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启程

官司定论,诬告之人依规受罚,所有风波尘埃落定。

芭芭拉择了礼拜日午后,邀约埃德蒙勋爵、玛莎,一同带艾拉去往教区教堂。

乡间教区教堂是百年青石筑成,墙体厚重,高处嵌着狭长彩绘玻璃窗,日光穿透玻璃,落下分割规整的靛蓝、蜜金色块,静静铺在地面木质地砖上。

堂内无多余神像修饰,只高台立着极简木质十字,空气里只有蜂蜡、旧松木、浆洗干净的呢料衣料味道,肃穆,规整,一切皆有定式。

最前排带雕花围栏、铺绒面软垫的专属长椅,教区成文的规矩,埃德蒙勋爵供养教堂修缮、发放牧师薪俸,坐拥堂内最优席位,背靠整面彩绘主窗,采光最好。

第二排,是乡内老牌世家、乡绅眷属席位。芭芭拉携玛莎和艾拉并肩坐下,二人身着素色收腰礼拜长裙,帽子系带系得规整,落座后腰背平直,双手叠放在膝头,遵守礼拜静默规矩。

两侧廊下长凳,依次排布:佃农、庄园雇工、本村平民,按村落片区划分落座,衣着素净,自觉压低身形,从不会越席往前。

虔诚地教徒们衷心的做着祷告。

艾拉早就从原主的记忆力得知宗教仪式,只不过她一直都很忙,自动忽略了每个周的礼拜,加上原本原主畸形的容貌,基本上都挑着无人的晚上来做祷告,因此她一直以来也没被人发现什么问题。

片刻后,角落老旧管风琴缓缓奏响,音色低沉平缓,没有起伏悲喜,是代代不变的固定圣诗曲调。

全员依节奏起身、垂首、落座,动作整齐统一,举行着这圣洁又庄重的仪式。

高台牧师身着制式长袍,走上讲坛讲道。

通篇经文释义,从不谈及神明审判、善恶福报,只宣讲守礼、安分、守序、谨言、恪守圈层本分、遵循教区规则。劝诫乡人安分度日,不构陷邻里,不妄议他人,遵守教区法度,遵从既定秩序。

唱圣诗环节,语调平缓齐整,音色克制温和,无人高声抒怀,无情绪宣泄,只是统一发声、完成流程。歌声顺着彩绘光影流转,包裹着堂内森严又平和的位次秩序。

礼拜尾声,管风琴收尾,众人按位次有序离场。

走出教堂青石大门,晚风拂过常春藤,芭芭拉放慢脚步等艾拉,语气淡然平和:“走完这场礼拜,乡里流言、公堂旧事,便彻底翻篇了。”

“但愿如此吧。”艾拉道

只是终究没有如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幕后黑手,拨动着所有人的命运之弦。

起初,是往来伦敦的商队频频传来坏消息:都城各大商铺接到行会禁令,明令禁止售卖黑鸦庄的染绣织品与青白瓷器,一旦违规,便会被收回经营许可。

紧接着,市面上开始出现大量粗制滥造的仿品。拙劣的仿瓷色泽暗沉、胎质疏松,仿造的绣品针脚凌乱、染料刺鼻,却打着 “黑鸦庄同款” 的名号低价倾销。

不明真相的顾客上当受骗,一时间,关于艾拉手艺 “名不副实”、“粗制滥造” 的流言,顺着商路四散传播。

更有甚者,行会派人沿途拦截前往黑鸦庄采买的外地客商,威逼利诱,断绝货物外运的渠道。

短短半月,原本络绎不绝的商队变得寥寥无几。

工坊里堆积起大量成品,订单锐减,日夜运转的瓷窑与绣坊,第一次陷入了停滞。

庄园里人心惶惶,不少女工与匠人面露焦虑。

埃德蒙勋爵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货品,眉头紧锁。

虽然亚瑟去打仗去了,但是他留的人手私下打听出了消息。

原来过去几个月,黑鸦庄的织品与瓷器凭借独特工艺,横扫周边城镇市场,丰厚的利润与新奇的工艺,终于惊动了远在伦敦的两大老牌行会 —— 皇家纺织公会与皇家陶艺行会。

这两大势力盘踞都城百年,垄断了整个王国的高端织物与日用器皿市场,向来视地方新生工艺为眼中钉。

在他们看来,一个乡野匠人凭空造出的新奇物件,不仅分流了贵族圈层的客源,更是动摇了他们世代传承的垄断地位。

恶意打压接踵而至。

“伦敦的行会势力根深蒂固,他们有意封锁我们的商路,仅凭我们守在这座庄园里,根本无力抗衡。”

芭芭拉也愤愤不平:“他们分明是嫉妒我们的技艺,用卑劣的手段排挤打压!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艾拉身上。如今整座庄园的产业命脉,依旧系于她一人之手。

