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逢路人

夜色沉得彻底。

清溪村的死寂,没有随着夜深变淡,反倒一层层往下压。

像是一张浸了冷水的薄布,死死罩住整座村落,闷得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姒禾立在村口老槐树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古阵残纹的微凉触感。

方才拆解完上古荒息阵的瞬间,村里所有异响尽数消弭,那些窸窸窣窣的假人动静、耳边幻生的孩童笑声、暗处窥伺的暗影痕迹,全部凭空褪去。

不是消散。

是被人主动收走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的警惕始终高悬不落。

幕后之人一直在看着她。

看着她勘破阵基,看着她传讯回山,看着她一步步拆解对方布下的局。

可自始至终,对方没有露半分戾气,没有出一次手,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可供追踪的妖气。

姒禾垂眸,轻轻松开紧握的掌心。

镇荒诀的浩然正气敛入经脉深处,不再外放半分灵光。

她此刻身处凡世荒村,敌暗我明。

过度暴露修为,只会让藏在暗处的人拿捏分寸。

不如收敛锋芒,以静制动。

她缓步退至村口侧边的土墙阴影里,身形彻底隐入漆黑。

背靠冰冷斑驳的土壁,视线稳稳锁住进村的唯一山道。

夜里山风很冷,刮过林梢呜呜作响。

但清溪村境内,依旧无风。

这片被人布下诡阵的土地,像一处与世隔绝的囚笼,安静得诡异。

姒禾耐心静待。

她没有贸然追入深山。

对方能布下失传万古的上古荒息阵,能无痕屠村、干净抹除所有妖迹,心性和实力都深不可测。

这般人物,既然刻意留局试探,就绝不会彻底走远。

他一定在附近。

在看不见的暗处,静静观望。

等待她露出破绽,等待青崖宗后续动静,等待最合适的落子时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山林夜色浓稠如墨,四下寂静得近乎窒息。

就在姒禾以为今夜只会余下无尽沉寂时——

山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

不急不缓,落地轻稳,没有修士踏空的轻灵,也没有凡人赶路的仓促。

就是普通路人,深夜独行的平缓步调。

沙沙,沙沙。

穿透夜风,清晰落入耳中。

姒禾眸光瞬间一凝,浑身神经骤然绷紧。

她屏住呼吸,身体微沉,彻底隐死在墙后阴影里。

深夜、荒山、凶案村落之外。

寻常凡人避之不及,谁敢孤身赶路?

不可能是普通人。

来人十有**,和昨夜的灭村命案脱不开干系。

她指尖虚扣剑柄,随时可拔剑出鞘,视线死死锁定山道深处。

下一瞬,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从浓重夜色里走了出来。

不是玄衣妖尊,没有滔天威压,没有半分凶戾气场。

一身最朴素不过的浅灰布衣,料子粗糙,洗得发白,是山间游走行医的普通人最常见的装束。

长发简单束起,无玉冠、无配饰,干净利落。

身形清瘦挺拔,步履从容温和,不带半分攻击性。

他肩上挎着一只陈旧的布药箱,边角磨得发毛,看着常年随行、奔走山野。

整个人看着温润、平和、寻常至极。

像一个常年游走深山、为民问诊的普通游医。

普通到,挑不出半点异常。

夜色落在他眉眼间,朦胧了轮廓,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气质干净淡然,无半分阴邪。

姒禾眉心微蹙,心底疑窦丛生。

她常年辨妖识邪,对妖煞、戾气、阴浊气息的感知,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可此刻望向来人,鼻息所触、心神所感——

干干净净。

无妖气、无煞气、无戾气、无半分阴邪污浊。

从头到脚,是完完全全的凡人气息。

温和、清淡、甚至带着一点草药的微苦清香。

绝无半分妖王层级的荒古冷息。

姒禾指尖的力道,悄悄松了半分。

但警惕,半点未减。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方才整村妖阵残留、暗处窥伺的诡秘痕迹还历历在目,这片山头阴气郁结,寻常凡人靠近都会心生寒意、体感不适。

