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走了

第二天慕容辞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白晃晃一片,照得满屋子明堂堂的。

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宿醉之后的钝痛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昨夜的画面零零碎碎浮上来——空酒壶、红眼眶、谢惊尘压低了声音说的那句“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家”,还有他自己应下的那声“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有些后悔了……

脑袋一热就应了,如今酒醒了再想想,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跳了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怕高。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谢惊尘那双又惊又喜的眼睛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会儿反悔,他说不出口。

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洗漱换衣,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来往了。

刚走到楼梯口,婉儿和春桃就从拐角那边跑过来,一左一右把他堵住,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

婉儿先开的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又高兴又难过的劲儿:“阿辞你可算松口了,二殿下追了你这么久,从十六岁追到现在,我们都以为你要一辈子吊着他了。”

春桃在旁边点头,说:“以后去过好日子了,醉春楼虽说不差,可到底比不上王府里锦衣玉食的。”

慕容辞被她们夹在中间,还没来得及开口,婉儿已经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吸了吸鼻子,说着:“你记不记得,当初你娘刚来醉春楼的时候,大着肚子,就住在后院那间小屋子里。后来你出生了,那么小一个团子,抱在手里都怕摔了,转眼间就跟着我们学琴学舞,前台后台满楼跑。”

春桃接话,拿手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那时候你才到我这儿,现在比我都高出一截了。”说着声音就哽了,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角。

慕容辞看着她们俩,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来,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伸手拍了拍婉儿的手背和春桃的肩膀说:“我不会忘了你们的。”

正说着,慕容珠从楼下走了上来。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衣裳,头上也没戴什么珠翠,整个人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她走到慕容辞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出声,眼泪先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慕容辞赶紧上前去给她擦,说:“珠姨您别哭啊。”

慕容珠握住他的手腕,自己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笑了一下,说:“我没事。”她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些,“你跟着我三十几年了。咱们魔族寿命长,三十年不过弹指一瞬,可你从那么一点点大长到如今,我看着你学会走、学会唱、学会跳舞,一点一点长成现在这个模样……”

说到这里声音又颤了,顿了一会儿才续上:“我就是有些舍不得罢了。”

慕容辞鼻子一酸,别开了眼。

慕容珠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微凉,说:“不过你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了,我也为你高兴。二殿下那人吧,虽说看着不着调,可死心塌地追了你十几年,一颗心都掏给你了,他会对你好的。”

慕容辞撇了撇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只有在慕容珠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孩子气,说:“我是不会喜欢他的。”

慕容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温热,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发顶抚过来,像小时候他练舞摔了跟头时那样。

她轻声说:“你过得好就行,怎样都好。”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你娘也会为你高兴的。”

慕容辞的眸子暗了暗。他没接话,只是把脸往慕容珠掌心里偏了偏,蹭了一下。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从街那头驶来,停在醉春楼门前。

车帘掀开,谢惊尘从里头跳下来,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头发整整齐齐束着,整个人精神得像去赴什么天大的喜事。

他站在车旁往楼门口望过来,看见慕容辞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慕容辞从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醉春楼的一群人。

婉儿和春桃红着眼睛朝他挥手,几个小戏子往他怀里塞亲手绣的香囊,连后厨的王婶都跑出来塞了一包桂花糕,说路上吃。

慕容辞一一接了,一一说了谢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慕容珠站在人群最前面,没有再哭,只是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慕容辞转回头,朝谢惊尘走过去。

谢惊尘伸出手来扶他上车,掌心温热,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攥得有些紧。

慕容辞踩上车辕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醉春楼的匾额,那三个金字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暖融融的颜色,门口两串大红灯笼还没点起来,安安静静地垂着。

他收回目光,矮身钻进车厢。

谢惊尘跟着上来在他旁边坐下,帘子放下来,把外头的喧嚷隔开了。

车厢里窄窄的,两个人挨得近,谢惊尘的衣袖蹭着他的手臂,慕容辞没有躲。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响起来,一下一下由慢到快,醉春楼门口那些人的身影被一点点甩在后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慕容辞靠在车壁上,偏过头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

醉春楼的飞檐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了,被暮色拢着,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旧画。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没再往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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