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试炼结界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山林湿冷的腥风,而是青崖宗山门之外清朗干爽的山风。
天光敞亮,云海平铺,远处殿宇层层叠叠,飞檐映日。
十天深山绝境、百年幽暗沉局,尽数被隔绝在身后结界之内。
一界之隔,两重天地。
身后是厮杀、心魔、百年孤苦、暗无天日的囚笼。
身前是师门、同辈、烟火、朗朗仙途。
十人站在结界出口的青石平台上,集体愣了两息。
不是震撼景色,是彻底的不真实感。
十天九夜,日日悬命,夜夜难安。
紧绷的神经早已习惯了随时厮杀、随时遇幻、随时直面死亡。
骤然落地安稳,所有人都有点恍惚。
沈砚抬手揉了揉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又累又放松。
“我现在脚踩平地,都觉得不踏实。总觉得下一秒地面就要炸、妖潮就要冲出来。”
这话瞬间戳中所有人的心声。
林浩苦笑点头:“同感。在山里那十天,神经绷得快断了,闭眼都是妖影。”
“现在一看山门,阳光这么亮,风这么软,居然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太不习惯了。”
周曼抬手理了理凌乱鬓发,身上衣袍还带着浅浅血痕与尘土。
“我们这群人,看着也太狼狈了。往届出山,好歹有人光鲜利落,我们十个,全员灰头土脸。”
十人彼此对视一眼,个个好笑。
衣袍破损、满身污渍、新旧伤**错,人人眼底带着熬过后的红血丝。
说是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都有人信。
一名轻伤弟子忍不住笑道:“换谁经历一遍百年妖局、全员心魔大阵,都光鲜不起来。”
“我们能活着走出来,已经是本届最大奇迹。”
众人三三两两闲聊放松,紧绷彻底卸下。
姒禾站在最外侧,目光望向熟悉的宗门建筑群,神色平静。
十天试炼,于旁人是九死一生的渡劫。
于她,是扛局、守人、定心、悟道。
没有太多感慨,只剩尘埃落定的安稳。
身侧,萧清珩立在边缘,依旧是那副疏离清淡模样。
他衣袍依旧干净,几乎看不出血战痕迹,唯独袖口边角微微磨损。
全程浴血鏖战、人心翻覆,唯独他从头到尾,稳如静水,不起波澜。
沈砚侧头看他,忍不住啧啧两声。
“萧师兄,我是真服了。全队最累的是我们,最惨的是伤员,唯独你,出山跟逛了一圈后山凉亭一样。”
“半点狼狈没有,你这体力、心态、定力,简直不是人。”
萧清珩淡淡回了句:“心不累,身就不累。”
简简单单六个字,道出根本。
众人听完,默默点头。
他们累,是因为十天里时时恐惧、时时挣扎、时时心神飘摇。
他不累,是因为全程通透、全程知局、全程稳心。
心无波动,自然无疲无累。
就在众人闲谈休整之际,山门方向,几道身影快步赶来。
是宗门负责接应试炼弟子的执事长老与外门管事。
往届试炼结束,都会专人在外接应,统计存活、记录伤势、清点功绩。
执事长老走近,目光扫过十人全员,先是习惯性准备开口慰问,下一瞬微微一愣。
他看着眼前全员狼狈、却全员站齐、无一人缺失的场面,眼底明显错愕。
往届每一次山林试炼,必有伤亡。
轻则重伤瘫痪、道心受损,重则直接殒命、尸骨无存。
最差一届,三十人参试,只活十三人。
正常年份,折损三四人是常态。
可今年……十人小队,全员归宗。
一个没少。
长老愣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你们……十人全部出来了?”
