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三境,正道之首,清玄宗。
千年来立山门于青云极巅,云海环峰,古松覆崖,殿宇连绵万仞,仙气浩然贯长空。此地承载天下正道气运,庇护苍生百世安稳,镇厄除邪、守正安民,是三界公认的砥柱宗门,也是无数修士心中的正道源头、立身根基。
百年来,清玄宗最耀眼、最无瑕、最让整个宗门引以为傲的弟子,唯有姒禾。
她生来身负灵厄圣印,是天地孕育的天然渡厄者,命格清正,道心纯粹,自入门起便心性磊落、修行勤勉、风骨凛然。年少成名,以单薄之身斩尽四方邪祟、平定数次Minor荒灾,次次以身赴险、以命护道,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半分私心。
于宗门而言,她是未来支柱、是正道曙光、是千年难遇的天命传人。
于天下苍生而言,她是乱世护盾、是渡厄神明、是绝境之中永远不会背弃世人的清正脊梁。
可自白溪镇妖潮一战落幕,这位举世无双、清白无瑕的正道圣女,凭空消失了。
整整七日。
杳无音讯,生死未知,踪迹全无。
青云极巅的清玄宗主殿,连日来笼罩在一片沉沉压抑的阴霾之中。
往日山门仙气袅袅、钟声绵长、弟子勤勉修行、步履安然,一派盛世正道气象。可如今整座宗门死寂沉沉,云风滞涩,松涛无声,往来弟子皆步履匆匆、面色凝重,无人敢言笑、无人敢松懈、无人有半分闲情。
主峰大殿,浩然殿。
殿内灯火长明,却照不彻满室沉郁。
上首主位端坐着清玄宗宗主,一身素白道袍,鬓染微霜,眉眼深邃,执掌宗门百年,历经风雨无数,素来沉稳不惊、宠辱不惊,可此刻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焦虑、凝重与惶然。
两侧分列宗门十二长老,皆是修行数百年、心境早已稳固如水的老前辈。可今日,一众长老个个面色沉冷、神色焦灼,殿内气氛紧绷得近乎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中地面,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
水镜波光粼粼,映出白溪镇战后满目疮痍的大地、破碎的山河、残留的幽暗浊气、遍地凋零的草木。
那场席卷千里、倾覆四方的妖潮,终究是退了。
暗域浊气消散大半,残存小妖尽数溃散,凡尘苍生得以保全,千里百姓免于屠戮。
此战,正道胜了。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场胜利,是以姒禾油尽灯枯、力竭濒死为代价换来的。
更是以她凭空失踪、生死未卜为结局。
大长老立于水镜之侧,神色苍老疲惫,声音压着沉沉沙哑,打破满殿死寂:
“七日。整整七日。”
“我们派出宗门所有巡夜弟子、外门精锐、内门长老、数位峰主,遍搜白溪镇千里山河,翻遍战后每一寸废墟、每一处山林、每一条暗谷。”
“深海搜过,绝境探过,荒林查过,残城扫过。”
“毫无踪迹。”
“找不到人,找不到残魂,找不到血迹,找不到本命灵气残留,连她随身佩剑的剑气余韵,都彻底消失殆尽。”
字字沉重,句句落空。
七日穷尽人力、遍搜千里,最终一无所获。
堂堂正道圣女,身负天命渡厄印,于大战落幕、尘埃落定之际,无声无息、彻底人间蒸发。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二长老攥紧手中拂尘,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覆满沉怒与惶急:
“战后最后传回的战场影像,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姒禾姑娘孤身镇场,耗尽全身灵力,硬生生压下暗域妖潮最后的反扑,肉身脱力跪倒在地,神魂濒临溃散。”
