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禾收到莳欢的信息,就从摄影棚里赶了过来,即使现在是工作时间。
彼时正是下午,外面没什么人,莳欢戴着口罩坐在距离ACE大楼后面几个街区的公园长椅上,端着手机在玩斗地主。
林敬禾小跑着过去,坐到莳欢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你不是戒烟了吗?”
莳欢接过,摘下口罩,熟练地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点上,没好气地说:“你管那么多呢。”
手机里背景音提醒她该出牌了,莳欢随便点了两下然后侧头吐出白色的烟圈。
嗯,久别的感觉。
但莳欢确实已经很久没抽烟了,最后一次大概可以追溯到除夕夜那晚。也是没缘由的,莳欢突然说要戒烟,然后把家里所有的存货都打包送给了林敬禾。
细想起来,可能是因为自顾自地觉得阮冬不会喜欢抽烟的人吧。
林敬禾看着莳欢这副模样,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怎么,有事?”
“没事。”
“得了吧,跟你家阮冬姐姐吵架了?”林敬禾随便猜了句。
“?”莳欢什么都没说,只是皱着眉看了林敬禾一眼。
“装什么,你喜欢人家不要太明显。”他只是有点粗神经但又不是傻子,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莳欢会上赶着贴谁边上去过。
听罢,莳欢视线又重回到手机上面,下家还剩四张牌正好是4个3,可惜莳欢手里还剩了个王炸没出,但游戏就结束了,豆子也输没了。
退出游戏界面。
想着林敬禾的话,好吧,她也没想瞒林敬禾。
“跟她没关系。...我前几天碰到周筱了。”莳欢靠在椅子上,不知道是太久没抽烟还是提起这个人就犯恶心,说完话没忍住咳了几下。
“她不是出国了吗?”听到这人,林敬禾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一些不好的记忆慢慢浮现上来。
初二的时候林敬禾请了两个月的假和家人出国玩,回来后发现莳欢性情大变,不仅整个人枯瘦得如同黄秸秆,还时常发呆一动不动,班上的同学也都在背后偷偷议论她。大概是说她私生活不检点,乱搞还抢人男朋友,总之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林敬禾始终坚定地站在莳欢这边,但奈何控制不住谣言满天飞。
而带头造谣的那个人就是周筱。
“不知道”莳欢毫无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她好像跟楚星关系不错。”
“你们队里的那个主舞?”林敬禾问,事情似乎变得有些复杂了。
“嗯。”
“操,C市圈子怎么这么小。”林敬禾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她之所以再见到周筱,是因为楚星领着周筱参观ACE的时候三人正好撞上,虽然莳欢看到她们的一瞬间就扭头走了,但周筱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是挤进了她的余光里。
像是电影的最后反派结算MVP一样。
惊悚。
所以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楚星初见她就阴阳怪气的,想必背后少不了周筱的推波助澜。
头疼的是徐贺妍也来问她,很明显是楚星跟她说了些什么,莳欢疲于解释,只是告诉徐贺妍,当年这件事情闹得很大,她可以自己去调查。
“我总是会想,如果当时我没有跟家里人出去旅游,你是不是就不会被她们欺负了。”不知何时,林敬禾手里也点燃了一支烟,无比认真地说出这段话。
莳欢伸手拍了拍林敬禾的肩,苦笑一声:“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就是针对我,即使你在她也会找其他机会。”
林敬禾低头,没再说话。
脑子里苦海行舟,唯有手里的烟能够掌舵,莳欢一根接着一根,她都能感觉自己已经被尼古丁的臭气腌入味了,直到一包抽完,林敬禾又跟变戏法一样从另一个口袋兜里掏出一包,莳欢笑了,伸手接过。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空洇上了些许霞红,路上的行人也变得多了起来,才忽而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两小时。
“去喝一杯?”林敬禾相信杯酒解千愁。
“你知不知道酒精热量有多高?”莳欢重新戴上了口罩,说话的声音闷闷的。
“.....”林敬禾双手叉兜瘪嘴看着莳欢不说话,他很了解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莳欢被林敬禾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调整着口罩的位置:“那去Softy,最近上了新酒单。”
“行”,坐得太久有些发麻,林敬禾站起来撑腰扭了扭,活动活动身子,然后说:“我去把车骑过来,你在这等我。”
莳欢点头,看了几眼林敬禾渐行渐远的背影,略感无聊地摸了摸手边的小烟盒,里面空空如也,只好作罢,又重新打开斗地主的小程序,看复活广告。
如果所有的事情跟游戏一样能有重来的机会就好了,可重来又有什么用,莳欢不明白为什么是她要经历这些痛苦,难道是上辈子作孽太多所以这辈子来惩罚她吗?
可明明她什么错都没有。
......
