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谢家娇女
元安十一年，九月初十。
眼下正值深秋，方才过了重阳节，日头渐渐地短了，不过酉时，天已经半黑了下来。临到晚上，忽然来了阵疾风，打着旋儿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落叶扫过，吹得门扉吱吱作响。
谢欢意识朦胧间听到外头鬼怪般咆哮的风声，蓦地惊醒过来，抬手紧了紧身上冰凉的被子。
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蒙蒙的烛光，桌上烛火摇曳，被渗进来的寒风吹得明灭跳跃。谢欢眼底流露出片刻茫然，继而消了下去，显现清明。这几日她越发地恍惚起来，一瞬间竟把这靖王府后院当作了谢家。
想起谢家，谢欢空濛的眸光里不自觉染上些哀戚。
思绪渐渐清明，偏又觉着身上的温度越发得滚烫起来，兴许是着凉了。她张了张口，嗓音艰涩地唤外头侍奉的丫鬟，却是无人理睬。
谢欢叹了声气，唇角弯了抹不甚明显的讥诮笑意。
也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换成是她也不会把一个不受宠的侍妾当回事。
烛光明明灭灭，烛泪顺着刻有精美纹饰的烛台滚落，滴在桌上。终是最后一点火光也渐渐湮灭了，屋子里重归于幽暗寂静。
谢欢撑着手从床上起身，衣袖滑落不经意间露出皓如凝脂的手腕，借着月光隐约可见白皙的肌肤上印着一道道青紫的伤痕。牵动伤处惹来一阵尖锐的钝痛，谢欢只是蹙了蹙眉，神色未变，眼底满是漠然。
她摸着黑走到桌边坐下，坐姿一如既往端庄，为自己斟了一盏茶，虽然那茶已经是隔夜了的。冰冷的茶水入喉，凉意油然而生，原本微凉的体温此刻已是更显冰凉。
放下茶盏，谢欢借着外头明亮的月色细细打量那双纤长素白的手，上面布满伤痕，甚至指尖渗出的血珠还未干涸，碰一下钻心的疼。但这种痛楚于她已是家常便饭了，反倒是不觉得疼痛难捱。
算算日子，今儿个是她嫁入靖王府的整三个月。谁成想不过三月而已，未出阁前在京中风头无两的谢家大小姐眼下却已成了这副鬼样子？
谢欢勾起唇角，自嘲地笑笑，不小心牵动了唇角的伤痕，令她眸光愈加森寒。
待缓了些力气，谢欢起身走到铜镜前拿了一个白瓷瓶。她目光沉静地看着镜中的女子，长发凌乱，秀丽明艳的脸上失了血色，额上、唇角红紫的淤痕在苍白面色的衬托下愈加可怖。
人人都说她谢欢嫁给靖王是攀上了高枝儿，谢家不过商户出身，适逢官家开通南北漕运，谢家被选定为皇商，一举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高门望族。
即便如此，皇亲国戚也不是一届商户能高攀得上的。谢家女儿能嫁与皇家，即使是个侍妾，也足以烧高香了，更何况嫁与的还是圣上最器重的三皇子，靖王萧崇。
世人都道三皇子俊逸洒脱，文治武略，谁人不赞叹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然而谢欢所见的三皇子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除了空有一张金贵的皮囊，根本是个不折不扣的虐|待狂，阴狠毒辣，暴戾成性。
谢欢先前也觉着三皇子温雅清逸，身份尊贵无匹，又俊朗无铸，是难得的夫婿人选。有幸在世家子弟们的聚会上见过三皇子几面，愈发觉着三皇子温文尔雅，端方清正，心底便藏着些欢喜。
怀着少女思|春情意踏上花轿，结果在成亲当晚，她所有美好的幻想都被那个男人亲手毁了。
狠狠掐住她脖子的男子身着大红喜服，面上不是素来温和的笑脸，而是她从未见过的阴狠残暴。不断收紧的手指掠夺着周遭的空气，让她涨红了脸，连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眼底浮上一层水汽，朦胧了男子的面孔，但谢欢始终记得那双闪着森冷寒光的眼睛，赤红且冰冷。
不论她怎样挣扎求饶，都没能让男子放手。
她的夫君要在新婚夜里杀了她！
正当谢欢以为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萧崇忽而放了手，冷眼看她抚着胸口，不断咳嗽。继而取了绳子，将她绑在床头。
谢欢听着对方一句句不堪入耳的咒骂，抬眼撞进一双赤红的眼眸，眼底满是疯狂之色。
疯子。
谢欢想要逃跑，却被人拖了回去。在她昏迷之前，男人狰狞的面目深深刻进脑海，从前俊逸的面庞，现在看来却比阴曹地府索命的恶鬼更加可怖。
若是知晓会落得这般下场，谢欢怎么也不会应了父亲的安排。这高枝儿她高攀不起，便是谁稀罕谁攀去罢。
谢欢在铜镜前坐下，捻起脂粉为自己梳妆。厚厚的脂粉遮住了额角的淤青，打下的腮红衬得脸上泛着红润光泽，苍白憔悴的面容立时变得明艳起来。柳眉杏眼，粉唇琼鼻，昔日上京第一美人风采依旧。
