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1:闯谷

冬月初九,北风卷地,大雪封山。

一头壮如牛牯的象狼,自荒败山门缓缓而入,颈扣粗重铁链,行走间哗啦作响,在寂静雪谷中激起沉闷回音。

道人翠微子斜负黄穗古剑,腰悬漆落酒葫芦,赤足芒鞋,袖手盘坐狼背。宽大袍袖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奇的是,那漫天飞雪近他身周三尺,竟如遇无形屏障,悄然消融,片雪不沾。

巨狼行至两棵虬结怪树前驻足。树形如门,旁立一座斑驳神龛,不知供的哪路神明。

翠微子跃下狼背,焚香三炷,插于龛前,抬手在虬结树干上轻叩三下。叩声方落,眼前景物如水波荡漾,虚空里显出一条覆雪山路,蜿蜒深入。他翻身上狼,迤逦而行。

谷中洞穴深处,一头面有疤痕的棕熊正自冬眠,忽觉邪异气息侵入,猛然惊醒冲出。待看清来人,它携千钧之势,自道旁雪林猛扑而下。

翠微子轻飘飘一闪避开,笑道:“好丑的熊儿,不窝着睡觉,敢拦道爷的路?”

“贼道士!敢笑你熊奶奶!”原来却是一头母熊,被当面说丑,登时大怒,合身扑上。

翠微子轻‘咦’一声,这熊已开灵智,会说人言。想起惊嗟谷确有一熊守门,约莫百年道行。此来求人,不便动手,当即闪至一旁:“贫道翠微子,特来拜见药王。”

“管你翠微子绿微子,且吃老娘一掌!”

母熊连扑不中,怒极长嚎,双掌按地,催动护谷大阵!霎时间雪地符文流转,数十傀儡凝形,潮涌而来。

翠微子眉头微蹙:“没个了局!”

身旁巨狼痛极癫狂,猛地扑上熊背!母熊吃痛怒吼,大阵一滞,傀儡崩碎。

“熊妈!”

山道上少年惶急惊呼,踉跄奔至。

母熊分神刹那,巨狼凶性大发,甩头挣脱,再次如影扑出,直噬其喉!

“不可!”翠微子变色急喝。

“熊妈——!”

少年心神俱裂,惊怒悲怆直冲顶门。霎时间天地失声,万物凝滞!

千钧一发之际——

“嗷吼——!!!”

一道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怒吼,自他魂门深处轰然炸响!

乌光迸现!一头蛰伏于魂门深处的墨玉麒麟轰然冲出!迎风暴涨,顷刻大如山岳,鬣毛飞扬,四蹄踏云,双目如电。周身祥瑞之气与煌煌神威并涌,将漫天飞雪逼退三舍!

“麒麟魂?!”翠微子失声惊呼。

墨玉麒麟怒目而视,威压浩荡。那巨狼本是异种,初时尚能对峙,不久便浑身战栗,匍匐在地,发出阵阵哀嗥。

翠微子心念电转:这麒麟魂至圣至洁,再对峙片刻,道爷我这脚力,怕要生生被净化成飞灰!他袖袍一拂,将象狼收了去。

少年恍若未闻,奔至母熊身侧跪倒。眉眼焦灼,手下却稳,三两下已将伤口包扎妥当。

危机解除,墨玉麒麟回首望了少年一眼,旋即化作乌光,没入他体内。少年身子微颤,脸上血色恢复少许,却掩不住神魂激荡后的虚乏。

一旁翠微子却看得怔住。麒麟魂离体刹那,少年魂门关窍空虚。以他修为,一眼窥见其体内三魂七魄,竟独缺地魂!人若无此根,便如屋舍无基,顷刻即散。此子能活着,恐怕全赖麒麟魂如守户忠犬,替他镇着魂门!

“竟是缺魂残魄之身?难怪如此虚弱,却又身负圣魂,奇哉!”翠微子心中惊骇翻涌,看向少年的目光,已彻底不同。

待为母熊处理妥当,少年抬头怒视:“你是何人?在惊嗟谷伤我熊妈,是何道理!”

翠微子忙稽首:“贫道翠微子,特来拜谒药王,救治挚友。方才入谷,守山熊君自道旁陡然扑下,不由分说便与我厮杀。”

母熊忍痛道:“绪儿!他以此邪物为坐骑,岂是善类?”

少年闻言蹙眉。

翠微子恍然,解释道:“这畜生原是北地一个魔头座下。前些时日贫道宰了那厮,瞧它脚程不错,便下了禁制勉强代步。只是凶得很,不服管束。”

少年怒意稍减:“你便是翠微子?”想起师兄们偶尔提及的这位狂放道人,乃是抗狼贤国的大英雄。

“正是。”

少年道:“我叫薛绪,行五。师父离谷已两年未归,你请回罢。”

说罢,搀扶母熊便往谷内去。

翠微子心下暗急:药王未归,朱潜伤势却耽搁不起,这却如何是好?

