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绘制图案的速度很快,画完后他将图纸交到商良手中。
商良接过一看,发现上面赫然是一个人名——杜光。
这不是东家的名字。
掌柜先前与他说过东家名叫何广盛,如今东家交给他的图案显然是其他人的名字,商良试探着向东家问了句,“这可是县令大人的名讳?”
何广盛颔首,“不错,这枚印章我将会送给县令大人。”
商良了悟地点了点头,心道:这东家和县令大人的关系还真是极好的。
他将图案细细卷好收进袖中,而后朝着何广盛抱拳,“那商某便先去忙了,待印章做好后,东家再派人过来收取即可。”
见何广盛“嗯”了一声,商良才转身往后院走去…
还未走进正屋,便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又一阵似有若无的呜咽声,商良神情微鄂,连忙走了进去。
只见曲有书坐在矮凳上,他低着脑袋,将整张脸全部埋入放在膝盖上的双臂中间,断断续续地哭泣着。
听到商良走进来的声音后,曲有书猛地抬头望了过去,瞬间哭得更为大声。
商良皱着眉头走到他身边,“小书,你怎么哭了?”
曲有书哭得稀里哗啦的,他哽咽着回答,“师父,我….我可能要被掌柜辞退了…”
“为什么!他怎么会突然要辞退你呢…”
商良睁大眸子,面色不解,“难不成…”
想到先前掌柜过来时,看到了曲有书和自己一起在做雕刻的那一幕,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曲有书泪水汪汪地点了点脑袋,“师父,就是你想的那样没错,杨大师还在店里的时候,就曾经告诉过掌柜说我偷学工艺,在那个时候掌柜就警告过我,说是不许我再学习雕刻,不然的话,就要立刻把我给辞退了…”
“师父,刚…刚才他看到了我在和您学做雕刻,这回儿肯定是要把我给辞退了的…”说着说着,曲有书的泪水流得更为汹涌。
听完后,商良拧起眉头,思考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这么多日下来,他和掌柜的接触只多不少。
掌柜是个性格迂腐的人,说话做事向来墨守成规,如今曲有书和他学习雕刻,即便他和掌柜说清楚是自己自愿教学的,恐怕掌柜也不会通融半分,到最后也只会将曲有书辞退。
看着曲有书泪意泛滥的双眼,商良只能先安抚他,“我待会儿去和掌柜说一说,看看他能不能破个例。”
“真…真的吗?”
曲有书提袖将眼泪擦干,眼框揉得通红,他破涕为笑,“那太好了!太谢谢您了师父!”
商良抿着唇角,轻笑着点了点头。
在用午饭时,商良便和掌柜说了曲有书的事情。
掌柜听完商良的请求,不可思议地看向商良,“商良,你真就这么想让书哥儿和你学习雕刻?”
商良沉声道:“是。”
“可是商良,你看看整个西陵国,哪有人会让哥儿在外头抛头露面做工的,我之所以能让书哥儿和他的祖母在店里帮忙做些杂活,还不就是因为看见他们俩个人一老一小的太过可怜,所以当时才软了心肠收留他们,可如今你说要让曲有书继续跟着你学做雕刻,那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掌柜说的话字字句句斩钉截铁,不容许商良辩驳半分。
“更何况我最近还听说,书哥儿的娘家人已经在给他说媒了,你今日和我讲的这件事,已经没得商量了。”
商良一时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他睁大双眼看向掌柜,有些瞠目结舌,“你说什么!说媒!”
“是啊,书哥儿他没有和你说过吗?”
“没有…”商良惊讶过后,缓缓摇了摇头。
原来之前曲有书和他说有麻烦事就是这个啊,可是他才多大,十三四岁的年纪,都还未成年呢,他家里人怎么会就给他说媒了呢…
掌柜捋了捋胡须,说出来的话让商良更感炸裂,“书哥儿也确实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早些嫁了人,生个儿子也能尽早享福。”
商良被雷了个外焦里嫩。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也太过于可怕了!
他快速扒完碗里的饭菜,而后飞速跑去后院。
曲有书一见到商良走进来,便满怀期待地问:“师父怎么样了,掌柜他同意了吗?”
“没有。”
商良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看着瞬间失望的曲有书,他轻声问:“你家里人给你说媒了?你要嫁人了?”
