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李德全身边的小太监小平子急匆匆赶到陆府时，还在思索着要如何不得罪于陆白洲、又能让他动作快点进宫。

刚跨进陆府大堂时，便见陆白洲头戴乌纱帽、着一身青色官袍，胸前鹭鸶映衬着俊秀面容，垂眼时整个人清清冷冷，若与其对视，则可细究出几分阴郁。

陆白洲看见小平子时，不可觉察地笑了一瞬，随即开口“平公公这慌慌张张的，可有什么急事，白洲正要去刑部办差。”

“哟陆大人欸，陛下急宣您入朝，吩咐小的快马加鞭，把大人舒舒坦坦地快些送过去。”平公公虽然知道陆白洲是什么缘由被宣，但他也清楚平日里陛下对这位的爱重，是以再急也不敢失了分寸。

陆白洲理了理袖子，冷冷抬眸，道“陛下有令，白洲怎敢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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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陆白洲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白洲一入宣政殿，便看到一个着绯红色官袍、腰套素金带、手持象牙笏的背影，虽弯腰低头、以笏遮面，但身体不晃动半分，看着是决心要把谁往死里弹劾，衬得地上趴跪着的绯红色人影大祸临头似的。站着的是御史付和溪，地上的，自然就是卫家五爷卫季仁了。

陆白洲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规矩见礼。

“爱卿起来吧。”上头传来赵引书的声音，不带感情，“付卿刚刚上奏一事，说你上个月办了个案件，把文安伯府的管事下了狱，查出卫季仁以权谋私、贪了白银五十万两。”

“案件十足明了，爱卿却强压着不送到大理寺复核，更是对那个管事私加严刑，又频繁进出文安伯府，意欲何为啊？”

赵引书没有直接说出付和溪弹劾的罪名-篡供谋财，而是留了点口子让陆白洲自己说，说完还瞥了眼文安伯卫季生。

付和溪却是丝毫不留情面，“陆大人怕是想借机向卫大学士收取封口费，所以对汪大沥日夜处以严刑、想篡改口供。等封口费到手，这个案子应当会变成，汪大沥假借文安伯之弟的名头四处敛财，与开始交待的卫季仁大学士无关。”

“臣冤枉！请陛下明察！”陆白洲立马跪了下去，“臣没有刻意压着不放，实在是这个案子还有些许疑点。”

“陆大人倒是说说有什么疑点，才会迟迟不交到大理寺，是里面的赃款有什么不对吗？”大理寺少卿崔方临站了出来，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文安伯卫季生。

“这……”陆白洲做犹豫状。

“爱卿不必顾虑，直说便是。”赵引书声调不辨喜怒。

“那臣就直说了，汪大沥的供词，有几道赃款去向不明……”陆白洲顿了顿，才道“说是直接交到文安伯府，也不知是交给了谁，足有二十万两。臣有心深究下去，免得误伤无辜的人，才压着不提，又有其他差事，是以耽搁至今。”

“罪臣该死！这二十万两，全部的五十万两，都是罪臣一人所贪！求陛下饶命啊！”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卫季仁只能含恨认了所有罪名，力求不要牵连卫家其他人。

而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文安伯卫季生，才出来请罪，说自己对弟弟管教不严、愧对龙颜之类的话。

随即卫季仁被赵引书大手一挥，薅掉官职，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赦罪。

付和溪见卫季仁这么干脆的认罪，自以为今天弹劾的目的之一达到了：让可能会反复的案件真相大白，让有罪之人卫季仁认罪伏诛。

目的之二，自然是想状告陆白洲。

如果卫季仁死不认罪，自己就状告陆白洲受贿欲改口供。既然卫季仁认罪，付和溪就只能就着滥用酷刑这一大说法，和办案不力、尸位素餐等等罪名说道了。

只可惜汪大沥这个卫季仁身边的管事实在是轻贱得不值一提，哪怕在陆白洲的吩咐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赵引书也无意深究，不耐地摆了摆手，罚了陆白洲两个月俸禄就让李德全宣布退朝了。

