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与魔焰的碎片尚未落定,城门甬道内回荡着魔兵倒地的闷响与残余仙术的嗡鸣。溯练手中的冰链低垂,链上凝聚的血珠滚落,在焦土上砸出细小的坑洼。她气息微乱,额间六芒星印流转着淡淡的金芒,像黑夜中不肯熄灭的星火。
就在她抬眸,准备迎向那两道咆哮而来的魔将气息时,那汹涌的魔云却在半空骤然一滞,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自那分开的通道中踏步而出。
玄祭。
他并未身着甲胄,依旧是一身暗紫滚边的常服,广袖随风轻摆,仿佛不是奔赴战场,而是漫步自家庭院。怀中鼓鼓囊囊,隐约藏着什么法宝。他踏过满地狼藉,靴底避开一截仍在抽搐的魔兵手臂,姿态闲适得令人心头发寒。
“啧啧,”他在距溯练十丈处停下,目光扫过四周惨状,最终落在她脸上,唇角勾起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战神大人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幽都城……还真是蓬荜生辉,热闹非凡。”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残余的嘶喊与风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溯练瞳孔微缩,握紧了手中的光刃。“玄祭。”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因方才的激战而略显沙哑,却冷硬如铁,“你终于敢现身了。”
玄祭轻笑,这个师父,终于不再唤他“长留”了!想来,也是没有半分师徒情份可以利用了……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贵客临门,主人家岂有闭门不见的道理?只是……”他话音一顿,目光如毒蛇般缠绕上溯练额间的印记,笑意更深,也更冷,“战神大人这‘敲门’的动静,未免也太大了些。伤了我这么多守城的将士,这笔账……我们该怎么算?”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但字里行间渗出的恶意与戏谑,却比刀锋更利。
溯练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直如松。周围残存的魔将在玄祭出现后,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迅速重整阵型,隐隐将她合围,杀气再度凝聚。
“算账?”溯练嘴角扯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比起你炼化祟灵、荼毒三界的滔天罪孽,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你跟本座走,本座即刻便放了这幽都城!”
“哦?若我不从呢?”玄祭挑眉。
“那本座即刻斩杀你,再离开幽都!”溯练话锋犀利,再不似从前温婉。
“就凭身后的一队仙兵?纵使战神战力无双,也难敌我整个魔族的精锐将士!”玄祭凌厉道。
“那加上本仙君呢!”
云曌的声音盘桓在上空,只见大批仙兵如流光纷纷落地,成为溯练的后盾。
玄祭眯起眼,唳笑,“来的正好!照杀不误!”
烟尘蔽日,杀声盈天。仙魔两族的兵将如同两股对冲的怒潮,在幽都城外原本开阔的平原上狠狠撞在一起,激起血与火的狂澜。
仙族阵法精妙,配合无间,云曌居中调度,剑光所指,便有电光相随,逼得魔族阵列连连后退。
然而,魔族将士的悍勇超乎想象。尤其是昔日追随醉琉璃征战的旧部,如戎遵、岐煌等魔将,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凶悍之辈。他们不依阵法,全凭一股血勇与千锤百炼的战技,竟生生顶住了仙族优势兵力的冲击,甚至不时发动反扑,将仙族严整的阵线撕开道道缺口。
岐煌手持双斧,魔焰缠身,如疯虎般冲入仙兵最密集处,斧影过处,残肢断臂横飞,竟无一人能挡他三合。戎遵则更为沉稳,他坐镇中军,手中一杆数丈长刀神出鬼没,专挑仙族阵法的薄弱处猛刺,每一次出手都必然引起仙族局部的混乱,极大地延缓了仙族推进的速度。
战局,一时陷入了最惨烈也最消耗的焦灼。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在这片混乱战场的中心,溯练与玄祭相隔十丈对峙,汹涌的兵潮自动绕开了他们,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形的力场,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看见了么,”玄祭忽然开口,眼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嘲讽,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枉你日日高喊守护三界!仙魔厮杀,血流成河……多么壮观的景象。而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溯练目光扫过惨烈的战场,眼中亦有沉痛,但更多的是不可动摇的决绝:“这一切的源头,是你,玄祭。是你炼制祟灵,播撒灾祸,将三界拖入泥潭。今日的鲜血,每一滴都应记在你的罪孽之上。”
玄祭仰天大笑,笑声却尖锐刺耳,“什么是罪?什么是孽?只不过是把仙界施加于我们身上的,稍稍还回去一点而已!”
