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妩从王皇后那里回来的时候,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方形盒子。求安迎上去替张妩解了披风,顺手又去接她手中的东西,估摸着那玩意应该也没多重,便只伸了一只手。
张妩提醒她:“小心点,它沉可沉了。”
早在张妩说话之前,求安就已经单手接过方盒,被压得连带半边身子都猛地一歪。要不是张妩还未收手帮忙托着点,求安早将盒子摔到地上去了。
“这里头装了什么?”求安手忙脚乱地站稳,她再不敢大意,也学张妩用两手捧着方盒,最后干脆双手将盒子环抱在怀里,“奴婢觉着就算装了一整盒的真金白银,也不该沉成这样……难不成是什么玄铁之类的稀奇物什?”
听了求安最后一句话,张妩不由讶异,素净漂亮的脸侧过去看她:“你倒是猜对了。”
今日有人入宫呈了一批宝物,王皇后被这些玩意引得眉开眼笑,遣人叫来张妩一同观赏,让她顺便挑上几样带回东宫。王皇后都觉得的稀奇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可张妩一向对这些不实用的空摆设不感兴趣,挑来挑去就选了一个护心镜。
“太子妃好眼光,”进贡之人道,“这是草民途经异疆时收到的宝物,此物由玄铁锻造而成。”
张妩将护心镜拎起来的时候只觉得重,第一次听说世上还有种叫做玄铁的铁料。见求安竟然知道玄铁,她笑道:“我该对你刮目相看了。”
求安被张妩这话夸得不好意思。倒不是她有多博学,只不过:“还在张府的时候,我去前院找居无时,意外听人说起过一些故事。”
张府前院里住了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姓林。林老头心情好时就讲点故事,心情不好就喝酒撒泼。
不过他讲的故事大多是些不知从那寻来的风流韵事。见前院的男人们都听得津津有味,求安有次也好奇,凑了过去,那时林老头正在讲一个上神教高徒与异疆王子的爱情故事。
故事的情节曲折,爱恨情仇也都有理有据,求安到现在还将老头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那些话难登大雅之堂,求安不能将故事整个说给张妩听,挑着重点解释:“......故事里说男主人公为讨心爱之人欢心,费心召集来了无数的能人巧匠,才把千年玄铁炼造成一个护心镜,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了心上人。”
方盒里装着的,可不就是由玄铁所制成的护心镜吗?
世间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张妩的眼皮跳了一下,不禁感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再看向方盒的时候目光多带了几分惊奇。
但这毕竟只是个故事,她也没上心。
求安跟着她进了书房,将盒子搁在桌面上,记起一件事:“您不在东宫里的时候,太子差人送来的信送到了。”
张妩点头,突然觉得有些乏累。
阖目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张妩才睁开眼,伸手拿起信封,撕开封纸。求安正替张妩摘下发饰,一不小心瞧见了信里的内容,脸霎时红透了。
她一个局外人都觉得羞涩……求安下意识斜觑看信之人的反应,却发现张妩面色始终是淡淡的,没什么波动,目光落在信纸上一目十行地略看过去,好像太子写的不是掏心掏肺的相思,而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求安总觉得这位主子看着温婉依人,实际上却是一只敏感的刺猬,小心地分辨虚情假意,将自己的真心和弱点藏好,不至于被伤到分毫。
她似乎比旁人都要清醒,也更——
薄情。
也不知道谁会引她陷入红尘。
求安回过神后,被这个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还能是谁!当然是太子啦!求安暗骂自己如今真是胆子太肥,不仅敢私下里去揣测主子的心思,还敢乱想一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收拾好饰品,求安就低着头退了出去,想着去吹吹冷风,好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一点。
除去金簪后,青丝被松松垮垮地挽着,落下几缕缠落在张妩白皙的脖颈上。她模样生的颇为魅人,两弯远黛细细长长,眉宇间却藏了疏离。
翻到信件的后一页,张妩的神色反倒认真起来,一改散漫的态度,慢慢坐直身子。
张妩本以为按太子那般优柔寡断的性子,未必会愿意将陆慎尧带在身边,估计要多说上几次才能说服他,却没想到他竟同意的这样爽快。
也好,省了她许多麻烦。
张妩不想去深思其中的原因。
这些生来就天命罩身的贵人们与平常人不同,因为向来被人众星捧月,性子变得无常,做事也全凭喜好,一阵风一阵雨,轮不到她来自作多情。
只是……
张妩打开方盒的盖子,摩挲着护心镜冰凉的镜身。她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眼下却莫名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开口去和陆慎尧说起这件事。
之前,她答应过陆慎尧年后再送他离宫。
纠结了一夜,张妩还是没有主意,便破天荒打算将这件事再拖延上几日。可又一次出乎她的意料,陆慎尧竟然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国子监五日一休沐,陆慎尧不像别人一样偷闲,在这一日还是去秦鸣那处练武。
张妩平常是不跟着去的,毕竟是一整天,赵雀手里的账目事宜也多,偶尔抽出半天时间陪她已经是极限,遇上事难免会晾张妩一个人待着。明明是她来叨扰赵雀,赵雀反而总觉着怠慢了她:“妩娘,可不要埋怨我呀。”
张妩哪会埋怨,但不想叫赵雀为难,她平日休沐日就留在东宫。可张妩有心事,呆在宫里烦闷,想找个人说说话,便一早也跟着上了马车。
张妩低头苦思冥想,没发现陆慎尧黑眸沉沉,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陆慎尧垂眼,突然开口:“阿妩。”
张妩回神,就听他接着说:“我昨日看书时,意外知晓丽水那处有一个很特别的节日。那里的红豆和别处不一样,只有在十二月才能结果,是以当地有一个‘红豆节’,听着似乎很有趣。”
“我若是真能去丽水跟在太子身边,一定要去看看这个红豆节是什么样子的。”
张妩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赶忙顺水推舟:“既然你这么好奇,不然就跟着两日后运送粮草的车队一同前去丽水,也能一睹盛况。”
顿了顿,张妩试探道:“你愿意吗?”
