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破空之声,比夜风更冷。
江敛狼狈侧身滚开,肩胛骨狠狠磕在碎石上,剧痛自左肩轰然炸开。他连闷哼都来不及咽下,第二刀已挟着杀气劈至眼前。
他反手抽腰间短刀格挡。
金铁相撞,火星溅在黑暗里,照亮追杀者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镇国公府的死士,黑衣蒙面,刀刀索命,半分余地不留。
左肩本就中了一箭,此番用力过猛,箭杆应声断裂,断矢在血肉里狠狠搅动。江敛牙关紧咬,震开对方刀刃,一脚踹中死士心口。
那人退开两步,稳了身形,再度欺近。
江敛转身便逃。
脚下山路崎岖陡峭,碎石滚落深渊,连一丝回音都不曾留下。他不知奔逃了多久,只知肺腑灼痛欲燃,喉间满是腥甜血气。
身后至少七八人,脚步声步步紧逼。
“江公子,束手就擒吧。”死士统领的声音从后方漫来,不急不缓,“国公爷说了,留你全尸。”
江敛没有回头。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三天前,他还是镇国公府嫡长子,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三天后,生父下令追杀,满门亲信尽数被屠,母亲留给他的一切,都被翻得狼藉遍地。
他至今不明白,那个素来对他冷淡疏离的父亲,为何忽然要置他于死地。
或许,并非忽然。
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死不瞑目的模样,那句未尽的遗言——
“去忘川,找摆渡人。告诉他……苏家的人来了。”
那时他不懂。
此刻依旧不懂。
可他清楚,母亲以命换他生路,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前方地势骤变,山路戛然而止。
江敛猛地顿住脚步。
断崖。
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崖底翻涌着灰白浓雾,如煮沸的尸水,缓缓蠕动,无声而可怖。
无路可退了。
身后脚步声骤停,死士们自黑暗中现身,一共九人,刀尖尚在滴血——那是沿途阻拦他们的村民的血。
“没路了,江公子。”死士统领上前一步,横刀于前,“跟我们回去,国公爷会给你一个痛快。”
江敛缓缓转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清隽而苍白,唇角沾血,左肩箭伤仍在不断渗血,狼狈到了极致。
可他眼底亮得惊人。
不是濒死的绝望,是困兽犹斗的狠戾。
“痛快?”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江渊杀我母亲时,可曾给过她痛快?”
死士统领沉默一瞬,挥手冷喝:“拿下。”
八名死士同时合围。
江敛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然悬空,碎石坠入深渊,久久不闻回响。
他垂眸,望向崖底翻涌的灰雾。
母亲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去忘川,找摆渡人。”
这下面,便是忘川吗?
他不确定。但他很清楚——跳下去或许是死,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死士统领瞧出他的意图,脸色骤变:“拦住他!”
江敛不再犹豫。
纵身一跃。
狂风灌入双耳,灰白雾气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如万千细针扎入肌理。
头顶死士的咒骂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下坠。
无止境地下坠。
深渊仿佛没有尽头,雾气越来越浓,寒意入骨,冻得他血液近乎凝固,意识渐渐模糊,连疼痛都变得迟钝。
他要死了吗?
恍惚间,竟看见母亲的身影。
她立在雾中,身着出嫁时的嫁衣,朝他温柔伸手。
“敛儿,别怕。”
他想去抓住那只手,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影,什么都没能握住。
随即,他坠入更深的冰冷。
不是江水,是比水更稠、更沉、更阴寒的存在。如同被活埋进浸透的泥沼,口鼻被封,胸腔受迫,每一次挣扎,都只会陷得更深。
江敛本能地想要呼吸,可一张嘴,冰冷的异物便灌入喉间,堵住气管,窒息感疯狂涌来。
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一只手,攥住了他。
那只手极冷,指节分明,力道却重如铁钳,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将他从深渊寒雾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江敛被拖上一处坚硬的平面。
他趴伏在地,剧烈咳嗽,呕出呛入的寒液,肺腑火烧火燎。左肩箭伤被牵动,鲜血再度涌出,在身下缓缓晕开。
有人在他身旁蹲下身。
江敛勉强掀开眼睫,视线模糊,只看得见一道清瘦身影——
素衣长身,周身萦绕淡青寒雾。
那人伸手,似要探看他的伤势。
江敛瞥见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却在不受控制地、极轻地颤抖。
那震颤细微得近乎隐秘,像是刻入本能,连主人都无法压制。
下一瞬,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如自深水沉底而来,裹着百年沉淀的倦怠与荒凉:
“一百年了。”
他顿了顿,似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你还是来了。”
江敛想开口,想问他是谁,为何等他,与母亲又有何关系。
可喉间腥甜翻涌,一口血涌上,半个字也未能说出。
视线彻底黑下去前,他看见那人低下头,用颤抖的指尖,拨开他额前湿透的碎发,露出眉心那颗淡红小痣。
指尖触到痣尖的那一刻,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
“……苏家的血脉。”
声音轻得像自语。
“你不该来这里。”
江敛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昏迷前最后一个模糊念头是:
他哭了?还是雾太重,迷了眼?
渡船上,沈渡跪坐在昏迷的少年身侧,垂眸凝视着他。
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左肩伤口仍在渗血,眉心那颗淡红痣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像极了一百年前,那个跪在他面前,求他护住苏家的女子。
沈渡伸出手,指尖悬在少年眉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反噬,不是旧伤。
是恐惧。
一百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这种滋味。忘了恩人死在眼前时,指尖不受控的震颤;忘了苏家满门覆灭那日,他跪在废墟里,连一具完整尸身都拼不出来的绝望。
可此刻,少年的血沾在他指尖,那震颤卷土重来。
刻入骨髓,永世难消。
沈渡闭了闭眼,将颤抖的手收回袖中。
他起身立在船头,望向忘川深处。
灰白浓雾在他身后翻涌,如同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
“一百年了。”他低声重复,更似自语,
“你还是来了。”
渡船缓缓驶入忘川深处,没入浓雾。
断崖之上,死士统领望着雾中消失的船影,脸色铁青。
“回去禀报国公爷。”他收刀入鞘,声音阴沉,“江敛坠入忘川。但……还活着。”
“活人入忘川,必遭异化。”副手迟疑道,“他撑不了多久。”
统领没有说话。
只死死盯着那片灰白,眼神复杂难辨。
忘川……
连亡魂都渡不尽的地方,真能困得住苏家血脉?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一件事——
镇国公江渊的长生大计,恐怕没那么容易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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