“那时战场之上,除了溃散的低阶小妖,唯一在场、唯一有能力出手、唯一有资格近身带走她的——只有暗域尊主,祁逍。”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再度沉落数分。
满殿长老面色皆变,眼底浮出极致的不安与忌惮。
祁逍。
这个名字,是三界万古以来最禁忌、最可怖、最让正道为之战栗的存在。
暗域之主,万妖至尊,执掌幽暗万古,俯瞰三界众生,正邪殊途,与正道天生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千年来,他极少入世,从不轻易插手凡尘纷争,冷眼旁观三界起落、正道兴衰、苍生祸福。
无人知晓他的实力极限,无人窥探过他的真正底牌,无人摸得透他的心思与谋划。
可所有人都清楚——
他若入世,必是三界大乱。
他若出手,必是天翻地覆。
此战之前,无人能想到,这位万古孤凉、不问凡尘的暗域尊主,会亲自降临白溪镇战场,会驻足观战,会在大战落幕的最后一刻,留在战场之上。
三长老沉声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战场残魂、残存小妖的零散记忆都已核验完毕。”
“所有残魂记忆碎片指向同一个事实——”
“大战终末,姒禾力竭倒地、彻底脱力、失去意识之后,战场上空黑云汇聚,暗域尊主现身。”
“无人敢挡,无人能阻,无人敢窥探其行。”
“下一瞬,战场清气散尽,尊主消失,姒禾踪迹全无。”
“仅此而已。”
没有厮杀,没有杀伐,没有掳掠的戾气,没有争斗的余波。
平静得诡异。
安然得可怖。
就那样无声无息、干干净净,带走了当世唯一的正道渡厄圣女。
宗主端坐主位,指尖微微收紧,常年稳如磐石的心境,此刻彻底乱了分寸。
他望着水镜里空空荡荡、再无半分熟悉清气的白溪镇大地,喉间发涩,声音低沉沉重:
“无杀气,无争斗,无残痕。”
“这恰恰是最可怕之处。”
“若是强行掳走,必有灵气碰撞、必有正邪厮杀、必有术法残留、必有血气波动。”
“可全程干干净净,无半分波澜。”
“要么,是姒禾重伤濒死,毫无反抗之力,被他轻易带走。”
“要么……是他蓄谋已久,布局深远,早就算尽一切。”
一句话,压垮了满殿最后的侥幸。
众人心里都隐隐明白。
后者,才是真相。
绝非偶然。
绝非临时起意。
是暗域尊主,刻意布局、刻意观战、刻意等她力竭、刻意在万人落幕的最后一刻,精准带走她。
……
清玄宗内忧未平,外患已至。
仅仅七日时间,整片修真界、整片正道圈层、整个凡尘三界,流言蜚语已然铺天盖地、席卷四方。
最初,世人只知白溪镇妖潮大捷,圣女姒禾以身殉战、力挽狂澜、拯救千里苍生。
天下称颂,万民感念,正道敬仰。
可随着圣女失踪多日、宗门遍搜无果的消息传开,风向瞬间逆转。
人心易变,口舌铄金。
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刀兵战火,而是悠悠众口、无端揣测、无凭猜忌。
最初是零星质疑。
——大战全胜,旁人皆归,唯独圣女失踪,太过蹊跷。
——暗域尊主亲至战场,唯独带走姒禾,二人必有纠葛。
渐渐,揣测发酵,流言滋生,恶意蔓延。
无人记得她满身伤势、无人记得她舍命护道、无人记得她倾尽所有拯救苍生。
无人记得她半生清正、半生磊落、半生以命渡厄、从未亏欠天地分毫。
所有人只抓着一个疑点、一个画面、一个结果——
妖潮战后,暗域尊主现身,姒禾随之失踪。
短短七日,漫天污名席卷而来,彻底倾覆她千年清白、半生风骨。
“我早说姒禾圣女命格诡异,身负暗厄印记,本就与暗域同源。”
“难怪她能镇压无尽妖潮,哪里是正道渡厄,分明是暗域内应!”
“此战根本不是她护道救世,是二人演戏,假意大战,实则里应外合!”
“大战落幕,顺势投敌,弃正入暗,归顺妖主!”
“难怪尊主亲自接她离场,原来是早有私情、早有勾结!”
“什么正道砥柱、渡厄圣女,根本就是潜伏在正道千年的暗域棋子!”
“如今功成身退,依附妖主,背弃宗门,背叛苍生,沦为妖主笼中之人!”
