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月光把姥姥的影子浇铸在地上,像尊生铁雕像。她跪得笔直——六十年农活练就的腰板比城里退休干部还硬朗。存折摊在五斗柜上,"13856.50"的数字在节能灯下泛着冷光,像块冻僵的猪油。
"差两千零四十三块五毛。"姥姥的指甲划过算盘声,茧子刮出沙沙响。这双手能徒手掰开老南瓜,昨天还修好了漏雨的灶台,现在却捏不紧一枚一元硬币。
殡仪馆的报价单压在玻璃板下:"基础火化套餐15800元(含接送、化妆、骨灰盒)"。最下面那行小字被姥姥用烧火棍烫了个洞:"鲜花花圈另计"。她突然想起筱雅十岁那年,非要买五块钱的塑料头花,挨了揍后跑去河边哭,回来时手里攥着野蔷薇。
硬币从指缝漏下去,当啷一声砸在搪瓷盆里。姥姥数到第七枚时,发现是去年庙会买的纪念币,背面刻着"平安喜乐"。她喉咙里滚出个短促的气音,惊醒了里屋的小榆儿。孩子透过门缝看见姥姥正用牙齿咬硬币边缘——去年妈妈验酒瓶盖也这个动作。
抽屉突然滑开半寸。月光像探照灯,照亮三样东西:筱雅的作文比赛奖状(《我的梦想》获三等奖)、贴着"小榆学费"的牛皮纸信封、还有半包没拆的蓖麻油——姥姥拿来保养镰刀的。那个红星二锅头空瓶倒着,瓶身"戒酒储蓄"的标签翘起一角,露出筱雅用红笔写的"这次一定"。
"两千零四十三块五毛..."姥姥念叨着去够酒瓶,突然看见玻璃反光里自己的脸。右眉上那道疤——筱雅三岁那年挥锄头误伤的——此刻在月光下像条白蜈蚣。她眨眼的瞬间,玻璃映出的分明是筱雅停尸间里苍白的脸。
硬币哗啦啦涌向酒瓶。姥姥塞钱时手背绷出青筋,瓶口玻璃碴划破虎口。血珠滴在学费信封上,正好晕开"二年级"的"二"字。她突然想起前天认尸时,殡仪馆的人说:"酗酒致死的一般不化妆,家属要加收三百。"
天蒙蒙亮时,姥姥把存款分成两份:一万五用红布包好塞进灶膛暗格,剩下的三千八百五十六块五毛重新存回折子。起身时膝盖发出两声脆响,像折断的芦苇——这是全身上下唯一显老的部位。散落的硬币躺在地上,排成个歪扭的"女"字。
小榆儿数到姥姥第七次深呼吸时,听见五斗柜抽屉合上的声响。比平时轻了三分,像是怕惊动什么。晨光爬上窗台时,她看见姥姥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得比往常更狠,飞溅的木屑像晒干的玉米须,那些湿润的反光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姥姥跪在厨房的水泥地上擦洗泡菜坛子时,月光正斜斜切在坛口。粗盐粒在釉面上刮出蛛网般的细痕,二十年的老泥在刷子下瓦解。倒掉的酸水在地面汇成一小洼,映出个扭曲的月亮,像被揉皱的锡纸。
"火化费680。"姥姥在存折空白处写下这行字,笔尖戳破了纸张。划掉原有数字时,墨水晕染成乌云形状,余下的13176.50正好是小榆儿读到初中毕业的学费。她突然想起这坛子还是筱雅参加工作那年买的,当时装了十斤糖蒜。
八仙桌擦了第三遍,木纹里嵌着的陈年油渍依然清晰。姥姥把筱雅的身份证照片摆在正中——那是唯一没被酒精泡肿的脸。新蒸馒头用的笼布铺在桌上,纯棉细纱在晨光里像一小片初雪。小榆儿踮脚往坛口贴福字时,发现内壁有道刻痕,是妈妈小时候用铁丝划的"寿"字。
亲戚们挤在堂屋像群褪色的剪纸。表姨的目光粘在泡菜坛子上,嘴唇蠕动着计算容积。姥姥突然掰开坛口老泥的残留,露出那个歪扭的"寿"字:"筱雅十岁刻的,说让我活到一百岁。"满屋目光突然都转向墙上的挂历——姥姥用红笔圈着的下周三是筱雅三十五岁生日。
凌晨三点十七分,停电了。
烛火在泡菜坛子前摇曳,将"慈母筱雅"四个字的影子投在墙上。骨灰坛摆在八仙桌临时改的供台中央,底下垫着筱雅生前最常穿的格子围裙。姥姥坐在条凳上,后背微微佝着,粗糙的手指往铜盆里添着纸钱。