即将入睡的前一秒,阮冬被“哐-当”一声响抽回睡意。
阮冬眯着眼走出房门。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外携入的一丝清冷月光,而莳欢略显狼狈地倚在沙发上,小腿边是倾倒的花瓶和几株枯萎的洋桔梗。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各样的酒精味。
“你喝酒了?”阮冬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莳欢窝在沙发里,听到声音才缓缓睁开眼。她看到阮冬站在面前,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家了,本能地想要坐直,身体却不太配合,晃了晃才稳住。
“一点点。”莳欢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说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傻了,把手收回去,别开脸。
阮冬看了看她泛红的眼尾和微微散乱的头发,没说话。
“你今天怎么没加班?”莳欢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阮冬无奈:“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
莳欢伸手在沙发上摸了两下没找到手机,又在自己身上拍了拍,最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哦,快十二点了。”
“是啊,快十二点了。”阮冬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歪倒的花瓶,本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莳欢一眼,说:“你早点睡。”
说完转身要走。
莳欢盯着阮冬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突然涌上来。
总是这样,阮冬似乎对她一点都不好奇,不好奇她的生活,不好奇她的朋友,不好奇她的工作,那都算了,可是她现在看起来那么难过、孤独,或许路过的路人都会产生怜悯顺口问一句“你怎么了”,但阮冬什么都不说,难道她就不是一个值得多问一句的人吗?
还是看见了,但不在乎。
“你为什么不问我?”莳欢的声音不大,尾音却有点颤。
阮冬停下来,回头看她。
莳欢自己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她不该说的,她从来不对任何人说这种话。
“问你什么?”阮冬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这反应反而让莳欢更难受了。
“问我怎么了。”莳欢说完就后悔了,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可阮冬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是沙发陷下去的重量。
阮冬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那你怎么了?”
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但莳欢低着头又不回答了,反而是问:“妍姐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徐贺妍几乎从不主动跟她们提起。
莳欢仔细听阮冬的语气,没有迟疑,没有心虚,是真的不知道。她松了口气:“哦,那就好,她们说的都不是真的。”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如果有人骂她,她就逃跑,如果徐贺妍不相信她,她甚至也可以不去做这个爱豆,但唯独怕阮冬误会。
“怎么啦?”阮冬柔声问。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是碰到了什么开关,莳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拼命忍住,咬住下唇,但那点湿意还是越聚越满。她在心里骂自己: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都过去多久了,你又不是当年那个——
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臂上,莳欢还想装作只是打了个哈欠,可第二滴、第三滴紧接着就掉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莳欢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从来。
她拼命把头低下去,不想让阮冬看到,可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在沙发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阮冬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问“到底怎么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莳欢攥紧的拳头上,拇指慢慢摩挲她的手背。
那个温度让莳欢再也撑不住了。
“她们欺负我。”莳欢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阮冬把手收紧了一些:“谁欺负你了?”
莳欢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个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秘密从最深处挖出来:“周筱、魏允然、陈倩倩,她们骂我下贱,不要脸,还让所有人都不要跟我说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调却是平的——像是已经在心里说过无数遍,已经说到麻木了。
“我根本就不认识她们的男朋友,可是没有人听我解释。”莳欢低着头,眼睛空空的:“我解释了好多遍,可是越说她们越笑,越笑就越没有人信我。”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下。
“到后来,我也不知道还有谁会信了。”
客厅很安静。
阮冬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莳欢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了几分:“你刚刚说,你解释了,没有人听也没有人信。”
莳欢没抬头。
“我听,以后什么都可以说给我听。”阮冬说,“我相信你。”
莳欢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阮冬,眼睛里的水光让视线一片模糊,但她还是努力去看她的表情——没有同情,没有小心翼翼,就是很认真、很平静的脸,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骗人。”莳欢的声音哑哑的:“你刚才还想什么都不问就走。”
“我是想让你早点休息。”阮冬顿了一下,“而且我以为你更想一个人待着。”
“你凭什么以为?”莳欢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你是不是觉得我喝多了?所以说好听的话哄我?”
阮冬挽起袖子,兜住是无声流下的泪:“没喝多吗?”
莳欢闹起了小脾气,她用头重重地撞了一下阮冬的胸口,闷闷地说:“我没有喝多。”
阮冬被撞得隐隐吃痛,但又觉得好笑,摸着莳欢的头哄着说:“好好好,你没有喝多。”
“我真的没有喝多。”莳欢又把脸埋回去,声音瓮瓮的,“我就喝了几杯而已,现在清醒得可以搭积木。”
“……搭积木?”
“就是把积木搭得很高很高,搭十六层都不会倒的那种。喝多了就搭不了。”莳欢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提交一份有力的证据。
阮冬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那很厉害。”
莳欢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点点笑意,突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她太累了,累到连闹脾气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那样靠在阮冬的身上,不想动。
“阮冬。”过了很久,莳欢的声音闷闷地从阮冬的胸口传来。
“嗯?”
“八年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阮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那只手落在了莳欢的头顶,很轻很轻地拍了拍。
“那你今天为什么说了?”阮冬问。
莳欢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阮冬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一点。
不知道在阮冬怀里窝了多久,她贪念阮冬身上的味道不想放手,而阮冬也没有放开她,有规律地摸摸她的头,拍拍她的背。
莳欢明明记得自己没喝多,但不知为何慢慢地失去了意识,可是很幸福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阮冬的怀抱里。
阮冬姐姐呀,说好的不溺爱不沉沦呢。我觉得阮冬姐姐太宠欢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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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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