听到商良问的话,曲有书更加难过了,他闷闷地点了点头,“是,不过我是不会同意他们的。”
“你有办法应付?”
曲有书深深叹出一口气,眼角逐渐泛出泪光,“暂时还没有想到办法,奶奶现在被他们关在房里出不了门,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
商良愤然道:“他们不是你的家人么,怎么会把你奶奶给关起来!”
难怪这几日都没怎么看见曲有书的奶奶,他还以为老人家是在家里面休息呢,却没想到是被曲有书的家人给当作威胁曲有书嫁人的人质,怎么会有人能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来呢!
商良气得怒火翻涌,他一把拉起还在小声哽咽的曲有书,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说:“带我去你家,我来帮你解决问题!”
曲有书被商良突然拉拽着走路,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此刻听到商良这么说,他既是喜悦又是担忧,“可是师父,我家里那边人很多的……”
商良并不答话,此刻他正在气头上呢。
在掌柜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商良拉着曲有书走到木雕店外面,而后他放下手,语气沉重,“小书,你将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我,然后再带我去你家。”
曲有书激动得眼含热泪,随后将身上最近发生的事情同商良快速讲了一遍。
原来曲有书并不是曲家亲生的孩子,而是曲奶奶从外面捡回去的弃婴,在曲家还有一个一直看不惯曲有书的大伯曲大明,现如今就是曲大明在威胁曲有书嫁人。
商良听完后,面色毅然决然,“走吧,带我去你家。”
曲有书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大伯他还有几个儿子,他们……”
“别怕,我能应付。”商良打断了曲有书的话。
这回儿曲有书也不再多说,只擦了擦眼泪,点头应下了。
临走前,商良先是和掌柜请了个假。
掌柜听了原委后,眉头皱得很紧。
虽然不清楚商良具体作何打算,但他也不想招惹来其他事端,他面色严肃地奉劝:“商良,万事都好商量,你切莫冲动行事。”
商良重重颔首,承诺道:“掌柜的你就放心吧,我会好好处理这事的!”
刚开始听到小书说的话,他确实恨不得能够直抵曲家,一脚踏破曲家的门把人给解救出来。不过,想到后续恐怕很麻烦,就逐渐冷静下来了。
既然万事都得讲道理述公正,那他也能以更合理的方法把人给救出来,并且还能够让曲大明无法再威胁小书嫁人。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不过掌柜的,还希望您另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
掌柜刚放松的眉眼在听到商良这话后,倏地又皱了起来。
原本他是极为不赞同商良去掺和别人家的家事,别到时候事没成反倒弄得个一身骚。
不过,书哥儿和他奶奶确实也过得太难了……
罢了罢了,就再心软这一回吧。
他点点头,故作警告道:“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当然,太难的事情我可帮不上忙。”
商良心下松了口气,就知道掌柜的心地善良。
他附在掌柜耳边,将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
……
等到说完,掌柜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唉,行行行。那你们就去吧,注意安全啊。”
“明白,多谢掌柜的!”商良笑得欢快。
随后,他便让小书带着自己往曲家的方向赶,不过不是直接去曲家,而是先去族长家——请祖老。
在古代,几乎每片区域都有里正一类的人物管理村舍邻里之间的纠纷,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找一个正面人物给镇住场子,免得待会儿有理也说不清。
曲有书此刻既感动又激动,眼眶里含着的泪水呼之欲出。
他很感激能够遇上师父和掌柜这么好的人,又担心自己这件事情不能够彻底解决,反倒还会连累上师父他们。
想到这儿,曲有书小声地问商良,“师父,您打算如何做?”
商良也没瞒着,把自己的计划大略说了一下。
“小书,如今奶奶被他们关押起来了,我们得先去把她救出来,你说对不对?”
