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晨雾总是来得极缓,裹着沁骨的阴寒,漫过青石坪,缠上石屋斑驳的窗棂。
天光刚透过雾气漏下几缕浅淡的光,江敛便已起身,走到屋外的空地上站定。
昨夜厉魂被镇压的余波早已散去,可沈渡颈间蔓延的青纹、指缝沾染的淡青色魂血,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一遍遍碾过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
他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躲在屋内,眼睁睁看着沈渡为他触犯川规、承受反噬的累赘。
守川血脉是引来一切祸端的根源,可若是能将这股力量握在自己手中,便不再是任人觊觎的饵,反而能成为他立足这幽冥地界的底气。
江敛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指尖泛白,眼底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闭上双眼,摒弃脑海中所有杂念,循着昨日血脉躁动时的触感,尝试着去感知眉心那枚红痣。
起初,眉心一片沉寂,毫无波澜,仿佛那枚自幼伴随他的红痣,只是一枚普通的印记。
他没有急躁,依旧沉下心神,一点点引导着体内微弱的气息,朝着眉心汇聚。可刚触碰到那一点温热,一股暴戾的戾气便骤然从血脉深处窜出,如同失控的野兽,猛地冲撞他的经脉。
“唔——”
江敛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颤,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经脉传来灼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穿刺,疼得他浑身发僵,气息瞬间紊乱。那股戾气不受控制地在体内乱窜,所过之处,灵力运转的脉络尽数受阻,甚至连周身的忘川阴气,都被这股戾气搅得躁动起来。
他咬着牙,死死忍着剧痛,不肯就此停下。
若是连这股戾气都压制不住,他这辈子都只能躲在沈渡身后,永远无法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更别提查清苏家灭门的真相,向江渊复仇。
汗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滑落,浸湿了领口,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却又转瞬被暴戾的戾气压下。他一次次尝试汇聚气息,又一次次被戾气反噬,双腿早已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倔强地立在晨雾之中。
石屋的窗边,沈渡不知何时站定。
他周身依旧裹着淡淡的青雾,神色淡漠,仿佛只是无意望向窗外,可目光却始终落在那道倔强的身影上,未曾移开片刻。
昨夜镇压厉魂的反噬尚未完全消退,颈间的青纹还残留着浅淡的痕迹,可他却丝毫不在意自身的伤势,只是静静看着江敛独自对抗体内的戾气,没有上前插手。
这是江敛必须走的路。
守川血脉本就霸道,唯有自己熬过戾气反噬,真正驯服体内的力量,才算真正迈出掌控血脉的第一步。他能护得了江敛一时,却护不了一世,唯有江敛自己变强,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幽冥地界站稳脚跟。
屋外,江敛的忍耐已然逼近极限。
经脉的灼痛越来越烈,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却被自己咬得泛白,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丝。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戾气愈发张狂,仿佛要彻底撕碎他的经脉,破体而出。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气息即将溃散的刹那,江敛猛地凝神,将所有意念都集中在眉心红痣之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厉声在心底呵斥,试图驯服那股暴戾的力量。
“给我安分下来!”
刹那间,眉心红痣骤然发烫。
一股温和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从红痣处缓缓散开,顺着经脉游走,如同暖阳融雪,一点点抚平乱窜的戾气,将那些暴戾的气息尽数收拢,归于血脉深处。
原本躁动的阴气瞬间平复,周身淡红微光再次泛起,这一次,不再被戾气压制,反而稳稳地萦绕在他周身,温顺又柔和。
江敛缓缓舒出一口气,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与坚定。
经脉间的灼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体内的气息变得平稳有序,再也不会任由戾气肆意暴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眉心红痣与自己的心神紧紧相连,只需一个意念,便能调动体内那一丝微弱却纯粹的血脉力量。
他成功了。
他终于不再是被动承受血脉带来的祸端,第一次真正掌控了属于自己的力量,迈出了成长路上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江敛抬手,轻轻抚上眉心的红痣,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弧度。
他抬眼,不经意间望向石屋窗边,恰好对上沈渡淡漠的目光。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收回了视线,消失在窗后,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一场错觉。
可江敛却清楚,沈渡一直都在。
从他开始尝试掌控血脉,到一次次被戾气反噬,再到最终成功驯服力量,那人始终在暗处默默看着,不曾打扰,却也不曾离开。
这份藏在淡漠之下的默许与关注,比直白的守护更让人心头发烫。
江敛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平稳流淌的血脉力量,眼底的坚定愈发浓烈。
这只是开始。
他会一步步变得更强,终有一天,不必再依靠沈渡的庇护,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直面所有凶险,护住这个一次次为他破规、为他承受反噬的人。
晨雾缓缓流转,拂过青石坪上的少年,也裹住了石屋内那道孤寂的白衣身影,将这份无声的成长与隐秘的守护,尽数藏在忘川的静谧之中。
而石屋之内,沈渡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感知到江敛血脉稳定的那一刻,他眼底沉寂百年的寒意,似是被那抹淡红微光,化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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