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容貌昳丽的红衣女子提着裙摆火急火燎地跑来,披帛随风扬起似火也似锦鲤之尾,身后跟了一串小丫鬟大喘着气在廊上踩得“哒哒”响,全无尊贵优雅之态。

“桐儿!怎么这么晚了还坐在外面,不早些去歇息。”

棠拂浓匆忙赶到小妹府上只怕此后是见一面少一面,担心地失了仪态,一开口就发觉自己说得太急太大声,后面就轻声说话。她蹲下来轻柔地搭上棠鸢桐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便松了口气。

棠鸢桐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从矮几上捧过一只做工精巧的木盒,取出里面的牡丹花簪子,簪到姐姐散开的发上。大朵的红花簪在拥有国色天香之貌的浓姐姐头上再合适不过,艳而不俗。

棠鸢桐满意地看着在花下垂荡的红珠链,柔声笑道:“我这不是在等浓姐姐吗?快看这支簪子,好看吗?我今日看见它实在好看,就为浓姐姐你买来了。”

虽然她尽力表现出了活泼的姿态,但苍白的唇色根本无法掩饰她的虚弱,只要细看她的脸色,任谁都看得出她这是在勉强自己装样子。那入木三分的表演,还真是容易将人骗了。不过棠拂浓可是与她从小一道长大的姐姐,怎会看不出这些。

虽然得到的消息没有说清小妹究竟还剩下多少年月,但总归是一句命不久矣。她此时送什么簪子呢,怎么看都像是在托付遗物啊。若是接下了此物,就是放在梳妆台上日日见物思人,也不过是徒增伤怀。

棠拂浓转过身偷偷拭去两行清泪,回首时脸上挂了笑颜,抬手将发间的牡丹花簪子摘下,道:“你知道我最不缺的就是牡丹花,这支簪子你先留着自己戴吧……”

她垂眸盯着手中的花朵想了许久也没忍心说出那句:待你痊愈之时,我才会安心接受这朵牡丹花,否则将来你不在了我该如何面对此物。

她长睫微颤,然后尽量让指尖不那么颤抖地,将簪子簪到了棠鸢桐鬓边,笑道:“看,多艳的花啊,衬得桐儿气色也好。”

棠鸢桐抬手覆上棠拂浓的手掌,酝酿了片刻方问道:“浓姐姐,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那是自然。”棠拂浓见棠鸢桐一脸严肃,虽猜不透她想做什么,但她作为姐姐自然无论何时都是站在心爱的小妹身后的。

“如果我想做些大逆不道之事呢?”

“贵为皇子,只要不祸及无辜百姓,遑论大逆不道?”

听见棠鸢桐所问,短短几息中棠拂浓想了许多可称作是大逆不道的事:在京城最热闹的酒楼放火、在后宫里纵马飞驰、加入江湖草莽做侠客,或者收一堆面首?纵火还是不可的,但余下的那些个也不是多么难堪。故而她非常轻松地接受了小妹也许会做出的大逆不道之举。

闻言,棠鸢桐皱在一起五官恍然间舒展开来,放开手道:“天色已晚,我也该睡了,浓姐姐且先回府歇息吧。”

只要得到浓姐姐的一句会支持她,棠鸢桐就放心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事也许会让她与最初只想躺平的愿望越来越远,但是反正再怎么退缩也只剩下最多不超过两年可以活了,何不肆意妄为些。

不过她的初心还是不会变的,到最后要是还能过上安心躺平的日子那才是最最好的。

棠拂浓听见打更声才反应过来,她在此已经呆了许久,惊道:“哎呀,竟这么晚了。怪我,耽误了桐儿歇息。那我就先走了,你也快进屋去吧,当心别着凉了。”

