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Ⅰ冬逝

寒冬应该要走了吧。

你会在冬季离去吗?

油灯马上燃尽了,屋子很黑。男子的黑发散落在肩,脸色是无法掩饰的苍白。

或许是作孽太多,老天便派人来惩治他了。

岁月没有给两人坦白,他们都被藏匿于欺骗之下。无论如何探求,结果都只有一个。

牧浮寄已同沉霜眠相识近十七年。这里面究竟有多少真言,没有人知道。

沉霜眠被牧浮寄欺骗的这十七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付出真心。

走到这一步,沉霜眠不想去探知。

欺瞒是他的一生所恨。

正月的雪很厚,上面的脚印清晰可见。寒风刮在身上,牧浮寄却不觉着冷,因为沉霜眠的手很暖和。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你今后便跟着我,切记不可对我有期满之心。”很柔和地轻点着牧浮寄的心。

那时的他对沉霜眠点了点头。

就这样十七岁的沉霜眠便将牧浮寄带回府中。

牧浮寄十三岁时不知道今后要面对什么。

沉霜眠亦是。

如今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的沉霜眠,毫无防备地接受着来自自己亲手养大的知己亦或是亲人的欺骗。

人生不过数十载,沉霜眠的周遭却全是苦楚。欺骗埋藏在角落里的种子,愈来愈盛,当他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为了活着,为国除害。世人的不信任,他早就不在乎了。但是他从没有对不起牧浮寄,他们之间本就不应该有这些。

一步错步步错。当初就不应该把那个快要死掉的男孩带回来。

酒坛已空,在墙角倚斜着的男子此刻狼狈不堪。往日的得体不复存在,他觉着累了,不想打点。

他觉着自己这一生极其可悲。当初真的应当让他的母亲杀了他自己。但幸好,幸好他要死了。将死之人把往事了解干净,也好。毕竟人间这般苦,就不必留念了。

沉霜眠低笑起来,肩膀止不住颤抖,不知为何脸颊骤然湿润了。

他很少哭的。

夜已深了,疲倦席卷,不多时便昏睡过去了。

翌日清晨,韩寰匆忙赶到府中。眼前的人还似往常一样,并无不同。一改昨日的愁颜,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招数罢了。韩寰看出来了,但并未拆穿。

韩寰进来时,沉霜眠正给他的鸟雀喂食。看起来惬意得很。

韩寰却看他这般,心里不是滋味,苦口博心道:“如今朝廷动荡,你还不出面,几日后局面便不可控了,我就不能再护你了。”

沉霜眠自立一派,在朝廷上能立得住脚,不是因为他对百姓有多好,是因为那个无知皇帝实在相信他。

便是这样,对立党给他写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要挟皇帝,怠慢百姓。

甚至严重之时,还有国子监的学生起笔写道“这等狗贼,当诛”这般话。

沉霜眠也无暇顾及,不过是一群蝼蚁说的话,他听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得民心,他也失不了天下,因为这天下又不是他的。

但是即便沉霜眠自己不上心,有人可是对此感到上心。

因为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这学生的手便被无名之足给剁了。

韩寰说的不错,可沉霜眠心思不在此处。他不想因为这事耽搁了自己。

待他走后再告知韩寰就好,免得伤了他心。

韩寰自幼待沉霜眠不薄,也是他唯一的朋友。这便是为何儿时的玩伴只有他一人沉霜眠还未除掉。

“阿锦,你为何不出面我不知,但这一路走来你何其不容易我知。容幻棋那派都已被皇帝亲自召见了,局面对你太不利了,阿锦。”

未等沉霜眠回应,韩寰便又说起来,“阿锦,你考虑清楚,不必此刻给我答复,我先走了。”

阿锦,好久远的称呼。自牧浮寄疏远沉霜眠后便再没听到这声“阿锦”了。

阿锦是霜眠的乳名,知道的人并不多。他极其喜欢浮寄叫他乳名,如今或许是再也听不见了。

半月过去,京城下了场大雪。

牧浮寄回来的日子又要推迟些了,也好,还没想好措辞。

沉霜眠把牧浮寄接回来的那天,京城也下了好大的雪。

牧浮寄就穿着单薄的破布蜷缩在街角。和无家可归的狗没有什么区别。

这种人沉霜眠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他不想管,也无暇顾及。世间这么多乞丐,他不能哪个都救,他救不过来。