艾拉刚从官司缠身的风波走出,还来不及休息,立刻开始走遍工坊与瓷窑,仔细查看积压的货品,又逐一梳理各地传来的消息,神色冷静,不见慌乱。

仿品、禁令、截商、流言,对手的手段阴狠却也直白,目的就是将她困死在这片乡野之地,直到她的产业自行衰败。

“守在这里,便是坐以待毙。” 艾拉站在工坊高台之上,望着通往外界的官道,语气坚定,“他们封锁商路,是因为惧怕我们走到都城;他们仿制造谣,是因为学不来我们真正的工艺。”

“可伦敦远在千里之外,那是老牌权贵与行会的天下,凶险万分。” 埃德蒙忧心忡忡,“留在属地,至少还有一方安稳。”

“安稳,从来不是守出来的。” 艾拉目光澄澈,“我的手艺,不该被禁锢在这一方庄园里。对手躲在都城暗处发难,我若始终退缩,往后只会永无宁日。想要守住产业,唯有主动走出去,走到他们的腹地,亲手开辟出属于我们的商路。”

她早已下定决定:前往伦敦。

亚瑟离开了,也带走了她的恋爱脑,也唤回了一丝事业心。

芭芭拉和埃德蒙倒是松了一口气,眼见得庄园的顶梁柱回来了,不在沉迷于情情爱爱,他们终于有了主心骨。

埃德蒙面上不说,私下对领主大人其实不少意见。

艾拉即将去伦敦的消息传开,庄园上下议论纷纷。有人敬佩她的勇气,也有人为她此行的安危担忧。

艾拉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事务:将工坊与瓷窑的日常运转交由得力管事负责,定下严格的品控规则,叮嘱众人潜心精进工艺,切勿被外界流言扰乱心神。

同时,她挑选了几名手脚伶俐、忠心可靠的匠人随行,一来协助打理货品,二来也能学习都城风物,拓宽眼界。

一切安排妥当,她提笔写下一封书信,送往前线。

她不愿借由对方的权势强行施压,却也如实告知了伦敦行会恶意打压、自己决意前往都城开拓商路的事。

亚瑟一面操心前线战事,一面暗中挂心。

得知艾拉要独自奔赴风云诡谲的伦敦,这位素来沉稳冷厉的领主,眉宇间难得染上几分沉郁。他清楚都城行会的排外与狠辣,也清楚底层之人在顶级贵族圈层中举步维艰。

“她当真要去?” 亚瑟听手下传来的消息“伦敦不比此地,那里派系交错,利益盘根错节,那些行会之人手段阴毒,远非小镇上的贵族可比。留在属地,我能护她周全,可到了都城,我的权力也鞭长莫及。”

“前路艰险,但艾拉小姐说,她不能一直躲在您庇护之下。她要亲自去伦敦,揭穿仿品的骗局,打通商路,让世人看清真正的草木染绣与古瓷。” 手下惟妙惟肖模仿着。

“既然她心意已决,我不再劝阻。” 亚瑟从怀中取出一枚镌刻着家族纹章的银质铭牌,递到手下手中,“你把这枚铭牌转交给她,告知用法。

“这——,这代表您的身份。真的要给艾拉小姐吗”手下迟疑道。

“在伦敦,若是遇上性命攸关的麻烦,可持铭牌前往城内领主驻京办事处,那里的人会尽一切能力帮你。”

艾拉读着亚瑟的新,捏住那枚铭牌。

历经数日,冰凉的金属铭牌落在艾拉掌心,沉甸甸的,是一份跨越距离的守护。

艾拉握紧铭牌,心中暖意涌动:“多谢。”

“切记,凡事量力而行,莫要逞一时之强。” 手下模仿着亚瑟的语气转述道。“若在伦敦撑不住,便即刻折返。黑鸦庄永远是你的退路,我也永远在此。”

直白的叮嘱,藏着不加掩饰的牵挂。

“待到商路稳固,我会回来。” 艾拉轻声说道。

“我等你。” 亚瑟读完回信,庄重的折叠起来塞进盔甲,然后写下三个大字,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斤。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载满精选织品与瓷器的马车停在庄口,随行匠人早已整装待发。

庄园众人前来送行,埃德蒙、芭芭拉连连叮嘱,万般不舍。

艾拉拜别众人,转身登上马车。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离黑鸦庄,朝着远方的都城伦敦行去。

官道之上,前路漫漫。

一边是乡野庄园的安稳故土,一边是都城风云的重重挑战。

车帘缝隙间,艾拉回望渐渐远去的庄园轮廓,又低头看向掌心那枚带着温度的纹章铭牌。

乡野的传奇已然落笔,属于她的伦敦篇章,正式拉开序幕。

(庄园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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