沈砚笑着应:“托宗门福,全员存活。”
长老依旧难以置信,上前仔细清点一遍人数,反复确认,神色愈发震惊。
“今年腹地妖氛暴涨,宗门监测地脉异常,我们在外日日揪心,以为今年必定重损。”
“甚至已经备好疗伤密室、镇魂玉、善后名册。”
“万万没想到,你们十人,竟能全员全身而归。”
不止全员存活,甚至没人落下不可逆重伤。
最多就是皮肉伤、灵力透支、心神耗损。
对比往年惨烈战绩,堪称神迹。
旁边管事也忍不住惊叹:“今年是近百届试炼里,唯一零伤亡的一届。”
这话一出,十人心里各有感触。
零伤亡,从来不是运气。
是晏无疏先辈最后一丝悲悯成全,是姒禾全程死守扛局,是所有人绝境同心、守住本心换来的结果。
长老压下震惊,正色开口:“先随我回宗门休整,疗伤静养。”
“三日后宗门公示试炼功绩榜单,核定排名、分发奖励、记入修行档案。”
众人应声:“是,长老。”
一行人跟随执事长老,稳步踏上归宗山道。
山路石阶整洁,两侧灵木常青,亭台雅致,灵气温顺。
和试炼山林的幽暗死寂、步步杀机,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路上行,不少内门外门弟子路过。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下一秒尽数驻足侧目。
“这批是试炼回来的师兄师姐?”
“怎么全员这么狼狈?看着打得极惨。”
“听说今年试炼腹地异变,妖潮空前凶险,本来传言要死大半人。”
“居然全部活下来了,太离谱了。”
沿路细碎议论声,轻轻飘进十人耳中。
换做入山前,林浩、周曼几人,听到旁人议论,多多少少会在意脸面、在意评价。
但经历过十天生死局,他们早已看淡这些细碎浮华。
旁人议论、眼光、评价,再也扰动不了他们半分心境。
林浩低声笑着调侃:“换以前,我铁定在意别人怎么看。”
“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洗澡睡觉,谁爱说说说。”
周曼轻笑附和:“同感,虚名面子,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沈砚边走边打趣:“而且我们虽然狼狈,但我们活下来了。”
“那些看热闹的,连绝境都没踏过,凭什么评我们。”
一路说说笑笑,心态彻底松弛。
唯独萧清珩一路无言,步履从容,对外界所有议论、所有目光,全然无视。
姒禾目光淡淡扫过沿路弟子,心底了然。
试炼归来,零伤亡战绩,必定轰动全宗。
随之而来的,就是无尽揣测、议论、攀比、好奇。
风波,才刚刚开始。
一行人回到内门弟子居所区域。
长老安排妥当,开口叮嘱:
“你们十日鏖战,心神损耗最重。”
“接下来三日,不用上课业、不用打坐、不用练功。”
“只管静心休养,稳固心神,梳理修为。”
“切忌急于突破、切忌强行催运灵力、切忌回想心魔幻境。”
众人纷纷应下。
解散之后,十人各自回房休整。
姒禾回到自己居所,简单清理身上尘土污渍,换了干净衣袍。
没有急着打坐调息,只是坐在窗前静坐安神。
十日画面,在脑海快速过一遍。
妖潮合围、全员濒危、心魔沦陷、幻阵诛心、百年秘辛、残魂落幕。
一幕幕跌宕起伏,历历清晰。
最让她记挂的,从来不是厮杀凶险。
是晏无疏那百年孤寂、百年自囚、百年拉扯的两难。
燃尽残魂,换世间十年安稳。
十年。
太短,太急迫。
姒禾指尖轻轻叩着窗沿,眼底沉了几分。
十年之内,必须有人接过封印大局,找到彻底根除太古妖祸的办法。
否则,下一次地脉崩裂,再无人以身镇厄。
再无人,以百年苦难换世间十年太平。
这是先辈用命换来的倒计时,也是他们这一代修士,必须扛起的未来。
正沉思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沈砚轻松的声音:“师姐,在吗?”
“进。”
沈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碟点心、一壶温好的灵茶,笑得一脸松弛。
“刚去小厨房抢的桂花糕和云片糕,还有灵泉茶,赶紧尝尝,山里十天啥好吃的都没有,嘴巴都淡出鸟了。”
他把东西摆上桌,大大咧咧坐下。
“我回来一路,听了好多风声,全在议论我们这次试炼。”
姒禾抬眸:“议论什么?”