赵引书离开后，百官逐渐散去。付和溪狠狠瞪了眼陆白洲，袖服一甩，目不斜视地离开，誓不与这种鼠辈呼吸同一片空气的模样。

陆白洲皮笑肉不笑的扬起嘴角，看着卫季仁被锦衣卫带走的方向，轻轻拍了拍袖口的灰尘，缓步离开。

陆白洲没行几步路，就看到卫长兴站在不远的地方冷冷看着自己，便完全不回避的看了过去，笑着拱了拱手，一副我真的无可奈何的样子。卫长兴见状转身离开，没有想和陆白洲说话的意思。

陆白洲心知卫长兴已经怀疑起自己，不过没关系，没证据的事能糊涂就糊涂，卫家不会凭空得罪一个皇帝身边的宠臣。官场嘛，互相之间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恨，面上就都得粉饰太平。

“陆大人，陛下有请。”陆白洲在宫门口被平公公一脸谄媚笑着拦下，望了望朱门外热闹非凡、人流涌动的长安街，转身朝百官相反的方向走入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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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和溪下了朝便回到付府，府邸坐落在普通居民区，整个宅院与金碧辉煌的陆府不同，朴素清雅，丝毫看不出主人是正四品御史。

付和溪刚进书房，便见严予慈和孟许由在棋盘上对弈，聚精会神的，有人过来都不曾发觉。

孟许由一子落，看着严予慈温柔地笑了笑，眸中似有星光流过，亲昵之情转瞬即逝，“予慈，你又输了。”

“许由棋艺高超，我却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严予慈素来肃穆苛刻的面容，露出几分自己未察觉的微笑。

严予慈和孟许由才发觉付和溪在身旁观摩了许久，立即起身问好。

“许由这些年不思朝中事，平日只规规矩矩在刑部协办公文，其余时间都在棋画上钻研，肯定不是你能相比。”付和溪捋了捋胡子，直白说道。

严予慈却也不恼，似是习以为常，看着孟许由缓和了目光，“许由这闲情逸致、淡泊名利之心，我所向往。只我志在岩廊，不然就与许由隐居深山，倒也不负知己相交之情。”

孟许由垂了垂眼，仍是笑意温柔。

“老师，今天您弹劾卫季仁和陆白洲，结果如何了？”严予慈问道。

付和溪便把朝中发生的事情一概说了出来，末尾还衔恨道，“陛下真是被陆白洲这种欺君媚上之徒迷了心眼，竟就这么不痛不痒地罚两个月俸禄就了事。”

“老师也不必过于生气，陆白洲圣眷正浓，又无明显过错，陛下定不会治他罪的。卫季仁已经认罪，此案件不教他们有篡供谋财的可能，已是不易。”孟许由温声道，随即冷意一闪而过，“至于汪大沥，刑部查出他这么多年仗着卫家为非作歹，不少无依无靠的百姓受其迫害，陆白洲那出了格的酷刑，正好让他赎一赎过往的罪孽。”

“你是不知，我探听到的消息，汪大沥所受的折磨，近十年间，在刑部与大理寺可以称得上头一份的苦楚。”付和溪不赞成地摇了摇头，“陆白洲其人，良心不足、狠毒有余，实在不适合长伴君侧。”

听此，孟许由也不再多做辩解，摸了摸手上的扇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严予慈却是转移话头，“说来，这回还多亏许由心细如发，听闻同僚说汪大沥的案子有些许疑点，告知我们一二，才得以查出其中关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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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内一片肃静。

赵引书坐在赭案上，握着奏折的手青筋暴起，锐利的目光看着下方跪着的青色身影。

从赵引书这个角度看，陆白洲身着宽大的朝服，青色锦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秀，浓长黑密的睫毛垂着、与乌纱帽相衬相映，平日里妖艳异常的血痣也不再引人遐思。