外头传来脚步声时，谢欢正给自己上药。听见外头的动静，手中的白瓷瓶一不留神滚落掉地，磕碎了一角。
“谢欢，人呢？给本王滚出来！”
来人还未踏进屋里就听见一阵大声喧嚷，谢欢俯身捡药瓶的动作僵了僵，冰冷的指尖微微颤抖，连带着刚刚握住的瓷瓶又摔落在地，碎得愈发厉害。
“参见王爷。”是外面侯着的丫鬟问安的声音。
“滚！”靖王暴喝一声，一把扯住丫鬟的衣襟，将人狠狠甩到地上，接着脚步愈发紧促起来。
谢欢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手抖得更加厉害。她垂眸深吸一口气，动作迅速地起身从床头摸出了一把短|刀，目光沉沉，不做多想，将短|刀别进腰间。
“大晚上的不点蜡烛，你吊丧吗？”
门被人一脚踢开，发出嘎吱的声响。靖王见一室昏暗，神色愈发暴躁起来，冷声喝道。
屋子里异常安静，没有人回答他。
见状，他冷笑一声，径自取了蜡烛点上。
随着烛光照映，倚在床角坐着的人影也暴露在视线之内。
“聋了吗？本王问你话听不见吗？”
靖王大步走过去，一把掐住谢欢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四目相对时，只见那双明亮的杏眼神色漠然，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没什么能入得了眼的。
靖王看清谢欢的妆容，脸色越发阴沉，冷脸将谢欢甩到地上，语气森寒：“贱人！打扮成这副狐|媚样子要勾|引谁去？”
谢欢被甩到地上时，手正好压到方才摔碎的瓷瓶碎片，瓷片嵌进肉里，登时血流如注。她只是极为冷漠地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手掌，听见靖王的讥诮，抬头蓦然绽开了抹笑容，轻声道：“谁都好，反正不会是靖王您。”
她方才闻到靖王身上有酒味，心越发地沉了下去。横竖都逃不开一顿毒打，何不直接撕破嘴脸，反唇相讥。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又有何顾忌？
“你这丧门星敢和本王顶嘴？嫌苦头没吃够？”靖王闻言，僵着脸走到谢欢身边，伸手扯住她衣领，将她拽起来抵在窗边。另一手狠狠捏住谢欢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下巴上传来阵阵钝痛，谢欢木然地望向靖王俊逸的脸庞，此时那张脸上横眉竖眼，倒显得刻薄阴冷。
“本王今日去喝了喜酒，太子的喜酒。你们谢家可真打的一手好算盘，前脚给本王塞了个嫡长女，后脚又将另一个女儿送进东宫。以后不论本王和太子谁登帝位，谢家不都跟着鸡犬升天么？”
靖王眯起眼，神色微醺，又是低语道：“你妹妹出嫁了，成了太子妃。而你却只是靖王府里连侍妾都算不上的玩意儿，和你妹妹比当真云泥之别。”
谢欢愣了下，早知自己已经被谢家放弃，如今听闻自家姊妹风光大嫁，心底滋味儿万千。他们倒是舍得在谢岚身上下赌注。
她低低笑开，低沉喑哑的笑声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诡谲。
蓦然笑声戛然而止。
谢欢紧紧盯着靖王，唇角扬起明媚的笑，一字一句道：“所以我配王爷您正合适。”
“谢欢，你找死！”靖王阴沉着脸瞪向谢欢，睚眦欲裂，直直扇了她一巴掌。
谢欢被掌箍到桌上，耳中嗡鸣声一片，血顺着嘴角滴落到桌上。
她撑着浑身气力站起身，冲靖王冷笑道：“难道我说错了？你除了打女人在行，其余的事有做成过？我俩不过半斤八两，别以为是个王爷就比我高贵到哪去，我心里亦是不屑。”
话还没说完，谢欢又是得了一个耳光，将她耳上的明月珰都扇飞了去。
“你去死吧，贱人！”
靖王眼底血色弥漫，下手毫不留情，拿起桌上的烛台就要刺向浑身是血的女子。
就在烛台即将刺进谢欢脖子时，他的动作忽而僵住了，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明晃晃地插着一把短|刀。
“你……”
靖王口中溢出鲜血，看着谢欢恨恨啐了句就倒下了。
谢欢举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不带丝毫温度，缓缓道：“你以为我怕吗？那就一起死吧。”
直到靖王瞪着她失了气息，谢欢才将短刀一举抽|出，清丽的脸上被溅了血渍，她看也没看，只把刀刃对着自己，没有半分犹豫刺穿心脏又拔了出来。
随着刀身落地的声音，谢欢也缓缓合上了眼。
她又梦到了尚在谢家时府里的院子，院子里种满了兰花，清风徐来，伴着清幽香气散落整个庭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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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