他让侍从把他的大氅给牧浮寄盖上,再给他几两银子,也就过去了。

牧浮寄没要,就同他说了一句:“给我两口饭吃吧,我很能干,很好养活的。”

沉霜眠定住了,没有说话,他就看着这个小乞丐在乞求自己能把他带回去。那个眼神他很熟悉,他也曾看过这样的一个眼神。

小小的牧浮寄很矮,沉霜眠把他罩住,带回了府里。

沉霜眠没有让他干活,而是给他安排了学堂,找了先生。自己空闲下来,也会亲自教他。

他们相处得很好。

牧浮寄得到了重用,沉霜眠并未在朝堂上替他说过一句好话。但他就是很厉害。

只是这一切都不是他教的,罢了。

牧浮寄就是一阵风不能抓住,也无法拥有。沉霜眠永远也没有得到过。

沉霜眠并未答应韩寰。如若现在回去,先前的计划便都乱了,他等不了了。身子不允许,他要撑不住了。

快要除夕了,牧浮寄还是没有消息。沉霜眠想,应该是过的最后一个了吧。

药真是苦,不想每日都喝。

容幻棋来了,稀客啊。

“容大人今日怎么来了?可是朝中有什么大事?”沉霜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就真像怠慢朝事一样,打不起精神。

容幻祺恶心人的嘴脸还是没变道:“哈哈哈!没有什么大事老夫就不能来看你了?沉大人多日不来上朝老夫可谓甚是担心啊。”

“当然不是,容大人多想了。”

“霜眠,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我进日听坊间说你身体不适,可是真的?”

是坊间传闻还是府中细作的通报,沉霜眠又怎会不知。

“确有此事,不过是往年的小毛病罢了,不必让您费心。”

闲聊几句后,他便走了。

身子愈发难受。

还有几日便是除夕,牧浮寄还未归来。

本不应该担心的,但人怎能抵挡住自己的本性。

牧浮寄此番去南方济赈是朝廷派遣,但也不乏有那帮人的推波助澜。

那地方湿气重。前些日来信,牧浮寄便染了风寒。如今怎样,沉霜眠不知道。

麻雀叫了起来,他回来了。

心中的石头终归平稳落地。

他接过牧浮寄递来的点心,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带了些责怪的意味道:“冬天都要过去了。”

牧浮寄仍是不爱说话,只清“嗯”一声,便没了话。

沉霜眠并未表现出异常,仍对他如此热络。

除夕之日就是牧浮寄的生辰,其实是他们相遇的日子。如此便将此日订为其生辰,旁人并不知晓,只有他二人知道。

不觉间,已夕落,二人对坐在桌前。

沉霜眠提早便做好了菜。这本事还是为了牧浮寄学的。

他们已经许久未曾这样坐在一起了。

沉霜眠先牧浮寄开了口,“暮儿,这是我陪你过得第几个生辰了?”

“十六个了。”

“这么多年了,真长啊。”

牧浮寄话少,在一起时多半是沉霜眠在说。可是他不知道,沉霜眠也不爱说话的。

突兀的话语袭来:“我自认为待你不薄。也同你说过,我儿时的事,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今日便再同你说一遍如何?”

“好,但我记得。”

沉霜眠没想到他会回答,听到时便愣了下。

“我母亲是妾,她总说想让我出人头地。我为讨她开心,便事事都做到极好,但得来的却总是还不够。”

“我总觉得很累,我在想母亲为何不喜我,我不是他的孩子吗?”他哽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到头来我发现错了全错了,他在乎的不是我而是我那位所谓的父亲,她企图得到他的关爱”

“我跟她说‘有我还不够吗?’她打了我,对我说她不爱我,我就是个杂种。”

“我无法反驳,因为我确实是。我还是个孽种,没人爱,我活该罢了!”

