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余音散尽。
方才那场隔空对峙的寒凉,依旧沉在心底。
姒禾不再去想祁逍的言语,不再纠结他口中的宿命、结局、对错。
空话无用。
臆想无用。
对方说再多人间必崩、防线必破、人力无用,都只是嘴上轻谈。
能护住这片土地的,从来不是道理,不是预判,不是所谓天道大势。
是剑。
是人。
是实打实的坚守。
她收回望向深山的目光,心神彻底落地。
眼下只有一件事。
守好白溪镇,守住眼前苍生。
其余杂念,尽数压灭。
镇上秩序依旧平稳。
外门修士各司其职,街口巡查有序,家家户户闭门紧闭,街巷干净空旷。
可这份平稳,撑不了太久。
全域暗荒浸透地气之后,最先出现的绝不会是大规模灾变。
是妖祟。
是藏在山野荒林、常年蛰伏、被浊气唤醒的低阶妖魔。
它们感知不到高阶布局,看不懂地脉变动。
它们只懂一件事——
天地浊气变浓,压制消散,是它们现世作乱的最好时机。
姒禾指尖轻握剑柄,灵力静静流转经脉。
昨夜对战祁逍留下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痛,灵力未曾完全回满。
但她没时间调息静养。
越是这种看似平静的时刻,越容易骤生变故。
果然。
不过半柱香,远处山林方向,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嘶鸣。
刺耳、凄厉、带着妖物独有的戾气穿透空气,直直压向小镇。
正在巡逻的修士瞬间警觉,纷纷握剑抬头。
“有妖!”
“西山荒林方向!数量不止一只!”
姒禾眼神一凛,脚步瞬间踏出。
她语速极快,高声传令。
“全员归位!结镇荒防御阵!”
“第一组守住四面街口,不许任何妖物冲入居民区!”
“第二组守住镇口要道,封堵来路!”
“第三组立刻护送所有轻症百姓集中内院,封死门窗!”
命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十名外门修士瞬间动了起来。
阵形快速成型,灵光交错,稳稳护住整座白溪镇。
刚布置完成,山林边缘黑影翻涌而出。
一只只通体灰黑、形体扭曲的低阶妖祟,顺着地气浊气疯狂冲出。
数量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它们形体不稳,四肢畸形,周身缠绕淡淡黑雾,落地之后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前方人间烟火。
饥馑、暴戾、疯狂。
百年安稳,人间阳气厚重,它们一直被压制在山野暗处,不敢靠近村镇。
今日暗荒漫地,浊气盖过阳气,压制彻底消散。
沉睡的妖祟,尽数苏醒。
一名年轻修士看着漫山遍野涌来的黑影,声音发紧。
“师姐……这么多?!这根本不是寻常妖潮!”
“往年一镇地界,一月都未必出一只妖祟!今天一次性全出来了?!”
姒禾目光冷厉,盯着前方不断逼近的妖群。
“暗荒改了地气。”
“对我们是侵蚀祸患。”
“对它们,是滋养温床。”
“它们现在不惧人间阳气,不惧粗浅阵法,只会悍不畏死往前冲。”
另一名修士咬牙开口:
“那我们怎么办?硬守?这么多数量,我们十人根本拦不住!”
姒禾沉声道:
“不用你们拦全部。”
“你们只需要稳住阵脚,守住防线,不让一只妖冲进民居伤百姓。”
“冲在最前、破坏力最强的,我来斩。”
话音落下,她长剑出鞘。
铮——!
清亮剑鸣破风而起,赤色镇荒灵光缠绕剑身,正气凛冽,克制一切邪祟浊气。
无需蓄力,无需酝酿。
姒禾身形一瞬掠出防线,孤身一人,直面整片汹涌妖潮。
身后修士心头一震。
“师姐!太危险了!别独身靠前!”