表姨带来的塑料花圈靠着墙角,用捆大葱的红色尼龙绳固定着。烛光透过劣质绢花,在地上投出蛛网般的阴影。供桌上的倒头饭渐渐凉了,顶端那颗红枣正缓缓陷进米粒里。
后半夜的风穿过门缝,泡菜坛子的釉面泛着青白的光。姥姥伸手摸了摸坛身,这个动作让守灵的堂叔打了个哈欠。她的手掌覆在"寿"字刻痕上,感受着陶瓷传来的凉意。
"你妈活着时候,三伏天手心都冒冷汗。"姥姥对着烛火喃喃自语。烛泪突然流下,在坛子底座凝成琥珀色的痕迹。供桌下传来细碎响动,是隔壁陈奶奶送的活祭公鸡在啄米,鸡冠在黑暗里红得刺眼。
天光微亮时,最后一截蜡烛烧到了铁皮托槽。晨风掀起塑料花圈上"沉痛悼念"的挽联,"痛"字被撕去半边。姥姥抱起骨灰坛——按老规矩,天亮前得把亡人请到偏房,免得冲撞生者阳气。起身时发现小榆儿蜷在长凳上睡着了,掌心还攥着那张盖着蓝色民政补助专用章的火化费收据。
堂屋到西屋的七步路,姥姥走得比挑粪还沉。门槛上的陈年凹坑卡住她的布鞋,坛子随之一晃,惊得供桌下啄米的公鸡突然打鸣。她把坛子安放在西屋衣柜顶,那里有晒干的艾草防虫,还能避开小榆儿日常活动的视线。
她本以为会很沉。去年腌冬菜时这坛子装满雪里蕻,抱起来坠得小臂发酸。可此刻怀里的重量却轻得发飘,像是抱着晒透的玉米秆,稍不留神就会被夜风吹散。青瓷传来丝丝缕缕的暖意,这温度来得蹊跷——火化场的人明明说过,骨灰要晾足三小时才能装坛。
指腹蹭过坛身,触到那个歪扭的"寿"字刻痕。余温顺着指纹往血脉里钻,烫得她突然缩手。二十年前的夏夜也是这样,她摸着筱雅滚烫的额头,井水镇过的毛巾敷上去就冒热气。小榆儿在里屋翻了个身,竹床吱呀声中,姥姥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坛口,仿佛这样就能听见当年女儿烧糊涂时的呓语。
灯花"啪"地爆了个响。坛里的温度正一点点消退,现在像捧着碗放温的小米粥,再过会儿就该变成井水湃过的黄瓜了。姥姥数着漏进屋里的更声,突然想起停尸间里筱雅的手——那么凉,凉得像开春时河沿没化尽的薄冰,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酒渍。
最后一滴灯油熬干时,坛子彻底凉透。姥姥把它往怀里搂了搂,佝着背往西屋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团黑影渐渐膨大,最终将整面墙都吞没了。
小榆儿蜷在灶膛边的柴堆里,数到姥姥第七次抚摸坛身时,指节与青瓷摩擦的声响突然停了。
先是"嚓"的一声——菜刀从磨刀石上被提起的声音,接着"咚"地钉进榆木砧板。姥姥的布鞋底碾过散落的纸灰,脚步声像钝刀刮鱼鳞,一下下刮进黑夜里。
天还青黑着,第一缕光卡在窗棂间进退不得。姥姥的白发泛着铁色,发梢随着剁馅的节奏一颤一颤。刀锋斩进白菜帮子的脆响,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菜叶的汁液溅到朱砂上,那抹暗红便活了过来,在拇指关节的褶皱里蜿蜒成血丝状。
"哆、哆、哆",刀刃始终离拇指半寸远。这分寸她拿捏了一辈子——当年给筱雅切百日宴的寿面是这样,后来剁掺着观音土的野菜也是这样。砧板凹槽里积着的汁水渐渐泛红,是白菜根渗出的汁液混了朱砂。姥姥突然用刀尖挑起一抹残红,点在坛口那个"慈"字的钩笔上,像给死人点腮红。
晨光终于割破云层时,剁馅声戛然而止。案板上的白菜馅堆成个小坟包,姥姥的左手悬在上方,朱砂被晨露润开,正一滴、一滴往下坠。坛子立在供桌正中,"慈母筱雅"四个字吸饱了红光,亮得像是刚从火葬炉里捧出来。檐下的麻雀突然扑棱棱飞回来,啄食地上沾着朱砂的白菜屑——远看像在啄食未燃尽的纸钱。
小榆儿把脸埋进膝盖,听见姥姥在哼一首走调的歌。那是筱雅小时候发烧,她整夜抱着哄睡时哼的调子。调子混在"哆哆"的剁馅声里,一会儿被切碎,一会儿又黏起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