他当即打定主意,假装告辞,暗施土遁潜入药□□房。横竖求人无路,不如先劫后赔,道爷今日便做一回明盗!惊嗟谷灵药堆积如山,少几株也无伤大雅,先救挚友性命再说,日后见了药王,大不了负荆请罪,赔他几坛好酒便是!

丹房外狭内阔,药香扑鼻。四周箱柜林立,贴满灵药名签。

翠微子此刻好比进了桃园的猴王,两眼放光,一股脑往乾坤袋里猛装。正偷得欢畅,门外已传来怒咆。

“好你个贼道,果然贼心不死!”母熊堵在门口。

翠微子动作一僵,面不改色将最后一株千年灵草塞进袋中,清了清嗓子,正要信口开河:“熊君此言差矣,贫道乃是——”

薛绪疾步上前,一手轻按在母熊臂上,低唤:“熊妈。”待母熊转头看他,他才温声道:“您刚止住血,万万不可再动气,牵动伤口。先去歇息罢,这里交由我便是。”

母熊恨恨瞪了翠微子一眼,终究听他劝,低吼一声,转身往洞府去了。

薛绪目送熊妈走远,这才转向翠微子,目光平静,拱手道:“道长。”

翠微子顺势将袋子往身后一藏,面上虽仍混不吝,心下却已打好算盘。

然而,薛绪却并未看他手中赃物,甚至未提方才冲突,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几个温润玉瓶,递将过来。

这一下,大出翠微子意料。他游戏风尘,受人敬畏、忌惮乃至白眼居多,何曾受过如此毫无条件的赤诚善意?尤其还是在理亏之后。

他微愣,随即坦然接过,笑道:“小友倒是豁达,不怪贫道方才孟浪?”

“道长行侠义之事,些许药材,若能救前线将士性命,取了便取了。”薛绪语气平静,仿佛天经地义。

翠微子闻言大笑,只觉这少年极合自己脾胃。收起玉瓶,郑重稽首:“小友高义,贫道代前线将士谢过!”这一礼,比他平生任何一礼都要真诚。

薛绪慌忙侧身避让,不及多想便伸手将他扶起:“道长使不得!我不过尽些本分,怎敢受如此大礼。”

翠微子顺势起身,指尖与薛绪一触即分,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这少年体内空空荡荡,果然毫无灵力根基,是个不曾修行的凡胎。偏偏是这凡胎,却身负镇魂的上古麒麟,其命格之奇,可见一斑。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在薛绪眉宇间细细打量。方才冲突时未曾留意,此刻静观,才发现这少年灵台虽清,却隐有一丝晦暗之气缠绕,此乃神魂不稳、大因果缠身之兆。

他眉头渐蹙:“小友,恕贫道直言,你近日是否噩梦缠身,惊悸难安,乃至魂魄动摇,病体缠绵?”

薛绪神色一变,默然不语,显是被说中了要害。

翠微子见状,更不迟疑,并指如剑,一缕温润灵气点向薛绪眉心。

“莫要抗拒,容贫道看看你那‘屋基’破损到了何等地步。”

薛绪闭目凝神,初时只觉暖流汇入灵台,温煦如春阳融雪。不料那暖流倏忽一转,竟如金针探穴,直刺魂门!

“呃……”他闷哼一声,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翠微子指尖灵光微绽,神识如丝,已探入薛绪魂门深处。霎时间,纷乱光影扑面而来——

先见风雪寒夜,一头枯瘦棕熊拖着疲惫身躯爬入屋舍,以腹中仅余乳汁喂养怀中婴孩;复见它冒寒破冰捕鲑、刨食草根,诸般艰辛,皆为哺育那弱小生命。光影最终凝作熹微晨光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依愈紧。

翠微子心下暗叹:这情分,倒值得敬上三分。

他眉峰微蹙,显是方才所窥,不过魂门一隅。当下指间法诀一变,灵力过处,但见魂门根基破损,几处要害却有点点温润碎光,如风中残烛,勉力维系。

正待细察,魂门深处忽涌起一股冰冷洪流,将他的神识狠狠撞出。

“砰——”“砰——”

探入魂门的缕缕灵丝纷纷碎裂。

翠微子指尖灵光倏然熄灭,身子微微一晃,面色微白。他望向榻上昏沉的少年,目中掠过一丝惊疑,低声自语:“原来……是他。”

话音未落,母熊已怒目上前。

“贼道士!你对绪儿做了甚么?!”