姒禾头也不回,声音清晰传回。
“阵内不能乱。”
“你们稳住阵型,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我一人在外,机动性更强,斩杀效率更高。”
她不需要队员分神保护。
此刻最怕的不是妖祟太多。
是防线溃散,是百姓受惊,是阵脚大乱。
她独身压前,就是稳住全局军心。
第一波妖祟已然扑至近前。
最前排数只妖祟张开嘴,喷出漆黑浊气,腐蚀性极强,落地瞬间灼得地面滋滋冒烟。
若是落在民居木屋,顷刻便能起火蔓延。
若是落在凡人身上,皮肉溃烂,神魂灼伤。
姒禾眼神不变,剑锋横扫。
赤色剑光铺开半丈,正气浩荡,硬生生撕碎漫天浊气。
滋滋炸裂声此起彼伏。
黑雾遇正统镇荒正气,瞬间消融破灭。
几只冲得最快的妖祟来不及回撤,被剑光劈中躯体。
身躯瞬间崩碎,化作缕缕黑烟,被风吹散,连残骸都留不下半点。
干净利落,一剑肃清。
身后修士看得心神大振。
“好强!师姐这镇荒剑,克制邪祟简直天克!”
“稳住!我们绝不拖后腿!”
全员瞬间定心,死守阵法,灵光层层加固,死死封死小镇四方入口。
前方战场,姒禾没有停顿半秒。
斩完前排,身形瞬转,直冲妖群中心。
剑光翻飞,招招利落,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剑都精准落在妖祟要害。
低阶妖祟暴戾,却无灵智,只会无脑猛冲。
对别人是灾难。
对专精镇荒除祟的她,是最容易清理的对手。
唯一麻烦的,只有数量。
太多,太密,源源不断。
杀完一波,下一波立刻补上。
山野之间,仿佛藏着无穷无尽的妖祟,顺着暗荒地气不断涌出。
缠斗片刻,姒禾呼吸微微急促。
灵力高速消耗,经脉酸胀疲惫。
昨夜和祁逍对战的内伤被剧烈动作牵扯,隐隐作痛。
可她手上剑速半点未降。
越杀越稳,越斩越冷。
她清楚。
现在一旦停手,一旦后退,妖群瞬间冲破外围防线。
镇上上千百姓,无人能挡。
死伤、恐慌、暴乱,会在一瞬彻底崩盘。
她退一步,就是人间血海。
绝不退。
又一轮妖祟被尽数斩灭,黑烟满地消散。
短暂空隙,姒禾抬手抹掉唇角溢出的一丝淡血。
她喘了半口气,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山林出口。
就在这时,传讯玉符急促亮起,萧清珩的声音带着明显凝重传来。
“姒禾,你那边妖潮是不是已经爆发?”
“是。”姒禾应声,语速极快,“大批量低阶妖祟出山,数量极多,我正在外围清缴。”
萧清珩立刻道:
“不止你一镇!”
“东南西北四境,所有山野边界村镇,同步爆发妖祟潮!”
“不是单点出事,是全境同步!”
“暗荒地气彻底激活了所有蛰伏邪祟,天下山野,再无安宁!”
姒禾心头一沉。
同步爆发。
全境妖潮。
这才是祁逍真正的后手。
无声侵蚀人心、潜移默化腐坏地气只是第一层。
唤醒全境妖祟、制造连绵战火、逼得正道四处救火、疲于奔命,是第二层。
不用他亲自出手。
不用他动一根手指。
天地间无数妖祟,就会替他拖垮整条人间防线。
姒禾咬牙开口:
“宗门支援呢?其他三镇能不能稳住?”
