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祥十五年。

三月。

时至黄昏，天际淡出绯霞，卫国和蜀国和亲的仪仗绵延了数里，长影交错，步履踏着尘土，掀了一路灰霾，车马箱箧排成两排行于辎车后，辎车四周是同行的骁骑，擎旗兵在前边开路。

“还需多久？” 说话人身着银白盔甲，不过及加冠的年级，剑眉入鬓，神色凛然。

“禀将军，此处距彬州五里，一个时辰可达。”

彬州是卫国的边城，一个时辰后便可踏入卫国国境了。

这辎车里的人，正是蜀国的昭鸾长公主李知。

一月前，卫帝卫姜遣上将军**星为迎亲使前来蜀国，才叫人想起这桩婚事。

多年以前有七雄列世，割据混战后卫吞并壁、陈、晋三国，才得如今东卫、西蜀、北燕、南楚各据一方之局面。战后民生凋敝，各自休养生息，今和睦已近百年，以卫国为大。

蜀地奇险，君民世代求一隅安居，不善外交。蜀人以为楚人散漫，燕人狠戾，卫人最开化且守信，两国间盟约已有百年，礼尚往来沆瀣一气。

这事是卫孝惠帝卫桓与蜀帝李承宪商定的。

起初李承宪不允，还是卫桓用了个混账法子威胁才成了此事。

待昭鸾及笄卫国便要来迎亲了。

于是，卫姜的迎亲使在去岁冬月便到了蜀国。

卫蜀通婚已久，也曾有过和亲，但和亲的公主往往不是皇室中人，卫姜在信中提起这个七年前定下的婚约，言辞恳切守礼，不若他爹卫桓那般无赖。

然昭鸾确实是和亲的最佳人选。

相传在建章五年昭鸾长公主出生时，云锦赤红遇风而变，若一鸾鸟飞动。且连绵整月的大雪也于这一天霁晴，北境灾情得以缓解。蜀人以鸾为尊，公主随吉征出世，寓意天佑福降于蜀国，为此李承宪大赦天下并改年号降祥，赐封号昭鸾。及满月，取名李知，再晋为长公主。有此殊荣者，当世四国内仅昭鸾长公主一人。

如此一位受百姓拥护国君珍爱的公主，必然能使得两国盟约更为牢固。

昭鸾是知晓自己要和亲的。

但到了要远赴他乡时，还是有些挪不开步子，想着一去便不能复返了，心中难免沉重。胸中情愫复杂，还没发作出来仪仗便已出了郢川。

冷静下来后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若我不是公主就好了。

但她偏偏是公主，她一人便可换万民福祉，不可谓不方便啊。万事民为先。

不过当今卫帝也没有什么恶名。

世人都说卫姜是个少年英雄，十三岁登基，十五岁亲政，治水患，减赋税，抓奸佞，巡河防，还曾微服体察民情，今十八岁便被称颂为良主明君。

但堂妹李妍早前进宫来陪她时也说：“卫国的小皇帝虽说不曾立后，也没有什么坏名声，可后宫中已有一位夫人和一位美人了。”

昭鸾贵为公主，长居深宫，最是清楚帝王家了。她阿爹阿娘是少年夫妻，恩爱非常。阿娘常在病中，阿爹也很是贴心照拂，可是三夫人九嫔却也是未有过空缺的。偌大的皇宫，都是皇帝一人的，旁的人都是依附其而生。

往后，她便要依附于这个陌生人了。

日光暗下来，已渐渐起了夜露，沙尘也翻飞不起来了。

辎车晃着帷幔，轻虹的霞光从缝隙中透进與内，直直打在昭鸾的额上。

昭鸾双眸轻闭，一手撑着下颌，歪倚着方几，正养神，察觉似有光晃过才抬袂遮一遮，便听见有些微微的吵嚷声。

而后便传来轻敲舆座的声响，侍女杜梨上前挑开帷帘。昭鸾往窗边靠了靠，便见李修铭驭一匹骏骊，挺拔轩逸的模样。

卫姜遣了上将军**星来迎亲，蜀国则让太子殿下躬亲送嫁。

“阿棠，前面就是彬州了。来迎我们的是卫姜的族弟，吴王卫青。”

“是嘛。” 昭鸾再往前探了探身子望，虽还有些远，看不真切，但前边挂着卫字旗的定是彬州城门了。这几日来都在卫蜀国境的交界赶路，不说客栈驿馆，便是连间农舍也不见有，到了彬州终于可以好好洗漱更衣了。

“这个吴王来小小边城做什么，难不成是特地来迎我们？”许久没有说话，昭鸾的声音有些喑哑，透着洋洋懒意。

“不是，卫青是来接任的，原来的刺史被一旨御状下了狱。城门口鱼龙混杂，待会你不必下车，只挑开帘子见个礼便好。”

“晓得了。”昭鸾点了点头，轻快着答。

李修铭也点点头，交代完要便驾马往仪仗前头去，突然又放下缰绳低头交代昭鸾：“此地不比郢川，风沙大，你多饮些水。”

“我晓得的。阿哥你也要多饮些水。这些天你都晒得黑黢黢的了。”

李修铭勾起嘴角抬手晃晃自己的水囊，便策马先往前去了，昭鸾摆摆手，望着马蹄踏起的层层沙土，有些愣神。

这样快，她已经踏进卫国了啊。

不许久，仪仗便到了城门下。

彬州地处偏僻却因在盘水之畔而繁华非常，航道商船往来络绎不绝，此处水路可通多城，若顺风乘船不出一月便可到酉京，走陆路最快也需两月。

原刺史周大人身负官司革了职，来迎昭鸾的是新任刺史吴王卫青。

**星和李修铭策马在前面，便先和卫青见了礼，寒暄片刻，辎车才摇摇晃晃地到了。

昭鸾未下舆座只让杜梨掀起微不可见的缝隙打量着。

卫青玉面长身，着雪青色锦衣，如郢川的王孙公子一般散漫逍遥的模样，右手的玄色折扇并未打开，双眸神采奕奕。他也未请昭鸾下舆，径直走到窗边，抬手揖道： “彬州刺史卫青恭迎昭鸾长公主。公主一路辛苦，请先往驿站休息，待明日接风洗尘。”

昭鸾拂开帷帘，微笑以致意，道：“劳烦吴王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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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