翠微子深吸一口气,整衣肃容,郑重稽首。

“熊君息怒。贫道探查薛小友神魂,实因关乎性命根基,不得不为。小友慷慨赠药,高义感人,贫道感佩于心,岂会行宵小之事?此前在谷口多有冒犯,在此向熊母赔罪。”

薛绪也急忙起身,挡在熊妈与翠微子之间,温声劝道:“熊妈休急,道长实是好意。”

母熊见薛绪无碍,又观翠微子言语诚恳,周身炸起的毛发方才缓缓平复,重重哼了一声,终究不曾发作。它挪动身躯,紧紧挨着薛绪身侧。

翠微子看向薛绪,沉声道:“小友,你缺一地魂,本是必死之局。能活至今,一赖麒麟圣魂镇守魂门,二赖药王将地魂碎片炼化入体,如灯油续命。然灯油有尽,而业力无穷,你梦中种种,皆是前世执念牵引,执念不熄,业力便日夜冲刷魂根。堤防虽固,终有溃时。”

薛绪闻言神色平静,目光微垂,亦无半分惊愕。

翠微子叹道:“只是这等权宜之法,能保你一时,焉能保你一世?灯油将尽,药王可有留下破解之策?”

薛绪道:“师父只说每三年需添补一次。而今岁,便是添补之期,但他离谷已两年未归。”

熊妈喉间发出低沉呜咽,那双惯于撕裂猎物的巨掌,此刻只是轻轻搭在薛绪肩头,却止不住地颤抖。巨大的悲伤,如雪压山林,无声地笼罩着它。

翠微子闻言默然,探手入怀,取出一物。那物鸡子大小,入手温润,隐有宝光流转,一看便非凡品。

“此珠名曰镇业珠,能镇压业力,宁神安魂。”他脸上浮现追忆之色,“此物于贫道亦是重宝,今日感念小友赠药之义,更敬药王、熊母这片护持之心,便赠予你了。贴身佩戴,可助你镇压梦魇,争得一线清明。”

珠子入手,一股清凉之意自掌心直透灵台,盘踞多日的惊悸,竟如雪遇春阳,顷刻消融。薛绪深深一揖到底:“多谢道长厚赐!”

“收下便好。且听贫道说完你的症结。”翠微子摆手,神色复归凝重,“你梦中所见种种,皆非虚妄。其中关涉,贫道一时难解,但你或可于途中寻觅机缘。”

薛绪闻言目光微动,沉吟片刻,道:“不瞒道长,前些时日,曾有一异人,点化晚辈往夷地走一遭。晚辈已决意,待开春之后,便动身前往。”

熊妈闻言一怔,这些时日它屡次不允,只当他早已熄了这心思。半晌,只憋出一句:“……真要去?”

薛绪颔首,目光坚定:“是。”

翠微子抚掌赞道:“好!小友既有此心志,便是破局之始!然而——”他话锋一转,神色转凝,“夷地绝非善土。瘴疠横行,精怪盘踞,更有诸多不可言说的上古遗秘。你那魂门空虚,最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你一个未有法力的医家子弟孤身前往,无异于投肉于虎伥之前,凶险万分!”

薛绪眉头微蹙,他虽知夷地凶险,却不曾想凶险至此。

“按说,贫道本当亲自送你一程,怎奈北境挚友伤重,急待救治,片刻延误不得,实是分身乏术。”言罢,他眼中忽有亮色一闪,“有了!小友既要开春后方才动身,时辰上倒是凑巧。贫道可为你引荐一人,此人若肯同行,当可保你一路无虞。”

“哦?不知是哪位高人?”薛绪问道。

“道宗山嫡传弟子,小天师张巨箓。道宗山自是仙门正宗,戒律森严。只是这小子嘛,性子活泛得很,见识也不浅,有他作伴,你这路途,想必不会寂寞。开春之后,他应当会途经附近,届时贫道设法让他来寻你。切记,有他同行,夷地方可一闯,莫要离他太远。”

熊妈在一旁听着,眼见这贼道三言两语,竟将绪儿远行之事敲定,心头百般不是滋味。

薛绪将熊妈神情看在眼里,心下恻然。他轻轻握住熊妈厚实的手掌,用力握了握,随即转向翠微子,深深一揖:“如此,便多谢道长费心安排!”

翠微子见事已了,向薛绪与熊妈一拱手:“话尽于此,北事紧急,就此别过。”言毕,不待多礼,转身大步踏入风雪之中。

薛绪与熊妈送至门外,只见其身影已没入茫茫雪中,倏忽不见。

是夜,薛绪贴身佩上那墨润镇业珠。说也奇怪,往日纠缠不休的噩梦,竟当真淡去不少。竟得囫囵一觉,足有三四个时辰,不曾惊厥。凌晨,他又梦见那盏青莲灯,只是这一次,灯光比往日淡了几分……

薛绪此时哪里知晓,那个一次次入梦的少女,不久便会走进他的真实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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