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夏末时节的景象。许至分明已经闻到了九月栀子花的香气,那似有若无的清风,替换了如今六月轻微的炎热,吹得人昏昏欲睡。
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悠长而又缥缈的梦境,不愿醒来。
恍惚间许至意识到——那是独属于他和她、他和江蓠的夏末……
时间倒退回半年多以前。
那时的许至,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刚升入高二年级的学生。
毫不夸张地说,在遇见江蓠之前,他的生活一直被阴霾笼罩,混乱不堪。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尽管他恳求过,妈妈还是没有带走他。
他被判给了父亲。可父亲很快再婚,再婚对象竟也带着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儿子——他的私生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至要么被逼着叫那个鸠占鹊巢的女人一声妈,和那个长得与自己有几分像的私生子共处一室;要么就因为顶撞父亲被赶出家门,辗转在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亲戚家中,以这种寄人篱下的方式赖以生存。
而那个曾经熟悉的家、他的房间,已然成了避之不及的禁区……
他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么多年,许至连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有,只顾一个人扎进自己的黑暗里。每到漆黑又孤单的夜里,他都想要结束这荒唐的一生,却还是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按时醒来。
直到上个月,母亲因长期的抑郁自杀了。
许至原谅了她,却原谅不了他。
母亲的死像一根导火索,击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她放弃了这个世界。那他呢?
于是,在九月的第三个星期四,许至下定决心去死。
放学后,他写下了一张像遗书一样的纸条,把它夹进物理练习册里。
今天,他要把这张纸条交给那个男人。而后在明天,他就要用自己的死,让那个男人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这将是他自认为可以做的、对那个男人最大的惩罚。
这一天终于到了。
巷子里的栀子花在这一天开得最好。
阳光斑驳地打在地上,许至踩着光斑,和自己的影子走在放学后的小巷里。
风吹得树荫躁动起来,细碎的花瓣迎面飘来,迷乱在眼前。
明明是一番好风景,却和他将要去做的事毫不相关,也并不应景。
昨天那张遗书一样的纸条,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虽然没办法交给那个男人了,但对下定决心的许至来说,他是否收到、是否知道,都已经无所谓了。
阳光洒下来,竟让他感到一丝温暖。许至想伸手抓住它,可它很轻易地就跳出了手心——果然,他的冰冷,是连光也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就在这时,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偏僻小巷,出现了一个身影,让他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一个女生蹲坐在墙角。光照在她身上,齐肩的头发看起来毛绒绒的,被微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穿着和许至一样的校服,把脸埋在阴影里,看不出在这里做什么。
他装作没看见,继续奔赴自己未完成的使命。
可等他缓过神来,许至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她眼前,脚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脚尖。
他顿住脚步。
她抬头看他。
那一刻,许至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近看有点像猫。羽翼般的睫毛扑闪着,眼底似有波光流转,涌动着说不出的波涛,却在下一秒归于平静。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双眼睛。许至望着她,出了神。
"你……在干什么?"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伸出的手瞬间停在半空中。
等他反应过来,下意识要收回手的时候,她却已经抢先一步,把手搭在了他的手心。
只是指尖淡淡的相互触碰,许至却已经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电流和温暖——这是他这几年从未感受过的。
他一用力,她一借力。
许至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松开她,视线重新聚焦。
他看着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几秒钟,随后,那双像猫一样明亮又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个像是惊喜、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容,两个虎牙很是可爱。
"你真的来了!"
这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像夏夜的风铃,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许至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我一直在等你……"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继续说道,"我一直在等你,许至同学。"
"?"
许至疑惑地抬头——她认识自己?
他仔细打量她,在脑海里搜索着并不丰富的人际网络和路人画像。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和他同班的女生身上,并且和眼前的人逐渐重合。
是她。
许至记得她。班级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她大方,长得好看,成绩不错,会在语文课上把课文读得非常好听,会在下课和其他女生聚在一起聊天,银铃般的笑声传遍整个教室……
她是班里耀眼的存在。和许至不同,班级里应该没有人会不认识她,也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只是,这样的人,她说她在等他?