萧清珩声音沉冷:
“勉强稳住。”
“各镇长修士太少,只能死守大阵,无法主动清缴,妖祟越聚越多。”
“再耗下去,四座大镇全部会被围困。”
“村落更不用说,全数失守,无人可救。”
姒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坚定。
“我知道了。”
“白溪镇这边我能压得住。”
“你不用管我,优先调度资源支援另外三镇。”
萧清珩迟疑一瞬:
“你一人撑整片镇外妖潮?压力太大。”
姒禾道:
“压力再大,也不能放这里破。”
“白溪是四镇最中心枢纽,一旦这里崩了,四镇彻底隔断,全线崩盘。”
“我能扛。”
萧清珩沉默两息。
“好。”
“我调最远一队修士驰援你,半个时辰到。”
“你务必保住自身,不要强行透支。”
姒禾应声:“明白。”
切断传讯,新一轮妖潮再次汹涌扑来。
比前几波更密集,更凶悍。
其中夹杂数只体型更大、速度更快的中阶妖祟,戾气极重,明显是一众妖祟头领。
它们灵智稍开,懂得避闪、迂回、配合。
不再无脑硬冲。
姒禾眼神一凛。
终于出了能造成威胁的对手。
她不再大范围横扫,收束剑光,凝神应对。
为首一只巨型妖祟身形一闪,骤然提速,黑雾暴涨,直扑她面门,速度极快。
阵后修士瞬间惊呼:
“师姐小心!是中阶祟王!”
姒禾不慌不避,脚下步法一转,侧身避开致命扑击。
同时长剑反撩,精准刺穿妖祟心口黑雾核心。
正中妖力根基。
一声凄厉惨叫炸开,祟王身躯剧烈挣扎,黑烟狂涌。
姒禾眼神冷厉,腕力一拧。
剑光炸裂。
祟王身躯瞬间崩碎,彻底消散。
干净利落,秒杀终结。
余下几只中阶妖祟见状,非但不退,反而更加狂暴,分三方包抄而来。
姒禾冷静应对,身形辗转街巷空地。
以一敌众,剑不乱招,心不乱神。
可连续高强度厮杀,灵力消耗太快。
内伤被反复牵动,胸口闷痛越来越重。
她清楚自己撑不了太久。
但依旧咬死牙关,一声不吭。
阵内修士看着她孤身血战、满身煞气、哪怕负伤也半步不退的模样,心底又敬又急。
一名修士忍不住高声喊道:
“师姐!你撤回来喘口气!换我们出去顶一阵!”
姒禾头也不回,一边挥剑斩妖,一边出声回话:
“你们不能出阵。”
“你们灵力薄弱,出去就是被瞬间淹没。”
“守住阵,就是帮我。”
“别分心,盯死四方!”
众人无可奈何,只能死死握紧兵器,全力稳住阵法灵光。
就在这时,远处街巷尽头,忽然传来百姓惊恐的叫喊声。
“有妖怪!这边漏进来一只!”
“后院!后院墙边!”
姒禾心神一紧。
转头看去,一只漏网的小型妖祟绕开正面防线,从屋后矮墙翻入居民区,直扑一户民居窗口。
屋内有老有少,根本无反抗之力。
距离太远,阵内修士来不及驰援。
千钧一发之际,姒禾不再管身前围攻的数只中阶妖祟。
她强行抽身,身形一瞬掠出数丈。
剑光破空,瞬间追上那只漏网妖祟,一剑斩灭。
救下屋内一家老小。
屋内百姓吓得浑身发抖,隔着窗拼命道谢。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救命!”
姒禾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
“别怕,躲好,别靠近窗边。”
话音刚落,身后劲风骤袭。
方才被她甩开的几只中阶妖祟趁机合围,黑气狠狠砸在她后背。
嘭!
闷响炸开。
姒禾身形踉跄一步,心口剧痛,喉间腥甜翻涌。
终于压制不住,一口淡血溢出唇角。
灵力瞬间紊乱,剑身灵光微微黯淡。
阵内众人脸色骤变。
“师姐!”
