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这一年是亓芷喜欢李芫玚的第二年，也是他开始练跆拳道的第八年。

“你看那个是不是文科班的亓芷，真帅啊？”

“唉，真希望他可以不练跆拳道了，我的选科不在这边，连路过都不能假装。”

“是的是的，我也不希望他继续练跆拳道了，万一把他那张帅脸打花了怎么办？这么有钱，干嘛要苦了自己呢？”亓芷一边擦着汗，一边打开从食堂买的午饭。

面对这些或夸或贬的声音，亓芷已经习惯了。

叮叮几声，手机上是他姐催他回家的消息，他胡乱地往嘴里塞了几口饭，就准备回去了。

其实周末他也可以像同圈的大少爷一样，在家里躺着，好吃好喝佣人伺候着。

但是李芫玚不会回去，武术馆和高二四班的教室门口离得很近，也和图书馆离得很近。

亓芷总喜欢假装路过去偷偷的看李芫玚。

今天也不例外。

他一手拎着饭盒，另外一手收拾东西，走出武术馆，随手将吃剩的饭盒扔到垃圾桶里。

然后步子稍慢，假装路过图书馆门口。

他快速的朝里面看了一眼，只用这一眼，他就瞟到了坐在窗边背单词的李芫玚。

白衫黑裤，还穿了件浅蓝色的冲锋衣。

只是偷看一眼，他就觉得心满意足。

看完后，他快速低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刚走两步，就被一个从图书馆出来的小女孩堵住了去路。

亓芷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女生，很熟悉，但也没熟络到能叫上名字，那女孩挥挥手。

把亓芷拦了下来：“亓芷！”

亓芷出于礼貌，停下脚步。

随后他就看到那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了诸多花花绿绿的创口贴。

亓芷本能的想要和她问好，但李芫玚刚好要出去，亓芷想了想，为了避免一些尴尬的事情发生，还是等李芫玚走了再找她问好吧。

“ Hello，李芫玚。”

……

意外意外，还是发生了。

亓芷抠着手心的皮，思考到底要不要和李芫玚打这个招呼，会不会有些太尴尬了？

而且就算他真的问好了，对面也不会回。

他早就知道。

李芫玚停下了脚步，打量了那女孩和亓芷一眼，亓芷像个小偷一样偷偷的盯着李芫玚。

不过李芫玚并不在乎这怪异的眼神，而是落落大方的回应了那女生的问好。

“早上好，孟姝。”

李芫玚的声音真好听。

亓芷有那么一瞬间是无地自容的，和自己喜欢的人贴的那么近。

却又不好意思朝人家问好。

孟姝嘻嘻哈哈的和李芫玚聊了两句。

李芫玚听完后点了点头，便径直的走了过去。

李芫玚走过去时，带了点风吹到亓芷脸上凉凉的。

亓芷觉得这是独属于他夏天的一份馈赠。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亓芷。

不留也没关系的，亓芷心道，反正他也胆小的不敢看。

目送完李芫玚，孟姝才想起来有正事要干。

“把胳膊伸出来！”亓芷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打心底觉得这个女孩对他没有恶意，他还是乖乖的伸出了手，孟姝撕开创口贴，往亓芷胳膊上一贴。

“阿瑶叫你不要去练跆拳道了，你也不听，天天挨揍，我看你就是有受虐倾向吧！”

亓芷还望着李芫玚离开的方向，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是在和自己讲话，便强行将思绪拉了回来，并回想了一下刚才她说了什么。

阿瑶？

哦，对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眼前这个女生是他姐的好朋友，叫孟姝。

亓芷摇了摇头，开口说：“孟姝姐，我没有受虐倾向的。”

