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间留不住

镇口空地死寂沉沉。

无形屏障横亘天地,死死隔开两方。

一方是焦躁疯涌、红了眼眶的所有修士,一方是孤身伫立、怀拥昏死之人的祁逍。

漫天妖潮蛰伏在山林边缘,再无半分躁动。

黑压压的邪祟群,数以万计,却在那道清冷身影的气场压制下,温顺如寂影,连最低微的嘶鸣都不敢溢出喉咙。

风停、声息、尘落。

整片白溪镇外的战场,安静得近乎诡异。

修士们一次次冲撞无形壁垒,肩臂发麻、灵力透支、指尖震颤,却连分毫距离都无法推进。

那层屏障不伤人、不碾压、不反噬。

它只是隔绝。

霸道、绝对、不容撼动的隔绝。

隔绝了所有人的急切,所有人的担忧,所有人想要伸手护住姒禾的最后一丝希望。

“让我们过去!!”

一名年轻修士红着眼嘶吼,眼底是不甘、无力、极致的恐慌。

“她是我们的师姐!是守了我们一整天的人!你凭什么带走她!凭什么独占她!”

“这场祸乱是你掀起的!战场是你铺开的!逼得她油尽灯枯的人是你!”

“你现在假惺惺护住她,有什么意义!!”

声声质问破碎死寂,回荡在空旷镇口。

字字恳切,字字悲愤。

可落在祁逍耳中,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垂眸看着怀中女子。

姒禾双目紧闭,长睫死寂垂落,再无往日清亮。

脸色惨白透明,唇瓣褪尽血色,下颌线条绷得单薄易碎。

满身尘土、细碎血痕、黑雾灼烧的斑驳痕迹,遍布白衣。

腰腹重伤彻底沉底,身躯轻得近乎虚无,软软靠在他臂弯里,毫无支撑之力。

眉心那枚灵厄印,彻底沉寂无痕。

那伴随她一生、渡厄镇荒、驱邪守正的宿命印记,在她燃尽所有、硬扛乱世之后,彻底长眠。

再也亮不起一丝微光。

祁逍的怀抱很稳,很轻。

动作克制到极致,仿佛稍一用力,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便会碎裂纷飞。

他从来不是温柔之人。

万古以来,他执掌幽暗,倾覆规则,冷眼看过人间千万生灭,从无半分怜惜。

众生于他,皆是蝼蚁,皆是棋局浮尘。

可唯独此刻,怀中人轻得让人心底发沉。

他抬眼,淡漠目光扫过前方一众濒临失控的修士。

声线凉薄无温,穿透所有嘈杂怒吼,清晰落遍全场。

“凭什么?”

他轻轻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压得全场骤然安静。

“凭你们护不住她。”

“凭你们救不了她。”

“凭你们今日全员葬身妖潮,也护不住你们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人。”

字字属实,字字残忍。

所有修士心口狠狠一堵,喉咙发涩,瞬间失语。

他们无从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今日若无姒禾,白溪镇早已破。

他们全员战力加起来,抵不过一波高强度妖潮,更挡不住幕后之人半分气场。

是她以一己残躯,硬生生替所有人扛下了灭顶之灾。

可到最后,她倒下了,他们却连伸手扶她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无能为力。

极致的无力,碾碎所有人的骄傲与倔强。

祁逍目光淡淡掠过一张张挫败苍白的面孔。

“今日她护你们一日。”

“从今往后,你们不配再扰她半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

所有喧嚣、所有悲愤、所有不甘,尽数被他摒弃在外。

世间众生,人间道义,正道规则,于他而言,皆是虚妄。

他唯一在意的,只剩怀中昏死不醒的人。

祁逍手臂微收,稳稳将她护在怀中。

动作极轻,极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谨慎。

下一瞬,他转身。

背对着满目疮痍的战场,背对着摇摇欲坠的人间防线,背对着所有绝望嘶吼的弟子。

一步踏出。

风起。

黑色气流自脚底漫卷而起,铺展周身,笼罩两人身影。

漫天妖气随之涌动,却温顺环绕,不侵其身,不扰怀中人。

“别走!!”

“你放开师姐!!”

身后修士疯了一般再度冲击屏障,声音嘶哑哽咽。

“姒师姐——!!”

一声声呼唤撕心裂肺,响彻长空。

可那道无形壁垒纹丝不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清挺黑衣身影,抱着他们倒下的师姐,一步步远离。

一步步踏出人间方寸之地。

……

祁逍步履从容,不快不慢。

穿过空旷死寂的镇口死地,穿过满地妖祟残骸与剑痕焦土,一步步走向沉沉山林。

万千蛰伏的妖祟,在他靠近的瞬间,尽数俯首退让,层层分开,跪伏两侧。

黑压压一片邪祟,低头噤声,不敢抬头窥探半分。

整条前路,自动清空,无尘无障。

他怀抱着昏迷的姒禾,行走在乱世妖邪之间。

万妖俯首,天地寂静。

唯独怀中一人,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怀中的姒禾毫无知觉。

她深陷沉沉昏迷,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感知隔绝外界一切风雨。

身体深处,是彻底透支的空乏。

经脉枯竭、神魂耗弱、腰腹淤血沉骨、内里伤势崩裂无数。

她像是耗尽了一生的力气,燃尽了所有执念与坚守,最后彻底熄灭。

呼吸极轻极浅,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若非胸口尚有一丝极淡的起伏,几乎与沉寂无别。