姒禾抬手擦去血迹,猛地稳住身形,回身抬剑。
眼神依旧锋利如刚。
半点不退,半步不让。
她冷声自语:
“想破阵。”
“想伤人。”
“先踏过我的尸体。”
这句话不高,却字字坚定,震得在场所有修士心神震颤。
下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伤,剩余灵力尽数灌注剑身。
赤色光华暴涨,远超先前,正气浩荡冲天。
她不再保留。
不再惜力。
哪怕透支,哪怕重伤,哪怕战后脱力。
今日,绝不让妖祟踏入人间一步。
剑光横扫长空。
大范围镇荒剑气铺开,瞬间清剿大片妖群。
围在身前的几只中阶妖祟瞬间被剑气碾压、撕碎、消散。
整片镇外空地,瞬间清空一片。
漫天黑影暂时被彻底压退,逼回山林边缘。
喧嚣惨烈的战场,骤然短暂安静。
只剩风声浮动,和众人急促的喘息声。
姒禾持剑立在空地中央,身形挺拔,衣衫染尘带血,却依旧笔直挺立。
无人敢再逼近。
山林深处的妖祟,徘徊观望,一时不敢再冲。
阵内修士纷纷松了一大口气,后背尽数被冷汗浸透。
“稳住了……暂时稳住了!”
“师姐太强了!硬生生一个人扛下整片妖潮!”
“换做我们任何人,绝对撑不到现在!”
姒禾没有丝毫放松。
她抬眼盯着沉沉山林,声音冷静至极。
“别放松。”
“只是暂时逼退。”
“它们没退干净,只是在集结。”
“下一波,只会更多、更凶。”
一名修士面露难色:
“师姐,我们一直被动防守也不是办法,难道就只能一直死守?”
姒禾转头看他,认真开口:
“现在只能死守。”
“我们人手不足,灵力不足,状态不足。”
“主动出击就是送命。”
“我们的任务不是全歼妖祟。”
“是拖。”
“拖到支援到位,拖到宗门统筹全局,拖到找到压制暗荒的办法。”
另一名修士皱眉问道:
“那……难道以后永远都是这样?天天妖潮不断?村镇永远不得安宁?”
姒禾沉默一瞬。
她无法给出漂亮的安慰。
只能说真话。
“短期内,是。”
“地气不改,暗荒不除,妖祟永远不会彻底绝迹。”
众人脸色瞬间发白。
这话太残酷。
意味着从今往后,人间再无往日安稳。
厮杀、防守、灾变、祸患,会成为常态。
姒禾看着众人低落的神色,再次开口,声音坚定有力:
“但常态不代表认命。”
“乱世来临,更有人要站出来。”
“我们怕,百姓更怕。”
“我们退,人间就彻底没人撑着了。”
“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百姓就还有一线安稳。”
众人被这番话重新点燃心神,纷纷重重点头。
“是!师姐!我们绝不退!”
“死守白溪镇!死守人间防线!”
军心再次稳住。
姒禾微微松了口气。
她抬手调息,趁着短暂空隙快速稳住紊乱的经脉。
内伤加重,灵力透支严重。
浑身酸痛乏力,视线微微发虚。
但她不敢闭眼,不敢松懈。
她心里清清楚楚。
这仅仅只是开始。
祁逍没有出手。
没有现身。
没有动用任何力量。
仅仅放任天地异变,就逼得正道全线承压、人人疲敝、处处破绽。
他什么都不用做。
就足以倾覆人间百年安稳。
这种层次的差距,让人窒息。
可窒息归窒息。
怕,从来没有。
姒禾抬眼望向幽深山林,心底无声立誓。
你想乱人间。
我便守人间。
你想逼得正道束手无策。
我便杀出一条生路。
你想让所有人习惯灾变、习惯黑暗、习惯绝望。
我便让人间永远留一盏不灭的剑火。
无论多少妖潮。
无论多少祸患。
无论前路多难。
她一剑在手,终身不退。
不多时,远处天际传来破空声响。
宗门支援修士终于赶至。
五道利落身影落地,躬身行礼。
“姒师姐!支援小队到位!听候调遣!”
姒禾抬眼,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的松气。
人手到了。
防线,终于能喘一口气。
新一轮的坚守,正式接续。
乱世已至。
青锋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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