“我要走了。”他又继续补充道。

孟姝听完他的话，等确认亓芷确实是迈开脚步准备走时，她又觉得自己好友的弟弟不争气。

然后说了句气话，不过那时候亓芷已经走远了，风也识趣的吹走了那句“你就继续不主动追人吧”的尾音。

孟姝也没有自讨没趣，见亓芷走了之后，便转了个方向，打算去找亓洛瑶。

刚过转角，路过高二四班门口时，李芫玚一把把她扯到了高二四班的后面。

她先是震惊了一下，然后吃痛般的挣了挣手腕，将自己的手臂挣了出来。

等看清刚刚拽了她一把的人是李芫玚后，她更为震惊了，在她印象里，她和李芫玚的交际并不算熟络，只能说是能叫上名字的同学。

李芫玚现在对她的表情并不算和善，至少没有刚才在图书馆门口打招呼时和善。

“你认识亓芷，是他什么人？”李芫玚现在的声音可以称得上算是冷冰冰的了。

就像埋藏在太平洋底部的冰块一般。

坚硬又寒冷。

孟姝也不是什么善茬，亓洛瑶交给她的任务是照顾好她的弟弟亓芷，并没有附赠一条要帮她弟追人的条款。

所以孟姝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朋友。”说完后，她看了看李芫玚的脸色，发现几乎无神情变化后，又换了一种说法，“好朋友。”

果然，仅仅只是多了一个好字，李芫玚的神情就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孟姝紧盯着他的脸，不过也只是捕捉到了他的眉头挑了一下，便再也没有其他神情了。

李芫玚放开了她，径直走回了班级。

孟姝踢着小石子往高二四班里面踢。

还不忘站在门口大骂一声：“李芫玚，你死了！”

李芫玚才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比起孟姝的性格或是其他的东西，他更在意的还是亓芷和孟姝的关系。

孟姝喜欢亓芷。

他不接受

……

继上一次看见李芫玚已经是三周之前的事情了。

亓芷不得不承认，天天看不见李芫玚的生活，确实是无聊、乏味、枯燥的。

关于这段暗恋，他有想过戒断吗？他想他的回答应该是天天都在尝试、天天都在失败……

李芫玚啊，李芫玚。

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再一次见到李芫玚，亓芷不希望是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他。

那是三周后的第一个夜晚。

那时候的天气已经开始慢慢转凉，班上有不少同学穿上了长袖卫衣，甚至还有的人穿上了羽绒服。

不过李芫玚没有。

亓芷再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是穿着短袖短裤。

那天是这周最后一天晴天，其实严格来说，也并不能算得上是晴天，只是多云，没有雨而已。

亓芷的家就在新桥一中的旁边，离得很近很近，所以他一般都是走路或者骑自行车去上学。

虽然已经高二了，但是他还是没有学会骑电动车。

不是他不想学，是真的不敢学。

还记得小的时候，他和他的朋友去远地玩，结果他朋友没刹住车，一下子给撞到树上去了。

当时双方的家长还有他们自己都被吓懵了。

之后

他就再也没有学过电动车这类代步工具了。

“揍他。”

从不远处的小巷子里传来了一些其他学校人的叫喊声。

亓芷一直觉得他们的高中很奇怪。

准确一点来说呢，是所在的位置有些奇怪。

明明在市里面也能排得上是比较好的高中，却在这所高中的边上，甚至连五米都不到的距离，居然有一所技校。

虽然亓芷并不是喜欢吃瓜的性格，但是“揍他”两个字字眼太过于刺耳。

他觉得应该谈不上见义勇为，只能说出于之前对李芫玚的愧疚，他现在对谁都抱着一种能拉就拉一把的心态。

好巧不巧。

等他把车转入两校中间的小夹缝时，看到蹲在地上挨揍的那个人居然是李芫玚！

后面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亓芷都觉得自己当时失去了意识，从旁边掰了根树枝拿过去就是一顿乱抽。

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对于亓芷来说都是小钱。

只是令亓芷没有想到的是，居然都这种年头了，还有校园霸凌。

李芫玚看清来者是亓芷时，眼睛也微震。

但很快神情又恢复正常，他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随后将地上的校服拾了起来。

即使校服已经被洗得褪了颜色，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只穿校服。

亓芷知道，并不是李芫玚有多热爱学习，是因为他的家境就摆在那里。

等把那群小混混都赶走之后，亓芷想了想，还是上前把李芫玚给拉了起来，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李芫玚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任由亓芷拉着他。

好在并无什么大伤，那群小混混刚开始找李芫玚麻烦的时候就被亓芷看到了。

“医生能不能再给他顺便来个体检？钱我会掏的。”

“不要。”李芫玚冷声打断他。

亓芷并没有因为他的打断就放弃原本的想法，还是坚持地和医生说给他做个体检。

“这…… ”医生有些进退两难，他看了看前者，又看了看后者。

李芫玚犟不过亓芷，也不想让医生有过多的麻烦，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医生一听李芫玚妥协，拍板叫好。