“我至今不知道那日府里在操办何事。她对我说要是同赵康晟喝杯酒,回来就奖励我一个话本。我并不喜好那些,但是当时听到,还是开心许久,不是因为其它是因为她。”

“到那日,她给我收拾得极好,便给我送到人前。本以为吃好酒就可回去了,谁知竟不是如此。”

“赵康晟给我弄进了一个屋子,很香,但这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我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便在他脑后打了一下,幸好门没锁门外没人。”

“过后沉墨梁打了我,差点就死了,母亲也开始厌烦我了。之后我了解到赵康晟喜男色是京城世人皆知的地步,母亲又怎会不知,真是可笑,我竟祈求她爱我……”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屋内的火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痛吗?”牧浮寄打断了他的话,“身上的疤就是这么来的,对吗?”

“牧浮寄我讨厌人欺骗我,无论是谁。我与你相识至今未同你隐瞒什么,你呢你有吗?”

“有的吧。骗了我十几年的一件大事,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爽?当今朝廷大官被你耍的团团转很好玩吧。”声音里带了些许不自知的颤抖。他怕他回答,也怕他不回。

“知道了?”牧浮寄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对啊,知道了。我同你说过别骗我,但从你来到我身边那一刻就是算计,你早就厌烦我了对吧。”

“我们之间不能继续下去了,散了吧。”沉霜眠起身便走了,独留牧浮寄在此处坐着。

十几年的相处,换来的是什么?

是欺骗,但快乐幸福也是真的。

牧浮寄没有追出来,手掌不知何时出血了,他永远不知道怎样解释。

本应说出口的话也因最后一句而咽了回去。

没有厌烦,我在筹备东西,你……为何不能再等等呢,阿锦?

他曾被师父从乱葬岗救出,天真地以为师父是恩人,后来发现不过是利用而已。

他被培养成细作安插在沉霜眠身旁,彼时他才十三岁。

渐渐地他发现他竟对沉霜眠产出了别样的情感,彼时他十六岁。

宣和三年,他亲了沉霜眠,沉霜眠竟说喜他,他应了。

宣和六年他彻底脱离了师父的摆布,彼时他二十二岁,同阿锦在一起的第四年。

如今他三十岁,他同沉霜眠相识整十七年,他的秘密被发现,迫使分离。

牧浮寄无从解释,这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又何来解释。

沉霜眠仓皇而逃,怕是再晚些,嘴里这抹红便要在牧浮寄面前吐出来了。

三日过后,牧浮寄依旧没来寻他。

沉霜眠便依照先前的计划处理好了一切。

他这一生并未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却被世人传颂的如此丧尽天良,属实是悲哀。

宣和十四年,立春。

沉霜眠被发现病故在榻上,手里还紧攥着一张纸。

纸上写道:

我如今病故在此并非奸人所害,能活到此时已是大幸。今生这一遭实属走得太苦,今日便迷信一次,但愿下辈子有些人不要再来找我了。

好好活着,忘了我。

沉霜眠

今年的雪竟如此之多,不是立春了吗。

寒冬走了,他随冬去了。

后事是牧浮寄操办的,沉霜眠生前喜清静,如此人便不多。

沉霜眠走后他不曾哭过,许是心已经麻痹了。他并不想哭,只是累,疲倦。

他同他的沉霜眠生活了十几年竟不知他身体如此不好。

不是说不曾骗他的吗,为何身体已到这样还不同他说。

罢了,不怪你,是我的错。你性情本就冷清,往时只不过是为了迁就我。是我没发现,怎能怪你?

宣和十四年,立夏。

“阿锦你说你想去江南,我替你去看了。有些遗憾,本应是我们一起来的。”

“你说的那人是我吧,可是阿锦我怕,我怕你在那边过得不好,我去找你好不好?”

“还在生我气吗?来梦里看看我可好?”

“罢了,我都要去找你了,就不劳烦你跑一趟了。”

他将脸埋在臂弯,轻声低泣着。

不过是徒劳罢了,阿锦回不来了,也无人再唤他暮儿了。

宣和十四年,六月初一

牧浮寄于府中自尽。

“我来找你了阿锦,你不要生气。我在远处看看你就好,希望你平安幸福,不要再伤心了。”

——前世完——

第二部分需要修一修,慢慢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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