赵引书冷哼，此人穿起朝服来，居然也有几分正经和温顺，看不出平日里乖张狠毒的行径。随即想起汪大沥的惨状，赵引书顿时散去所有狎昵打量的心思，开始厌恶起陆白洲狠辣的手段。

陆白洲此时心里也有几分忐忑，不知赵引书调查了多少、调查了什么，只查了这桩案件还好说。若起了疑心查自己的过往，怕是能发觉出什么，自己走到今日，全凭他的荣宠，如果这时受到厌弃，岂不是功亏一篑？

赵引书拿起桌上厚厚一沓的供词，发狠地往陆白洲脸上丢，“卫季仁和汪大沥昔日不过对你言语轻慢了几句，你便如此不管不顾地要置他们于死地吗？”

闻此，陆白洲一颗心落回了实处。是啊，自己的阴狠为人，赵引书再清楚不过。因为多年前刚到京城被奚落嘲笑的一点小事，而借机出手报复，实在是符合自己睚眦必报的性格，也很是符合他一贯对自己的看法。

但是此时赵引书气在头上，自己是万万不能承认这些的，免得以后被他寻机大作文章、多了攻歼自己的理由。

陆白洲抬起略带风情的桃花眼，眉眼泛起些许朦胧暧昧，眼下那点红开始鲜明起来，低声说“陛下，卫季仁平时嚣张行事也就罢了，毕竟是长兴兄的亲叔叔，文安伯的亲弟弟。可那个汪大沥，竟和京中的主子们一样，行事不加收敛，连微臣都不放在眼里。我不过是想在京中开几家营生，竟要亲自登门送礼给他。”

赵引书眯了眯眼，卫家这些年因为从龙之功风头无两，一些子弟不懂得见好就收，行事越发张扬，自己早就有心敲打一二，只是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朝堂上下谁不知道陆白洲是御前红人，他不过是想开几家铺子，就要让一个小小管事如此为难，京中的主子，何时轮到一个奴仆来当？

这番话当真是说到赵引书心坎里去，汪大沥如此明目张胆地为难陛下身边的宠臣，仗的是什么？有恃无恐的来由又是什么？卫家，连带着这些世家大族，真是好得很！

几番思量下来，赵引书的气也消了一半，说到底，自己如果真的有心制止这些，也不会让卫季仁落一个流放的结局，也不会给陆白洲擦这不干净的屁股。

只是昨晚亲自见了汪大沥的惨状，厌憎起陆白洲万般不饶人的性情罢了。幸好自己把人牢牢握在手上，朝中臣、还是阶下囚，都在自己一念之间。

赵引书见陆白洲言语微弱，知他有心求饶，只是心里实在不痛快，冷冷道“过来。”

陆白洲闻言，膝行几步，将阴郁清冷交杂的阴柔脸庞搭在赵引书膝上，双眸情波流转，一股秾丽春色扑面而来。

赵引书钳制住陆白洲的胳膊，结实的肌肉鼓动，把人捞在了自己的腿上，用一种强势不容拒绝的姿态圈住他的腰，随即捏住他的下巴，撒气似的揉搓起来。

陆白洲痛的眉头一皱，心知此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为免在赵引书气头上吃苦，逢迎地抬起了头，细细亲吻起他的嘴角。

赵引书顿时一乐，心想这人真是没骨气，恶事做尽，又不愿受一丝苦楚，察言观色、曲意逢迎的本领世所罕见，人也实实在在对自己的胃口，“让你在刑部做事不是让你借机算计的，再有下次，绝不是罚跪这么简单。”

陆白洲攀附着赵引书坚硬紧绷的肩膀，细细观摩着他的表情，清楚对方基本消了气，用鼻子蹭了蹭他冷毅的下颌，“微臣这点心思，在陛下面前可藏不住。”

赵引书冷笑了下，说了声“讨打”，便凑到陆白洲细腻的耳边厮磨起来，大掌禁锢住那透明的脆弱的脖颈，来势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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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