“哎呀，这就对了嘛，这位小哥，你应该多听听你弟的建议，多检查检查身体是好的！”

“弟弟……？ ”李芫玚愣了愣，抬头看向那个医生。

亓芷也愣住了，也抬头望向了那个医生，医生被他俩盯得有些发毛，轻咳了两声

“不是吗？”

李芫玚真的沉默了，虽然他比亓芷小两个月，但是比亓芷高半个头

这个事实还是容易闹出一些小麻烦的。

李芫玚抿嘴笑了一下，不带任何感**彩，只是出于礼貌。

“我是他弟弟。”

这下轮到那个医生沉默了，不过那个医生的职业素养还是很强的，仅仅只是沉默了一两秒钟，随后又换上和颜悦色的表情。

“那我们哥哥要多吃一点啊，你看弟弟都比你高半个头呢。”亓芷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李芫玚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随后李芫玚就被带去检查了。

其实亓芷都快忘了，自己和李芫玚还有一层表里相依的亲戚关系。

同时也快忘了，李芫玚小时候特别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哥哥。

他们这样的关系已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生过对话了。

亓芷就在门外坐着，等着李芫玚检查出来，看看时间，马上就九点半了，他平时从学校回去，一般都会有一个吃夜宵的习惯，虽然被打断了，但是他终于和李芫玚搭上话了，所以怎么说也算是因祸得福。

忽然有人推门从里面出来

咔哒一声

亓芷抬头看过去，想看看是不是李芫玚。

虽然他和医生悄悄的说，要给李芫玚做一个全身检查，但是李芫玚未必会领这个情。

果然从里面出来的人就是李芫玚。

看到外面凳子上坐着的亓芷，李芫玚皱了下眉。

表情说不上有多愉快，但也没有表现出十分厌恶。

“你到底想做什么？”

听到这类似质问的话语，亓芷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比起这样质问的话语，他更想要从李芫玚嘴里讨到那么一两句夸赞，或者示好，或者安慰。

但李芫玚不会这么好心的。

“你检查做完了吗？”亓芷不敢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李芫玚看他这个样子感觉有些好笑，不经意间还真的笑出了声。

只是轻笑一下。

“我们很熟吗？”

不熟吗？亓芷在心里想，我们好像是亲戚呢。

好吧，也不是很熟，毕竟大少爷的亲戚过得这般拮据。

说出来谁信啊……

亓芷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就一直盯着地面，不看他好了。

李芫玚也没有过度的追问或者搭话。

他一向是这样。

两个人就这样在门外站着。

谁也没理谁，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医生拿着检查好的报告单推门出来。

那医生这次学会了看眼色，先是看了看李芫玚，然后又看了看亓芷，最后选择把这份报告单交到了被称作哥哥的亓芷手里。

……

李芫玚就这样瞪了一下那个医生。

但那医生并未发现，他一直在和亓芷汇报，李芫玚的身体状况。

声音不算大，李芫玚有心偷听。

“你弟弟是不是经常不好好吃饭，贫血很严重呐。”

李芫玚不好好吃饭。

亓芷想了想，好像并不是他不愿意好好吃饭，是家境并不允许。

自从李芫玚的父母去世之后，李芫玚一直和亓芷他们住在同一个房檐下，但是李芫玚从未向他的父母伸手要过一分钱。

甚至给他，他也会原封不动的放回来。

就连逢年过节时，李芫玚的活动场所也只有他的屋子，到吃饭的客厅，再到厕所，其他地方他并不会涉足。

“这可不行啊，贫血久了，人的身体素质就会下降得特别快，你作为哥哥的多盯着些他。”

亓芷也希望自己能多盯着李芫玚，不仅可以满足自己的私心，还可以让李芫玚变得更健康，这算两全其美的事情。

但难就在于，李芫玚并不愿意让自己盯着他。

亓芷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医生阐述自己和李芫玚这奇怪的关系。

“如果我和他说，他不听怎么办？”

那医生笑了一下，他自然是不知道李芫玚和亓芷之间发生过的矛盾。

“那你就喂到他嘴边啊，少爷嘛，一般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喂？

他喂李芫玚？

这到底是什么恐怖的假设？

既然医生已经给他出了方法，那他也不想过多麻烦人家，点了点头，拿了一些处方药，就领着李芫玚走了。

说是领着李芫玚走，未免有一些太过刻意。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算他跟着李芫玚走。

