俏顾问对着电脑输入了信息之后，对立谦笑道， “医生马上就来了。” 立谦放心不下，问道：“他是你们这里最好的吗” 顾问已经走到门口，回眸嫣然，道：“主任在大学的研究非常出名，是国内整个学术领域的专家，每个方面都是最好的。” 立谦稍似安心地道谢。映棠心里忍俊不禁，“什么都是要最好的，连出门看洋医生也是一样。” 不久，一位看似更年长的中年男子敲门而入，随即很谦和地自我介绍，在向立谦和映棠分别握手问候之后，在映棠对面的椅子坐下。映棠注意到他进门前对于诊室内敏捷警醒的环顾，深邃的眼眸，像极了罗马假日的男主角，似是Gregory Peck从那张深情凝望的海报中走出一般。主任问说，你们从东都的北安特意过来？立谦诧异，他居然知道北安。主任道，前年参加亚洲国际医学会议的时候，去过，我倒是很想念你们的夜市上的许多小吃。说着对着两人似乎腼腆地笑起来，映棠觉得他的笑眼里都是真诚。

继而又很绅士地对二人不辞老远跨越太平洋来找他咨询表示感谢。映棠知道是西方人习以为常的礼貌标配对话，可还是很受用。

主任随即很认真地看着映棠说，“ 你两个礼拜之前的氨基酸报告我看过，非常类似我们脂肪代谢中的一种遗传代谢疾病。” 说罢，又转头看着立谦，等着立谦翻译给映棠听。立谦道：“大概听懂了吧，医生说你有代谢的遗传病。”主任接着解释道，我们人类的身体大致利用两类营养物质产生能量。一是淀粉，一是脂肪。如果我们处在长时间的饥饿环境下，既没有外来的糖原，身体内部的糖原储备也消耗殆尽，那么身体此时就会依赖分解自身的脂肪来产生能量。林小姐之所以发病就是因为她的体内没有足够的脂肪分解所需的蛋白质。主任停来下来，等着立谦说给映棠听。立谦在主任面前没有摆太多脸色，却也懒得解释，对着映棠道：“说都是你自贱不好好吃饭惹出的一堆麻烦。”主任听罢，笑着对立谦道：“林先生，你确定你有把我的意思传达到吗？”立谦尴尬。映棠怯生生开口，“医生，我大致有明白你的意思。我高中时候也是学科学的。”主任一惊，随即面露笑容道：“原来你讲英语的。我的错。我忘了，你们北安是从幼儿园开始学英语的。”映棠心里感叹，居然知道这么多事情。

主任又道，你的这种症状，根据氨基酸的检测报告，我觉得应该是中链脂肪酸的代谢出了问题。临床上称为MCAT， medium-chain ketoacyl-CoA thiolase deficiency. 就是身体分解脂肪所需要的一种蛋白质的缺失。我们人类有两套基因，一套来自于母亲，另一套来自于父亲。大部人这两套转录这种特殊蛋白质的基因都正常。有一部分人，只有一半的基因正常，另外一半是变异的。那么这一部分人就只能产生有限数量的脂肪分解蛋白质。还有极少的一部分人，两套基因都不能正常制造这种蛋白质，那么这一部分人，是完全不能够消化脂肪的, 病症在出生后两三个月就会体现出来。很显然，你是不大可能属于这一类型的。但是我们希望通过再次的氨基酸和基因的检测，来确定你的情况，以避免今后类似的紧急情况发生。

立谦道：“那是当然，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又问：“那有没有办法可以治疗的？” 主任扬起眉毛，惊诧，半晌，方道：“基因代谢的问题，目前只有通过后天的饮食习惯来改善病症。” 映棠心里悱恻，主任这个大科学家一定以和立谦这个没有科学常识的土财主为校友为耻。主任道：“这套基因检测如果不通过保险，将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你们或许可以回北安的东大附属医院做基因检测，我完全相信他们的检测质量，你们之后可以再通过电子邮件发送过来。我们不介意的。” 立谦道：“既然来了，就都有劳你们了。请你不要替我们担心费用的问题，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但是我还是很感谢你为我们考虑到。”主任微笑，道：“既然这样，我们今天就抽血检测吧。” 又道：“林小姐的DNA检测的报告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出来，慢的时候甚至需要两个月。你们是留在这等还是先回北安？ ”立谦不假思索：“我们在这等吧。”主任道：“那也好，你可以顺便带你女朋友在东海岸逛一圈。”两人和主任的会面结束，从医院出来，映棠问立谦：“我们真的不回去等吗？不是说要一到两个月吗” 立谦站定，道：“你脑子什么时候这么不好使，要是检察出有问题，那怎么办？从北安再赶过来，不是又耽误了？” 映棠早已听出自己并不是什么危及的病人，任凭是神仙，不大吃喝一个月，也会累出病来吧？他一个公职人员，要请假这么久带她来美国花这么一大笔钱，他母亲知道了，又会有不好听的话了。映棠一想到他母亲轻蔑的神情和血红血红的两片薄嘴唇，心上一片如台风天来前的晦暗压抑，无法喘息。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他给予她的，早已远远超过了她所承载的能力。映棠道：“可是要是一个月没出来，拖到两个月呢？” 立谦瞥了她一眼，道：“那就再等一个月。就当这两月，你陪我出来去去你住院的晦气。你不去上班，会死吗？”映棠是怕麻烦他太多时间，毕竟这趟出门是为了替自己看病的，可是对方的神情语气明暗里都是指着自己是要回文启那。心尖开始隐隐痛起来，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