许至看见她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摊开后,递到他眼前。
"这个东西,是你的吧。"
他注意到她说的是一个陈述句。目光落向她手中的纸条,脑子嗡地一下,愣在原地。
纸条是他的,上面是他的字迹,清楚地写着:
*喂,我已经决定去死了,而你,如果还想再见我最后一面,就到西巷尽头的湖边吧。*
最后还有落款——许至。
看来昨天纸条之所以不见,是不知什么时候、怎么回事,就被她捡了去。
许至攥紧拳头,有一丝愤怒冲到头顶,但更多的是秘密被戳穿后恼羞成怒的窘迫。
"为什么要说是最后一面呢?"
她凑近问道。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清澈,声音很轻,莫名其妙就抚平了他的愤怒。
许至没有回答。空气凝固着微妙的气氛。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来这里?是为了一探究竟,还是说,是来制止他?
他没有细想,因为脑子已经够乱了。
完美的计划被打乱,就像正要燃烧起来,却被一头按进冰水里一样。
许久,许至开口:"还给我。"语气极其平静。
她乖乖照做了。
他低下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接过那张自己的亲笔遗书,对折两次,放进校服外套的右口袋里。绕过她的肩膀,他现在只想赶紧逃离——逃离这个可笑做法被揭穿的地方。
"你等等。"她叫住他。
许至停下脚步,难得认真地听她说话。
"你……还去吗?"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许至从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和试探。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她说的"去",指的是去哪里。
"不了。"许至说得很平静。
"真的吗!"她惊喜的声音吓了他一跳,感觉下一秒就要从身后扑上来。
许至急忙抬脚往前走,可她看起来还不依不饶,竟像一只甩不掉的小猫,跟着他的脚印,追在身后。
"那今天不去,明天还去吗?以后还去吗?"
她好像在问一个很笨的问题,又非得要他给出一个答案。
怎么这么烦人?
许至撇了撇嘴。明天去不去,以后去不去,他哪里知道。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打算和穷追不舍的她来一个了断,却在不经意间,和她眼里闪耀着的光芒撞了个满怀。
傍晚的风吹来,黄昏下,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闪闪发亮。
"嗯?"她歪头凑近看他,像是要从他盯着她看的眼里挖出什么信息。
"咳咳。"
许至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太久,慌忙移开视线。
她身后有一个大大的夕阳,已经变成了金色。他盯着正在下落的太阳,看着旁边被染上颜色的云彩一点点移动。
"那我们一起走呗,许至同学,你等会要去哪儿?"
许至撇了撇嘴:"别再跟着我。"
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和别人有过多的联系。
"你等等我嘛……"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在试图追上他。
许至叹了口气,意识到今天看来是甩不掉她了。不过,这样也好。
他认命地低下头,却正好看见她的影子被夕阳拖到了自己前面。微风吹过,树荫在动,他的身影几乎一动不动。许至看着她的身影被拉得越来越长,在将要与自己的身影重合的时候,他忍不住渐渐放慢了脚步——仿佛是为了让她能追得上一样。
"啊呀。"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几步趔趄,跌倒在地上的声音。
许至转过头——她摔倒了?
他皱眉。只见她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
许至走到她旁边,弯下腰:"喂,我说你,这个演技未免也太差了吧……"
"唉,我说你,到底想怎样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又没有说……不等你……"
她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却再没有说话。
许至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刚才没仔细看她——她的脸怎么这么苍白?比刚才还要白了不少,嘴唇的颜色也褪掉了,看起来很是虚弱。
第一次看见女生在自己面前这样,许至突然有点害怕。
他蹲下身,拍了拍她:"喂,喂!你怎么了?"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
许至颤抖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竟然烫得吓人。
他急忙又推了推她,可她浑身好像瞬间没了力气一样。
她对他笑了笑,说:"没事啦……"
怎么会没事呢?
许至想起巷口不远处就有一家诊所。
Lucky!
算了,就当一命还一命。
他对她说:"喂,前面有一家诊所,我带你去。"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是在试图调整着自己杂乱的呼吸。
"可恶。"许至咂了咂嘴,"算了,上来吧,我背你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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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倒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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