“嗯!”曲有书猛地点了点头,想到奶奶为了自己被关起来了,他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出来。
商良将手帕递给曲有书,安慰道:“别哭,我们马上就能把奶奶救出来了。”
“不过直接抢人恐怕行不通,我只是一个外人,就算是你名义上的师父,也不好直接掺和你家里的家事。但是,如果你的大伯曲大明强行关押奶奶,也就是他的亲娘,恐怕要背上不孝子的名声了。”
“况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按照当朝律法,任何人不得以威逼胁迫的手段,强行让哥儿女郎嫁人。”
即使大多时候这条律法无人遵守,但,现如今这情况下倒是可以用上一用。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没有随处可见的监控,也就容易让坏人颠倒黑白。但是,他刚才让掌柜帮的小忙,可是会起大作用的。
等到找到曲家族长后,商良说明了来由,请求他一同前往曲家救人。
族长了解情况后,面色涨得通红,既气愤又羞愧。
气的是曲大明这小子,为了儿子曲老三的彩礼钱,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娘亲关起来,目的就是威胁书哥儿嫁人,好用原本给书哥儿的彩礼去换娶媳妇儿。
羞的是,这件事竟然还让外人知晓了,如今这外人充当了好心人,要来请他救曲家老母。
族长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商良三言两语解释后,他立刻沉下怒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起了身。
“书哥儿,你别害怕。族爷爷这就为你主持公道去。”族长朝着曲有书安慰了一句,随后拐杖头朝曲家的方向一指,“走吧!”
当一伙人火火风风朝着曲家去的时候,沿途有不少村民都冒出了头,而后三三两两纷纷跟在商良三人身后,一同朝着曲家的方向行进。
有人小声问曲有书,“书哥儿,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还惊动了族长?”
曲有书抿着唇,眼眶都哭红了。
他朝商良看了一眼,后者目光温和,鼓励般地点了点头。
于是曲有书就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等到众人听完,几乎心中都和族长一个想法,对于曲大明等人的行径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还有不少年轻人摩拳擦掌,积极地涌到族长身边,说着等会儿他们可以帮忙云云。
族长微笑着,一并允诺了……
一大群人很快到了曲家。
望着面前紧闭的木板门,人群中有小伙子上前一步,正准备敲门时,商良伸手拦住了他。
“怎么了?”小伙子面色错愕。
商良摇摇头解释,“不能直接敲门,我们最好要破门而入。否则,曲大明他们会矢口否认。”
原本这一路惊动了这么多人,他还有些担心会不会让曲大明一家提前听到了风声,好在看样子曲大明一家人缘不太好,这么多人都没有一个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现在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直接揭露曲大明一家的真面目,自然不能打草惊蛇。
小伙子听了商良说的话,看了看商良,又看了眼族长。
族长原本还想给曲家一点面子,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无奈地内心衣叹,示意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直接把门踹开。
得到了应允,两个小伙子二话不说,直接抬起脚,不过两三脚就把门给踹开了。
这么大的动静早在曲家院内响彻,不多时,院内五六个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商良打眼一看,便知道这些人应该都是曲大明的儿子。
曲有书一见到他们,就条件反射地害怕起来,躲在商良的身后,不敢吭声。
几个年轻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其中一个身材最为强壮的男人走了过来,满脸不悦地问,“你们这是想做什么?”
说着,他又恶狠狠地看了眼院外的一大群人,眉头拧得很紧。
“族长,你带一个外人来我们曲家,凭的什么理?”
这话听着凶恶,直接让曲有书瑟缩了一下肩膀,战战兢兢地藏在商良身后,更加低着头不敢露面。
商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而后直接抬步走进院里,深邃的眉眼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他没理会曲有书的儿子,而是提高嗓音喊了一声:“小书,你先带我们去找曲奶奶。”
这话让曲有书如梦初醒,他流着泪水,强逼着自己勇敢起来,从商良身后走出,声音还有些颤抖,“师父,奶…奶奶就在那边的柴房里,我们去那边。”
曲家老三一下子就认出了曲有书,他呵斥出声,“好啊你个小兔崽子!几天都没看见个人影,现在还知道要回来了!”
他作势就要伸手将曲有书给强行拉拽过去,熟料手臂刚伸到半空便被商良稳稳桎梏住。
曲老三抬眸看去,宽肩窄腰的莽汉子神色冰冷,深邃幽暗的双眸似禁锢着一头即将要冲脱牢笼的无形猛兽,让人只看上一眼便忍不住心生战栗。
他强忍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语气不禁弱了些,“你…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来管我家的家事?”
商良没管他,直接将他推到门外去,而后同身后的曲有书道:“走,我们直接去找你奶奶。”
曲有书抬眸点了点头,在几个年轻人气愤的目光中,带着商良和族长朝后院的柴房走去……
人数太多压根拦不住,眼见着众人越走越远,曲家人才开始着急起来。
有人先去外头找曲大明,剩下的人全部都追着赶着朝商良他们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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