说完棠拂浓便带着跟在她身后一起来的小丫鬟转身离开,廊下再次寂静无声,唯有融化的冰雪自上而下坠落的细碎声响,仿佛那抹红色从未出现过。

棠鸢桐刚躺到床榻上就沉沉睡去,又是整整一夜的难缠噩梦。

翌日,她在庭中用早饭时发现雪已大半融化。方才下脚时未曾注意,发现时竟已被雪水打湿了裙摆。若是没发现倒还好,只是一旦看见了就十分难受。可要是现在去换件干净的,最后还是会被打湿。所以她实在对春天喜欢不起来。

小书提着裙摆走过来,道:“殿下,拜帖一早就叫人送去了。”

就算是故作冷淡的表情也压不住她眼中透露出的喜悦。小书今日穿了新衣,竹绿色的襦裙,就是殿下赏她的那条。因为桐殿下这回终于准许她随行,尽贴身侍女之责了。

“好。”棠鸢桐淡淡回复。

姚卓抱着长枪随意靠在一棵树下,一手提着壶酒往嘴里送,泫然落下的海棠花飘到酒里被她一道喝下。

初春的风常常是夹着花和雨水的味道的,和酒香是同等的醉人。偷闲的侍卫无心为太多无聊之事烦恼,在她看来只要能活着赏花喝酒也算是风流了。

小书走过姚卓身边时扇了扇浓烈的酒味。

与此同时,五公主府收到了来自八殿下的拜帖。棠殷端坐在窗边将刚墨迹还未干透的请帖扔回到案上,勾唇浅笑,眼底藏着玲珑心思。她原本也正想邀棠鸢桐来她府上做客,却不知棠鸢桐今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主动送上门,简直是羊入虎口。

且让她看看,这只小鹰又想做什么。

指尖微动,揉碎了山茶花放在窗口喂风。花瓣被风托起,散在天上,流到庭前。

棠鸢桐侧身躲开迎面飞来的花瓣,无处可依的花瓣飘到了小书头顶。

姚卓环着手臂直皱眉,五公主府上栽满了山茶花树,落了一地的红花尚未来得及被下人扫掉,艳得瘆人,而且无处下脚。

“殿下仔细脚下,殷殿下就在前面了。”带路的丫鬟匆匆走在前面,把地上的新落下的花朵踢开给棠鸢桐让路。

棠鸢桐没有吭声,冷眸瞥视这座府邸极为奢华的布置。

北面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厮从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猫着腰溜出来,见到她之后个个被吓得脸色发青,一话不说立马逃走。在他们身后亭亭立着一个白衣侍女,松散的长发搭在左肩侧随意挽起,慵懒而美艳,就算看不清容貌也能感觉得出那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棠鸢桐看得愣怔。

容貌惊人的侍女没有随那些无礼的小厮一同逃开,而是远远地朝棠鸢桐款款欠身,随后悠悠转身走开。那弱柳扶风的姿态像一朵随时会迎风消散的木芙蓉。

“殿下,到了。”带路丫鬟埋头低声提醒。

棠鸢桐回过神来,刚迈进屋里就撞上了笑着迎上来的棠殷。

“桐妹妹终于来了,姐姐我等得都差点想亲自去接你了。”棠殷热情地伸出手去拉棠鸢桐的手臂。

“我瞧着皇姐府上景致新奇,所以路上走得慢了些。”棠鸢桐温声回答,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棠殷的手。

她斜站在窗前,日光照得她脸上半明半暗,令棠殷看不透她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棠鸢桐今日穿了条沉稳的玄色襦裙,发髻上簪着棠殷那日在珍楼赠与她的红宝石钗子,和一朵艳得生出森森鬼气的红牡丹簪子。瘦到脱相的脸上能让人一眼记住的唯有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肤色,和尖锐的眼眶里两颗乌黑的眼珠。