祁逍低头,目光沉沉落在她安静苍白的侧脸。

他看得极细。

看她眉骨微微蹙着,哪怕昏迷不醒,眉宇间依旧藏着一丝不肯舒展的执拗。

哪怕耗尽一切,哪怕倒地溃败,骨子里的坚守,半点未改。

他轻声开口,声音极低,只风与山可闻。

“你看。”

“你死守的人间,留不住你。”

“你拼尽全力护住的苍生,护不住你分毫。”

“你坚守的正道,换不来你半分安稳。”

句句清冷,句句诛心。

是陈述,是定论,是万古不变的世道真相。

人间从来薄情。

从来辜负赤诚坚守之人。

她一腔热忱、一身骨血、一世宿命,尽数赠予人间。

最后换来的,唯有重伤沉底、力竭倒地、无人能留。

山林风凉,拂动她散乱的鬓发,轻轻贴在苍白脸颊。

祁逍抬手,指尖极轻,拂开那缕乱发。

指尖触到她肌肤的一瞬,微凉细腻,却带着久病重伤的虚凉。

他指尖微顿。

万古冷寂的心湖,微微漾开一丝无人知晓的涟漪。

……

身后,白溪镇阵前。

所有修士伫立原地,僵在屏障之后。

无人再冲撞,无人再嘶吼。

所有人红着眼眶,死死望着山林深处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越来越朦胧。

风卷烟尘,遮住前路。

也彻底隔开了他们与姒禾的缘分。

“追不上……”

一名修士嗓音沙哑,低声呢喃。

“我们根本……追不上。”

差距是天壤云泥。

他随手一道屏障,便能拦死他们所有人。

他想带走的人,世间无人可留。

另一名弟子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悔恨与无力。

“是我们太弱了。”

“是我们太没用了。”

“师姐替我们挡下所有灾祸,替我们死战到底,最后倒下,我们却连护住她的能力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众人心头酸涩泛滥,愧疚压得喘不过气。

一整天。

整整一日妖潮倾覆。

是姒禾一人立在最前。

一人斩妖、一人堵漏、一人稳压战局、一人硬扛所有极限。

他们躲在阵法之后,受她庇护,承她安稳。

到最后,她油尽灯枯,轰然倒地。

他们却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她落入旁人之手。

值守阵眼的修士望着空荡荡的镇口,望着地上那柄掉落的长剑,眼眶通红。

那柄剑,是她今日守尽人间的凭证。

剑在人空。

人被带走。

长空寂寂,山河苍凉。

“师姐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有人低声颤抖着询问。

无人应答。

无人敢给出承诺。

那人是乱世之始,是万妖之主,是颠覆天地的存在。

他心思无人能测,善恶无人能判。

他今日不杀,不代表来日不罚。

他今日强行带走,无人知晓等待姒禾的会是什么。

是囚困、是惩戒、是折磨、或是更深无人知晓的局。

……

山林深处,前路渐幽。

妖祟尽数退散,整片深山死寂荒芜。

再无战火,再无厮杀,再无人间喧嚣。

只剩风声穿林,枝叶轻响。

祁逍依旧稳稳抱着怀中女子,步履从容。

他没有回转身,没有再看身后那座侥幸残存的小镇一眼。

那方人间烟火,那片正道苍生,那一场倾覆乱世。

从今往后,与她无关。

她不必再为人间耗损,不必再为苍生负重,不必再为所谓正道燃尽自身。

人间留不住她。

那便由他带走。

世人护不住她。

那便由他独占。

哪怕方式强硬,哪怕手段霸道,哪怕背负所有怨怼与误解。

他也绝不会再让她回到那片只会耗尽她、辜负她的人间。

走到山林最深处,云雾翻涌,隔绝尘世。

眼前雾气层层叠叠,乳白色云烟环绕,遮掩前路。

这是人间与幽暗地界的交界。

一步之外,再无凡尘。

祁逍脚步微顿。

垂眸再看一眼怀中昏睡苍白的人。

“从此。”

“你不必渡人间厄。”

“不必承苍生苦。”

“你的劫,你的命,你的余生。”

“归我。”

话音落定。

他抬步踏入云海。

黑色气流彻底席卷两人身形,云烟翻涌,瞬间吞没身影。

山林恢复死寂。

空荡荡的山野,空荡荡的战场,空荡荡的人间防线。

风过无痕。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那场绝望的别离,那场天地隔绝的对峙。

仿佛大梦一场。

……

白溪镇镇口。

许久之后,无形屏障缓缓消散。

壁垒褪去,前路畅通。

可再也没有人可以奔赴而去。

所有人僵立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山林,久久未动。

地上,那柄青锋长剑静静躺落青石。

剑身染尘,剑气尽敛。

那是姒禾留在人间最后的痕迹。

一名年长修士缓步上前,弯腰,轻轻拾起那柄剑。

入手冰凉,沉重万分。

承载着一日血战,承载着一人坚守,承载着一镇苍生的亏欠。

他握紧长剑,眼眶通红,声音沉哑。

“师姐……我们等你回来。”

无论多久。

无论多远。

无论前路多难。

他们等她归尘,等她归来。

等那柄守世青锋,再度重回人间。

可所有人心底都隐隐清楚。

今日一别。

人间前路风雨飘摇,乱世刚刚拉开帷幕。

而他们最亮的那束光。

已经被风雨带走,远离凡尘。

从此——

人间再无姒禾仗剑镇荒。

唯有空山幽暗,一人独拥,一世沉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