他厉喝一声,周身魔气轰然爆发,不再是之前那种阴柔诡谲的风格,而是带着一种绝望般的狂暴。暗紫色的魔焰冲天而起,化作无数狰狞的鬼首,嘶吼着扑向溯练。
溯练不再多言,额间六芒星印光华大放,手中光刃延伸,化作一柄璀璨的星辰之链。她踏步向前,光芒如银河倒卷,纯净而磅礴的鞭风与那污浊狂暴的魔焰狠狠撞在一起!
“轰——!!!”
比战场上任何一处爆炸都更加剧烈的轰鸣炸响,刺目的光与深沉的暗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将附近数十丈内交战的两族兵卒齐齐掀飞!
真正的顶尖对决,甫一开始,便是天崩地裂。
玄祭的攻势疯狂而刁钻,融合了仙术的灵巧与魔功的狠辣,每每攻其必救,险象环生。
溯练眸光一寒,手中星芒之链死死锁住玄祭脖颈,“你从来都不是本座对手,还不束手就擒!”
“有本事,你就亲手杀死我啊!”玄祭不要命似的疯魔吼道。
此刻,离火带着九重天集结的兵力加入了战斗,原本平分秋色的战况,陡然发生倾斜。
玄祭看到此幕,哂笑道,“九重天倾巢而出!战神不是要缉拿我,是要踏平幽都,以我为幌子吧?!”
虽然他败局已定,但他言语间未觉恐惧,仿佛带着事不关己的讥谑。
溯练摸不透他真实意图,总之,尽快解决这个孽徒,才能还两族和平,尤其是,趁着魔尊未归!眼下,定然无法生擒,唯有绞杀!
她额前六芒星放出金光,直冲玄祭胸膛。玄祭倒是不慌,迎面与金线相撞,大有几分慷慨就义的意味。他胸膛震动,脸上的笑意愈加狂放,溯练觉察到不对收了光。
他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莲意,嘴角抽动,极尽嘲讽,“战神出手干净利索,只是,杀了无辜之人!哈哈哈——”
他猛地将莲意朝着溯练方向用力掷出,趁着溯练惊慌查看莲意之时,转身向幽都城的大苍冥宫方向疾遁。
双耳风声呼啸,甩开一切。待确认仙界无一人追来时,他急转头,奔向幻雪云山!
他深知,溯练不会就此罢手,定要闯破幽都城,捉拿自己!魔族也必将殊死搏斗!一场巨大的怨恨将如蛊气汇聚,悉数被父君吸纳!今日,便是他冲出四方阵,一统三界的绝佳时刻!
溯练怀中的莲意,仙脉紊乱,遭此重创,只剩最后一丝仙元,如蛛丝般险些断绝。她迅速渡入一股精纯的护心仙气,暂时稳住莲意心脉,将其小心交给身后一名亲卫:“带她远离战场,设法稳住伤势!”
再抬眼时,她眼中最后一丝迟疑已被冰封。玄祭以莲意为盾,其心可诛,其行已绝。今日若不乘势攻破幽都,擒杀此獠,待玄辰回援,魔族士气重振,再无这般直捣黄龙的机会!
“众将听令!”溯练的声音穿透厮杀声,清晰冷彻,额间六芒星印灼灼如日,“玄祭已逃,魔族士气受挫!云曌仙君率部牵制敌军主力,离火率右翼压制侧翼魔将!前锋精锐,随本座——破城!”
令下,仙军攻势骤然一变。云曌剑指中军,雷火交织的网络猛然收紧,死死咬住戎遵、岐煌等魔将精锐,不让他们回援城防。离火长鞭化作漫天火雨,配合麾下仙兵结成燎原阵,将试图包抄的魔族侧翼死死钉在原地。
而溯练本人,则化作一道贯穿战场的金色流星,直扑那巍峨高耸的幽都城楼!
城楼上,留守的魔族将领见状,目眦欲裂:“拦住她!”
数十道拖着长长烈焰的弩箭,如同来自九幽的咆哮,撕裂空气,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封死了溯练所有闪避空间,更挟带着阵法加持的噬魂之力!
溯练眸中金光大盛,她非但不退,速度反而再增三分。清叱一声,手中星芒之链与火弩撞击声连成一片,那几点金芒竟如庖丁解牛,瞬间扰乱了弩箭内部稳定的魔军结构。
溯练冷哼一声,额间六芒星印光芒流转,一股煌煌正大、涤荡邪祟的星辰之力透体而出,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破!”
金光如银河倾泻,浩浩荡荡,沛然莫御!城楼魔族戍军连人带弓弩被光芒吞噬,护体魔气如同纸糊,瞬间崩碎,他们踉跄的撞塌垛口,跌落城下。
“众仙将听令,攻入都城,捉拿玄祭,胆敢阻拦者!杀!”
城楼已破,门户洞开。但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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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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