亓芷就这样一路尾随着李芫玚回到了家。

一路上亓芷都盯着地面，因为距离太过的近，他有些不太敢看李芫玚，就连偷看都不敢。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要不等会回家送药的时候偷偷看一眼。

就偷偷看一眼。

“亓芷。”

他想着想着，前面的人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亓芷的脚步一顿。

李芫玚转过身来，朝亓芷的方向快步走了两步，在大概还有两三步的距离时，他停了下来。

“问你个问题。”他又接着说。

亓芷这下是真有点懵，他点了点头。

亓芷不太擅长拒绝别人。准确来说是不会拒绝李芫玚。

现在虽然已经过了中秋时节。

但他母亲在门前种的桂花树依旧飘香四里。

在浓郁的桂花香里，他能闻到少许独属于李芫玚身上的味道。

李芫玚一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体一侧，就好像是闲谈一样。

“你和孟姝是什么关系？”

孟姝？

亓芷又犯难了，三周前见过的人，他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说不认识，但这个人他确实有印象，说认识，印象又不那么深。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想看一眼李芫玚的脸。

结果一抬眼就对上了李芫玚审视的目光，吓得他又把头低了下去。

“没有什么关系。”

许久，他才听到李芫玚重重地呼吸了一下。

“是么？难道是她自称和你是好朋友？”

好朋友。

亓芷想，李芫玚一定是在悄悄地试探他。

不不不不不，这叫恩将仇报。

“我已经忘了。”

听着他像狡辩似的解释话术，李芫玚又轻笑了一声。

“你记性这么差，之前的事也都全忘完了吗？”

亓芷知道，之前的事讲的是八年之前的事情。

那种场面触目惊心，他怎么会忘了。

“真的没有关系。”

亓芷又重复了一遍上述的回答，像是在肯定也像是在做无用的解释。

李芫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过身去，径直地朝他的房间走去。

“是啊。少爷怎么可能敢告诉我呢？万一真的有什么关系？被我拆穿了，你岂不是很难堪？”

没有关系！其实亓芷很想吼出来，但他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明天还要来给李芫玚送饭，如果现在得罪了他，明天绝对不会好过的。

亓芷已经想到明天李芫玚看到他拿着亲手做的爱心便当时会说出的话了，一些刺耳的讽刺话语，最后不会收下。

李芫玚走进房间里才想起来门没关。

走到玄关处，发现亓芷还在门外站着。

现在已经开始淅淅沥沥的下着第一场秋雨，而眼前这个比他大两个月的男生，在外面淋雨，还不自知？

真是个傻子。

亓芷一旦陷入思考，就会进入忘我状态。

即使有雨点拍打在身上，也和他的体温几乎融在一起。

冰冷的像李芫玚曾经说过的话，一点一点融入他的身体。

最后汇集在心脏里。

李芫玚并不想和他产生过多的交集，更也不想和他产生肢体接触。

至少现在是不想的。

他伸出手轻叩了两下门板。

发出咚咚两声。

亓芷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依旧在雨地里站着，他现在正想着，明天送饭时可以悄悄瞟一眼李芫玚的房间。

“亓芷。”

李芫玚是真的没办法了，所以又叫了他一声。

听到有人喊他，亓芷才从那弱不禁风的幻想里回过神来。

随即便是他出于下意识的回应：“嗯？”

“你还打算淋多久的雨？”

什么淋多久的雨？亓芷抬头，刚好有一滴雨滴进了他的眼睛里。

有些难受，此刻的雨水显然已经没有刚才他沉思时的温柔。

他抬手去擦眼睛。

李芫玚是真的受不了了

直接伸手把亓芷给拽了进来。

虽然隔着衣服，但李芫玚还是能感受到亓芷外套袖子里面那清瘦的骨骼。

李芫玚觉得亓芷才更像天天不好好吃饭的。

长得又小又瘦。

脸上甚至连孩童的稚气都没有脱干净。

可能是真的有些疼，也可能是出于一些别的原因。

亓芷摸了摸刚才被李芫玚拽过的地方。

他掀开袖子一看。

红了一小块。

不过李芫玚并没有在意到他的异常，反手关了门，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桂花香混着雨水的味道越发浓郁。

这是这个秋天。

亓芷最宝贵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