棠殷视线扫过她发间簪子时眼神一冷。

牡丹上的珍珠光泽温润,确实是好东西,只可惜落到了棠鸢桐手里。

“我昨日听闻桐妹妹得了只宝珠簪子,也想见识见识。没想到妹妹竟与我心有灵犀,今日就将那簪子戴来了。”棠殷勾起嘴角,端着张菩萨般的脸,但笑里藏刀。

若非知道棠殷手里有过人命,还真要信了她是个和传言里的一样大善人。

棠鸢桐低眉抿唇一笑,抬手以袖遮住半张脸,装作不经意道:“确实是颗宝珠,据说是从活了千年的蚌精身上采下的,全天下只此一颗,说不定比我这个小小凡人的性命还宝贵。这宝珠在我手上也算是个烫手山芋了,若被贼人知道,保不准要起了歹心杀我夺宝。”

说话时,一双眼睛死死钉在棠殷脸上。棠鸢桐自知平庸的长相缺乏将人震慑住的气魄,她唯有那一双黑得吓人的眼睛可以唬人。

余光瞧见棠殷脸色微变,棠鸢桐又摇了摇头叹道:“哎,皇姐瞧我说的什么胡话。这世上有几个敢不要命了杀皇子的,这种话可不是能胡乱说的,你说是吗?”

话音刚落,却见方才铁青着一张脸的棠殷突然朗然一笑,明眸泛着光彩,十分灿烂地笑道:“桐妹妹说的是,若是有哪个贼人能有胆量敢打皇子手中宝物的注意,那我这个摆了一屋子宝珠的公主岂不是要第一个遭殃?哈哈哈……”

之后姐妹二人边喝茶边聊了些家常琐事,像是大皇兄与大皇嫂在准备和离、二皇姐又要远行游山玩水、三皇姐腹中的孩儿几时出生、四皇姐养了新的面首等。不知不觉中日上三竿,已到了正午。

倘若再不回去会耽误了用药,棠鸢桐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棠鸢桐和她府里下人的身影刚刚从眼里消失,棠殷笑意盎然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阴狠。虽然脸上仍是在笑着,但下巴仰起、眼底闪着寒光,她笑得发邪,温吞挤出一句,“饿鹰”。

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点到下巴之下,用食指屈起的关节撑着脸,眯起眼睛对着身侧躲在珠帘后面的侍女问道:“她府里那新招的侍卫,长得倒是端正。什么来历,查清楚了吗?”

那长着一双凤眼的美貌侍女听见主子发话,便从帘后悠悠走出来。她口不能言,而且机灵又能干,在这府里一干下人中最得棠殷赏识。侍女将在手心里攥了许久的纸条恭敬地承到主子面前。

棠殷接过被捏皱的纸条,呢喃道:“戊州人士……那岂不是与母后祖籍在一处?也算是个富庶的地方,但要养出一个状元想必是花了不少力气。这姚卓,难道就甘愿只做一个小小的侍卫?”

但鼻尖嗅见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酒味还留在空气中没散去,棠殷又一思索,讥笑道:“不过看她那不成体统的样子。白日酗酒,没有半点警惕,还是不必多费心了。”

她又瞥了一眼门外,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我那不听话的表弟送回去了?哼,办事不利,只有三十棍已经是便宜他了。”

前院的落花已被扫干净,这回带路的丫鬟无需再边走边踢花,脚步也比来时快了些,不多时就将棠鸢桐一行人送到了五公主府门前。

棠鸢桐刚一跨出门槛,丫鬟就毫不犹豫地合上了大门。

马车已在府口等了许久,小书率先上车去搬下梯凳给自家殿下用。

“啪嗒”。

墙角处白山茶花树枝头抖落的雪花落在地上,刚准备踏上马车的棠鸢桐被吸引了注意力。她侧目看去,余光瞥见墙角后的雪堆里露出一片衣角。

虽然只有一小片,但还是被她发现了。朱红的布料被盖在雪下,沾染上了血色。

山茶花树虽然不高,但投下的阴影足以盖住这不易察觉的异物,若非棠鸢桐多疑恐怕也不会注意到雪里埋了东西。她正疑惑着,却见那东西动了动,一块玉佩滑出来。

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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