一句句、一声声、一片片。
无根无据,凭空捏造,恶意揣测,颠倒黑白。
将她舍命护世的功绩,篡改成勾结外敌的阴谋。
将她一身清正的道心,污蔑成潜藏千年的祸心。
将她绝境殉道的牺牲,抹黑成弃正投暗的背叛。
流言蜚语如同滔天浊浪,横扫三界,碾压一切真相,淹没所有赤诚。
修真界中小宗门纷纷哗然,无数散修议论纷纷,中立势力摇摆不定,原本感念她恩情的百姓,开始人心浮动、猜忌丛生。
短短数日,姒禾千年积攒的清白名声、正道风骨、万民敬仰,几乎被彻底碾碎。
……
浩然殿外,风声萧瑟,云海翻涌。
一名值守弟子匆匆奔入大殿,面色惨白,跪地禀报,声音颤抖:
“宗主!长老!山下各域传讯!”
“东域、南域、西域数十个中小宗门,纷纷递来问询传符,质疑我清玄宗包庇暗域内应!”
“更有极端正道势力,公开喊话,言称姒禾背叛正道、勾结妖主,要求我清玄宗给出交代、废除她弟子名分、公开谢罪!”
“甚至有人暗中散播谣言,说我清玄宗早已暗通暗域,藏污纳垢!”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愤怒、心疼、憋屈、无力,瞬间席卷所有人心。
何其荒唐!
何其不公!
他们眼睁睁看着姒禾从小到大,一步一个脚印,清正修行、磊落处世、以身殉道、护尽苍生。
她一次次从尸山血海中撑起正道,一次次以单薄身躯挡下妖潮浩劫,一次次无怨无悔、舍己为人。
到头来,只因一场莫名失踪、一次妖主现身,便被世人全盘否定、彻底污名、钉在背叛正道的耻辱柱上。
大长老气得指尖发颤,一身修行百年的心境险些失守,厉声震道:
“荒唐!荒谬至极!”
“我清玄宗弟子,品行端正、道心清正、千年无瑕!”
“姒禾半生护道、舍命渡厄、无怨无悔!”
“天下何人有资格质疑她的忠心?何人有资格污蔑她的清白?!”
“一群坐享其成、避战偷生之辈,毫无战功、毫无付出,只会躲在后方搬弄口舌、颠倒黑白!”
满殿长老人人心寒。
他们守得住宗门规矩,守得住正道道义,守得住三界战火。
却守不住悠悠众口,挡不住人心险恶,洗不掉无端污名。
二长老眼眶微涩,声音沉沉:
“姑娘一生最重清白、最惜名节、最守正道。”
“她宁死不会背叛宗门,宁死不会背弃苍生,宁死不会依附暗域妖主。”
“世人不知真相,胡乱揣测、肆意污蔑,若是姑娘归来听闻这些流言……”
后半句,无人敢说。
以姒禾刚烈清正、宁折不弯的心性,若是知晓自己舍命守护的苍生、拼死护住的正道,最终反手将最恶毒的污名扣在她身上。
何其寒心。
何其绝望。
宗主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疼惜,再度睁眼时,眼底只剩沉沉坚定。
“闭嘴。”
“本座信她。”
“清玄宗信她。”
“她一生磊落,半生清正,道心昭昭,日月可鉴。”
“绝非背叛正道、勾结暗域之人。”
“所有流言,皆是虚妄,皆是揣测,皆是人心险恶。”
他语气铿锵,字字郑重,响彻大殿:
“传本座令。”
“即日起,清玄宗全域发声,力保姒禾清白!”
“但凡散播谣言、污蔑我宗弟子、颠倒是非者,视同与清玄宗为敌!”
“各峰主带队,下山辟谣,梳理流言,收集证据,稳住正道人心!”