可这个人,踏夜而来,步履从容,神色平和,仿佛周遭所有死寂、阴诡、沉郁,都影响不了他半分。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村口牌坊之下。

抬头,目光轻轻扫过死寂的村落。

没有惊惧,没有诧异,没有惶恐。

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的平静。

就像早已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姒禾不再隐匿,从土墙阴影里缓步走出。

脚步声轻缓,打破村口长夜死寂。

对面的人闻声转头。

夜色朦胧里,眉眼清隽温润,肤色偏冷,线条干净柔和,看着年轻,却自带一种沉淀多年的沉稳气质。

他看见忽然走出的姒禾,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微微顿步,颔首示意,姿态谦和有礼,完全是普通人遇见夜路同行人的规矩模样。

姒禾站在离他数步之遥的位置,止步站稳。

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太过戒备生硬,也不会给对方近身机会。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清冷,带着几分审慎的疑惑。

“深夜荒山,此地刚逢大祸,全村尽殁,寻常人避之不及。”

“你是谁?为何孤身至此?”

问话直接、利落、一针见血。

没有客套,没有多余寒暄,句句直指异常。

布衣青年闻言,淡淡垂眸,视线落在身侧老旧药箱上,语气温和低沉,音色温润平和,听不出半分恶意。

“我是游走山野的行医人。”

他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

“近日山下村镇频发怪病,多户人家莫名体虚昏睡,久治不愈。我沿路寻源问诊,循着病气轨迹一路行来,方才靠近此地,察觉这片山林气息异常沉郁。”

“听闻附近村落出事,便过来看看,能否寻得根源,或是有幸救下幸存者。”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行医寻病,追迹而来,心怀善念,深夜赴险。

完全是济世游医的行事模样。

挑不出半点破绽。

姒禾眸光微沉,静静看着他。

“你不怕?”

青年抬眸,眼底温润无波。

“医者救人,不分昼夜,不惧凶险。”

“若能查清怪病根源,可保山下万千凡人免受灾厄。区区荒山夜色,不足为惧。”

他神情坦然,眼底坦荡平和,没有半分伪装的局促和刻意。

若非方才亲身经历整村诡秘死局,亲眼见过上古妖阵痕迹,姒禾几乎要全然相信这番说辞。

可越是完美,越是合理,她心底的疑虑就越重。

她再次凝神,鼻尖微动,细细捕捉对方身上所有气息。

草药淡苦清香,布衣陈旧的干净气息,深夜山露的微凉湿气。

仅此而已。

没有半分她傍晚感知到的、那一缕万古荒芜、冷寂漠然的妖王道韵。

完全不符。

可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昨夜布下荒息阵、屠尽全村的存在,层级极高,道韵根深蒂固,本源气息早已刻入神魂。

哪怕刻意收敛,也绝不可能干净得如此彻底,连一丝半点的本源余韵都不留。

除非——

对方不仅收敛了气息,还动用了极高深的秘法,彻底置换了自身气息。

以妖力掩盖神魂本源,伪装成凡人躯体、医者气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姒禾心底瞬间升起层层戒备。

她从未见过真正的妖王祁逍。

百年以来,妖王极少现世,偶尔露面也皆是残影虚影、妖身法相,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实人形容貌。

她只在清溪村地底阵纹残韵里,触碰过一丝属于他的本源道息。

可此刻眼前之人,容貌陌生、气息陌生、气质温润无害。

和她想象中暴戾可怖、威压滔天的妖王模样,没有半分重合。

难道真的只是恰巧路过的行医人?

可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偏偏在她探查完毕、幕后之人隐匿观望的深夜,孤身至此。

偏偏在妖祸初现、疑点重重的关头,精准踏入这座死村。

姒禾压下心底纷乱思绪,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是清冷审慎的模样。

“此地不是怪病。”

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不是体虚昏睡,不是凡间瘟疫。”

“全村一十三户,尽数生机尽失,无药可救。”

青年闻言,眉眼微凝,神色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惋惜与凝重。

“尽数殒命?”