沈砚兴致勃勃道:“太多了。”
“首先,全员零伤亡,打破百年记录,已经传遍内门了。”
“其次,有人说今年腹地妖潮异常恐怖,按理必死大半,我们能活,是有顶尖强者全程兜底。”
“如今全内门都在揣测,此番绝境能够撑下来,到底是你,还是萧师兄在一力撑持大局。”
姒禾闻言,淡淡失笑:“没必要猜。”
沈砚点头:“我也觉得没必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全程扛局的是你。”
“萧师兄是通透看戏,偶尔救场。你是实打实从头守到尾,扛下所有死局。”
他顿了顿,忍不住感慨。
“师姐,说实话,这次试炼,我是彻底被你打服了。”
“妖潮最猛的时候,全队崩盘边缘,所有人都慌,就你一个人逆潮冲上去翻盘。”
“换谁都做不到这么稳、这么冷静、这么有担当。”
姒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和:“只是我该做的。”
沈砚摇摇头:“话是这么说,但不是每个人该做的事,都能扛得住、做得好。”
“林浩、周曼他们这次也彻底蜕变了,回来路上我跟他们聊过,全都放下攀比执念了。”
“以后宗门榜单内卷,估计能少一大半。”
姒禾微微颔首。
一场试炼,洗尽一代人浮躁。
值得。
沈砚吃了块糕点,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
“对了师姐,我还有个事好奇,憋好久了。”
“你跟萧师兄,这次同途十天,你怎么看他?”
“以前大家都觉得他高冷、孤僻、冷血。”
“这次试炼下来,我发现他根本不是冷,是太通透、太清醒。”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看透,就是懒得掺和。”
姒禾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他道心空明,无执无妄。”
“不恋胜负、不贪功绩、不惧生死、不扰因果。”
“出世之心,观世间风波。”
“悲悯藏于冷淡,温柔隐于旁观。”
“是极干净的道心。”
沈砚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他看着最冷漠,却次次救必死之人。”
“看着最不争,却看得最透、最远。”
“难怪他修为心性能跟你并肩双巅,真不是吹出来的。”
姒禾淡淡道:“他与我道心不同。”
“我入世斩厄,负重前行,遇乱必平,遇险必扛。”
“他出世观心,随遇而安,知乱不扰,知险不争。”
“两道无高低,只是选择不同。”
这是十天同途,她对萧清珩最清晰的定论。
没有优劣,不分强弱。
只是一入世、一出世,一守苍生、一守本心。
两人闲聊片刻,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林浩和周曼一同过来拜访。
两人褪去了试炼的狼狈,换了干净衣袍,整个人清爽不少,眉眼却比从前沉稳太多。
不再有年少争强的锐利,多了几分内敛通透。
“师姐。”
“沈砚也在。”
两人落座,神色坦然。
林浩率先开口,语气诚恳:“这次回来,我想通很多事。”
“以前我执着榜单、执着名次、执着同辈第一。”
“总想着赢过所有人,证明自己最强。”
“走完一趟深山绝境,看完先辈百年苦难,我才发现,我那点执念,狭隘又可笑。”
周曼轻声补充:“我也是。”
“从前爱比较、爱体面、爱虚名,一点点输赢都耿耿于怀。”
“心魔那一场试炼,我看清自己心底所有嫉妒、虚荣、不甘。”
“若是没有师姐及时清心魔,我道心早已留下大破绽。”
“这次能活着回来,能洗心悟道,是我们最大机缘。”
姒禾看着两人彻底蜕变的模样,微微点头。
“知错、知浅、知虚妄,便是长进。”
“修行最怕的不是弱小,是自满、是偏执、是浮躁。”
“你们如今心境沉淀,往后修行路,只会越走越稳。”
几人围坐一桌,轻松闲谈。
从试炼凶险聊到心魔感悟,从先辈悲壮聊到未来修行,从宗门内卷聊到道心取舍。