觉得自己话里似乎有赶人的意思,她心觉不妥,又急急补充,“你若是不愿意的话,就留下来在东宫里过完年再走……”
陆慎尧的眼里鲜少地露出几分神采,像是被什么取悦到了。张妩看着他笑,总觉得这笑里带着狡猾的了然,好像将她看穿了一样。要不是信件没被人拆封过,她几乎要怀疑陆慎尧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故意反过来套路她。
“那我去了丽水后,”陆慎尧没急着给张妩回答,而是反问她,“闲暇时,你也会像给太子写信一样,给我写信吗?”
张妩脑子一热,满口答应:“当然。”
陆慎尧低头,掩饰嘴角得逞的轻笑:“……那我愿意去。”
那就好,张妩松了口气。
丽水偏僻,她有意在陆慎尧离去之前带他走一段京城的闹市,吃一顿聚仙居的桂花鱼,对了,御花园的梅花开了,也可以带他去看看......总之做一些同龄段该做的闲事。可想好的事情还一样没做,时光就转眼跳到了两日之后。
毕竟一年都无声无息地过去了,这两日又算得了什么?
虽然这样想,张妩还是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她思来想去,决定亲自送陆慎尧到城门口与张校的粮车汇合。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天刚蒙蒙亮,东宫门前就停了车马,等一行人上了车,马儿就嘶鸣着朝城门口奔去。
张妩知道张校做事利落,但看到城门外装了整整五十辆车马的粮草,又看到随行的人员浩浩荡荡,几乎看不见尽头,她一时有些怔愣。
这位二叔是不是......太给她面子了?
另一边,张校紧紧皱着眉头,仍在揣测国师的用意。他实在不懂玄铃国师为何要将养在身边数十载的五百名武僧乔扮成侍卫,让他们同这批粮草一道送去丽水县。
那些武僧身手诡谲多变,是以一敌百的好手,可他们从来只听命于玄铃,根本不可能成为太子攻打异疆的助力。
张校心里隐隐不安。
“这些粮草虽是开春就要丢弃的废粮,但毕竟是用来救命的,”张校心里也觉得这样的安排过于铺张离谱,但他也不能说这是国师的意思,怕张妩疑虑,随便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跟着的人多点,便也更加保险一点。”
张妩疑心稍退。
也是,此去路途遥远,虽打着皇家的名义,还是难免会被沿途的路匪给盯上,那些亡命之徒只图眼下快意,才不管你来自哪个天南地北,红着眼都给劫了才是他们的王道。
离别的时刻还是到了,陆慎尧和张妩道别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倒是跟在陆慎尧身边一起去丽水的居无没出息地红了眼眶,频频回首。求安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巴低声啜泣。
回宫后,张妩看求安哭得眼睛都肿了,便让她去歇息一会平复情绪,自己则回书房坐下,提笔给太子写回信。写完,张妩抽出新纸,想顺带给陆慎尧也寄上一封信。
但张妩越想越觉得并不妥当。
她如今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去给陆慎尧写信?
张妩搁下笔,打量着写了一半的书信。
算了,何必多生是非。
虽打消了给陆慎尧写信的念头,但张妩想了想,又觉得将写了一半的信就这样扔了着实有些可惜,便随意将它折成好几折,夹在书里。
车队临行前,她把护心镜用盒子装好交给了侍卫,叮嘱侍卫转交。
也不知道护心镜传到陆慎尧手里没有。
对于莫氏,张妩有愧意,可对于陆慎尧,她却自觉还算尽心尽力。至于写信……张妩不以为意。小孩子忘性大,未必真会在意一封信,就算真的在意,等过去的时间久一点,他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张妩哪里会知道有人记着她的承诺。
——整整记了五年。
-
五年后。
……
在山上和异疆人斗了两三日,将士们无不灰头土脸,有的头顶还沾着草屑。夜幕上连半颗星星都见不着,他们在林外驻下营帐,围聚着火堆边养精神,偶尔说说话。
虽然众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但士气不见低沉,甚至有人还惬意地低声哼着歌,
因为他们有少将军。
有少将军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陆慎尧低着头坐在离营帐稍远的地方,抿着唇,一点一点擦净手上的污血。他周身皆隐在黑暗里,无声无息的,却总叫人忍不住想往那处瞅,好像被什么东西迷了魂。
犹豫了一会,沈子龙站起身走过去,鼓起勇气去和他搭话:“少将军,酒温好了。”
擦拭的动作停下,陆慎尧抬头,一双桃花眼本该最是深情,正眼去看人的时候,却凉如秋夜白霜,冷冽而平静。可将士们受虐般就爱看这样的眼神。
而沈子龙又是其中最爱受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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