他轻声轻叹,语气带着医者悲悯。

“难怪山下怪病愈演愈烈,原来根源在此。”

“是我来晚了。”

神态、语气、情绪,全部贴合身份,真实自然,挑不出半分差错。

姒禾盯着他的眉眼,缓缓开口追问。

“你一路追病迹而来,沿途可曾遇见旁人?可曾见过陌生身影、异常动静?”

这是试探。

她在赌。

赌如果眼前之人就是幕后妖王,必然知晓昨夜全部经过,必然清楚山中所有动静。

若是普通人,只能据实回答沿途所见。

青年微微垂眸,似在回想,片刻后轻轻摇头。

“一路荒山独行,未见任何人影。”

“夜色太深,山林寂静,唯有此处死气郁结,远超别处。”

他抬眸看向村内漆黑街巷,语气温和征询。

“姑娘看着不像凡人,应当是山上仙门弟子?”

姒禾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淡淡道:“我在此查案。”

青年颔首,态度谦和有礼。

“既是仙门弟子在此值守,自然稳妥。”

“我一介凡医,不懂凶案诡秘,不敢贸然乱闯,惊扰现场。”

“只是心存悲悯,想来看看是否还有残存生机,能否尽微薄之力。”

这番话说得进退有度,谦卑有礼。

不越界、不莽撞、不强行探查、不刻意打探案情。

完美避开所有破绽。

姒禾心底的疑惑越发浓重。

太稳了。

稳得过分。

寻常凡人医者,深夜撞见空死寂村、又见孤身佩剑的修士,必然惶恐不安、言语局促。

可他自始至终,从容、淡然、沉稳,情绪毫无波动。

哪怕伪装得再好,凡人的心境,绝不可能达到这般定力。

他一定有问题。

但她没有任何证据。

气息干净、言行合理、身份贴合、动机正当。

她没有半分理由将其扣押、盘问、驱逐。

姒禾沉默两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此地阴气郁结,诡秘异常,非凡人可涉。”

“你一介游医,留在此地太过凶险。”

“尽早下山,不要在此逗留。”

语气带着疏离的警告,变相试探他的态度。

若是心怀鬼胎,必然会想方设法留下,打探情报、观察她的动向。

若是真心行医,听闻凶险,便会顺势退走。

青年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温和顺从。

“多谢姑娘提醒。”

他没有执意留下,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去,只是轻声道:

“我既然寻源至此,若就此离去,终究不甘心。”

“我不入村打扰查案,只在村口略作停留,感知此地郁结气息,记录病气根源,也好回去规避山下疫情,救下更多无辜凡人。”

合情合理。

进退有度。

滴水不漏。

姒禾看着他温润平静的眉眼,心底的猜忌拉扯到极致。

她分不清。

分不清这是真的心怀仁善的医者,还是那位藏了万古、心思深沉、步步布局的妖王,刻意演给她看的一场戏。

他站在夜色里,安静而立。

布衣素身,药箱陈旧,眉眼温柔,无害至极。

可姒禾浑身的戒备,没有一丝松动。

她看不见他的真身。

辨不出他的气息。

摸不透他的心思。

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从她踏入清溪村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太过巧合,太过规整,太过可控。

而眼前这个深夜到访的平凡医者,就是这盘完美棋局里,最新落子的一步。

他不是偶遇。

他是专程来见她。

只是换了一张干净无害的皮囊,换了一身普通凡人的气息,静静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戒备、看着她试探、看着她心生疑虑却抓不到半分破绽。

夜风穿过村口,轻轻拂动他灰白布衣的衣角。

他安静立在牌坊之下,目光清淡温和,静静看着身前戒备的少女修士。

无声对峙,无声拉扯。

无人开口,却暗流汹涌。

姒禾握紧剑柄,心底清明。

今夜,是她与这位神秘妖王的第一次相见。

她不识他容貌。

不辨他气息。

不知他真身。

可他,早已清清楚楚,看透了她的全部。

看透她的修为,看透她的道心,看透她的探查进度,看透她所有的顾虑与破绽。

暗处执棋之人,终于缓步走出黑暗。

以最温和、最无害、最意想不到的模样,初次入世,与青崖宗的镇道之人,隔夜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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