没有攀比,没有算计,没有私心。
只剩纯粹同辈间的交流、成长、通透。
林浩忽然笑了:“说真的,现在再看往届那些为了功绩争得面红耳赤的事,只觉得幼稚。”
“以后榜单我随缘了,能第几是第几,好好修心、好好修行,比什么都实在。”
周曼打趣:“你这话要是让以前的你听见,绝对自己反驳自己。”
众人轻笑出声。
气氛松弛温和,全然不复入山前的紧绷对立。
聊至中途,沈砚忽然想起关键,正色开口:
“对了,还有件大事。”
“这次试炼功绩,绝对是师姐断层第一。”
“你破妖潮、清幻阵、渡全员心魔、看破百年秘辛、稳住全队阵型。”
“功绩直接拉满,没人能跟你比。”
“萧师兄虽然出手不多,但数次绝境救人、看透全局、暗藏功劳,排名也绝对顶尖。”
“我们剩下的人,都是跟着沾光、苟活悟道,功绩平平。”
林浩点头:“确实,这次榜单,毫无悬念双巅包揽前二。”
姒禾不在意道:“名次而已。”
沈砚认真道:“对你是无所谓,但对宗门弟子影响很大。”
“你这次彻底稳压全场,往后同辈第一的位置,再也没人敢质疑。”
“而且长老们肯定看在眼里,后续资源、重点培养、秘境名额,都会优先给到你。”
姒禾淡淡应声:“资源配强者,合理。”
“但修行终究是自己的事,外物只是辅助。”
几人闲谈许久,天色渐晚。
三人告辞离去,留下姒禾一人静坐窗前。
夜色渐沉,宗门灯火次第亮起。
整片宗门安宁祥和,烟火安稳。
可姒禾心底,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十年地脉倒计时。
晏无疏用命换来的十年喘息。
看似漫长,放在修行长河里,不过弹指一瞬。
十年之内,若无法彻底解决地底太古妖祸根源。
封印崩裂,妖祸出世,山河倾覆,苍生受难。
到那时,今日所有安稳、所有宗门繁华、所有少年修行,都会化为泡影。
她抬眸望向试炼山林的方向。
夜色深处,那片幽暗山脉静默无声。
无人知晓,地底沉睡着百年悲壮,无人知晓,一场灭世危机已然倒计时。
世人安于当下,唯有亲历者,心知前路暗流汹涌。
与此同时,另一侧僻静竹院。
萧清珩独立窗前,望着远处试炼山脉的轮廓。
月色落在他清淡眉眼间,无波无澜。
他比谁都清楚,那道地脉封印的脆弱。
也比谁都清楚,十年时限的紧迫。
他早已知晓晏无疏宿命,早已知晓地脉隐患。
只是从前冷眼观局,不愿干预天道轮回。
可这一次,深山十日,看人成长、看人悟道、看人守心。
看姒禾以身扛局、以心渡人、以道守正。
他淡漠的心湖,终于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
出世之心,开始微微入世。
十年危局,不再是旁人的劫难。
也成了他,需要静待、需要见证、或许未来需要并肩的前路。
三日后。
宗门大殿前方,巨型灵力公示碑亮起。
万众瞩目之下,本届山林试炼功绩榜单,正式公示。
榜单一出,全宗哗然。
第一名:姒禾,满分封顶,功绩断层碾压,评语——临危不乱,独扛绝境,渡全员归宗,道心至正,功盖本届。
第二名:萧清珩,功绩超次席数倍,评语——冷眼观局,暗藏悲悯,绝境救生,道心空明。
剩下八人排名均匀,无一人垫底难堪,全员功绩远超往届同水准弟子。
公示碑前,内外门弟子层层围观,议论炸裂。
“真的断层第一!”
“评语直接写功盖本届,这是多少年没有的最高评价!”
“萧师兄看似出手少,功绩依旧稳压所有人,双巅果然不可撼动。”
“这届十人真的全员蜕变,难怪能零伤亡归来。”
喧哗声潮水般四起。
有人震撼、有人佩服、有人羡慕、有人释然。
这场轰动全宗的试炼风波,看似以圆满落幕收尾。
无人知晓。
光鲜榜单、安稳宗门、少年成长的背后。
一场横跨十年的正邪大局,已然悄然开启。
少年们的成长之路,自此不再只是宗门课业、榜单名次、个人仙途。
他们肩上,悄然扛起了百年殉道者遗留下的、整片山河的未来。
试炼落幕,成长伊始。
风平浪静的宗门之下,暗流早已深埋。
只待十年之日,风云再起。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