“继续全境搜寻,不计代价、不分昼夜,探查暗域边界、窥探秘境缺口、寻找蛛丝马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无论她身在何处、是生是死、被困何方。
清玄宗,绝不弃她。
正道宗门,绝不污她清白。
……
政令传出,整座清玄宗飞速运转。
各峰弟子分批下山,奔走三界各地,逐条辟谣、逐条澄清、逐条压制恶意流言。
长老带队探查四方秘境缺口、感知暗域气机、搜寻一切可能的踪迹。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无用。
杯水车薪。
暗域与凡尘两界隔绝,结界森严,万古封闭。
除了暗域尊主本人,无人能自由穿梭两界。
若是祁逍刻意将人带入暗域秘境、刻意隐匿踪迹、刻意隔绝天机。
凡尘正道,无人能寻、无人能探、无人能破、无人能救。
他们的搜寻,不过是自求心安。
他们的辟谣,不过是勉强稳住局面。
根本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姒禾,被囚暗域,孤身一人,身陷敌营,无援无依。
且日日承受着天下人的误解、漫天的污名、背叛的骂名。
无人替她辩解。
无人知她苦衷。
无人懂她绝境。
……
云海之巅,无人的望仙台。
这里是姒禾往日最常静坐修行、观云海悟道的地方。
往日时日,她结束试炼归来、从战场回山,总会独自一人在此静坐,洗去一身风尘煞气,默默养伤悟道,安静纯粹,淡然出尘。
如今望仙台空荡荡、冷清清,只剩风卷云海、松影摇曳,再无那道清白孤挺的身影。
一名跟随姒禾多年的小弟子,默默立在台边,眼眶通红,指尖攥得发白。
她是最亲近姒禾的人。
最清楚师姐的温柔、磊落、坚韧、赤诚。
师姐从不爱名利、不争权势、不慕繁华,一生只求正道清明、苍生安稳。
她见过师姐深夜独自熬疗伤痛,见过师姐满身伤痕依旧温柔待世人,见过师姐明明身心俱疲,却依旧义无反顾奔赴险境。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背叛正道?
怎么可能依附妖主?
怎么可能弃正入暗?
小弟子望着茫茫云海,鼻尖酸涩,轻声哽咽:
“师姐……你到底在哪里……”
“世人都误会你,都污蔑你,都不信你……”
“我们信你,宗门信你……你快回来好不好……”
“别待在暗域,别被人困住,别让自己一辈子背负污名……”
风卷着细碎的哭声消散在云海之间,无人回应。
茫茫长空,寂静无声。
遥远的暗域秘境,与世隔绝,无人听闻凡尘宗门的担忧、无人知晓三界漫天的流言、无人看见正道众人的心疼与焦灼。
……
浩然殿内,长夜未歇。
宗主依旧守在水镜之前,一夜未眠,鬓色似乎又添霜白。
他望着水镜里始终空白、毫无踪迹的画面,心底沉沉笃定。
他活了数百年,阅人无数,看透人心诡谲、世事浮沉。
可他始终坚信姒禾的心性。
那孩子的道心,干净得如同初生明月,澄澈纯粹、宁折不弯。
纵使身陷暗域敌营,纵使被囚孤身无援,纵使背负漫天污名。
她的本心,绝不会变。
她的正道,绝不会折。
她绝不会依附妖主,绝不会背弃苍生,绝不会认下这场莫名的污名纠葛。
可同时,他心底也藏着无尽的担忧与无力。
他太清楚暗域尊主的偏执与霸道。
若是祁逍刻意囚她、刻意护她、刻意将她困在暗域、刻意隔断凡尘。
那孩子性子刚烈、宁死不屈、傲骨铮铮。
孤身被困敌营,无援无助、无路可逃、无人撑腰。
她该有多难?
有多委屈?
有多孤独?
一边是漫天误解、苍生负她、正道疑她。
一边是妖主禁锢、温柔囚笼、无解纠葛。
正邪殊途,天地对立。
她夹在中间,孤身一人,承受着所有人的猜忌、所有人的污蔑、所有人的误解。
无人懂她被迫囚禁的身不由己。
无人知她宁死不屈的心底坚守。
无人晓她在暗域秘境,依旧孤身自渡、固守本心、从未妥协、从未依附。
宗主望着茫茫长空,心底沉沉许下诺言。
姒禾,你且稳住本心,护住自身。
无论外界风雨如何、流言如何、人心如何。
清玄宗,永远是你的后盾。
正道,永远认你的清白。
我们等你归来。
等你破笼而出。
等你洗尽污名。
等你再临青云云海,重归正道山河。
届时,清玄宗必倾全宗之力,为你平流言、正视听、昭清白、镇人心。
还你半生磊落风骨,还你一世清正名声。
夜色沉沉,山门寂寂。
正道风雨未歇,三界流言不止。
凡尘人人疑她、谤她、污她。
唯有山门之内,全员笃定、全员等候、全员坚信。
坚信他们的圣女,从未负道、从未负民、从未负心。
身陷暗域,身困囚笼。
依旧——
心向正道,骨守清白,道永不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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