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沉落,暮色合围。
镇西河畔的最后一缕落日余晖,终究被沉沉夜色彻底吞没。
整条溪河褪去白日温柔暖意,晚风穿柳,带着浅浅的凉,拂过空荡荡的青石坪。落英无声坠落,溪水潺潺东流,往日藏在风里的缱绻温柔,尽数消散,只剩一片清冷孤寂。
家丁汹汹离去之后,河畔再无半分烟火生气。
温辞独自立在柳荫之下,身姿依旧挺拔如初,青布长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荡。眼底方才的温润澄澈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沉沉的寒凉与无力。
沈家的警告,字字锋利,句句压迫。
没有隐晦试探,没有半分余地,是最直白、最霸道的权势碾压。
安分读书,永绝相见,限时离镇。
如若不从,便是断其前路,毁其功名,折其筋骨,逼其无路可活。
他早已心知,这段相逢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门第天堑,世俗鸿沟,从来不是一腔赤诚、两心相许便能轻易跨越的。他孑然一身,无家世可依,无权势可仗,半生清贫漂泊,唯一拥有的,不过一身傲骨、满腹诗书、一颗真心。
可在盘踞古镇数十年、一手遮天的沈家面前,这点风骨与才情,渺小得不堪一击。
蝼蚁怎敢攀附山河,微光怎敢比肩皓月。
他不怕自身受辱。
半生风霜皆已历遍,冷眼、欺凌、窘迫、磨难,于他而言早已是寻常常态。皮肉之苦、口舌之辱、前路坎坷,他皆可咬牙忍下,悉数承受。
可他最怕的,是连累沈清沅。
她是温室娇花,深院明月,干干净净长大,从未见过世俗险恶、人心阴私。她为他冲破规矩,为他私赴河畔,为他背负隐讳情意,已然耗尽全力,已然违逆半生教养。
若是他执意不肯放手,依旧私相纠缠,以沈家狠厉手段,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届时,污名缠身、家规严惩、禁闭深院、断绝自由,她所有的温柔纯粹、所有鲜活期许,都会被世俗规矩、家族颜面彻底碾碎。
他一腔深情,若成了她一生桎梏、半生磨难的源头,便是万死难辞。
晚风烈烈,吹得书页簌簌作响。
温辞垂眸看着掌心泛黄的诗卷,纸上字字皆是风月温柔,句句皆是来日期许。可此刻墨字犹在,前路已然蒙尘。
他能熬清贫、熬孤苦、熬寒窗十年无人问津的寂寥,却熬不起分毫伤害她的可能。
与其两相纠缠、步步荆棘、最终连累她满身风雨,不如他一人退让,一人隐忍,一人扛下所有寒凉与别离。
舍风月情深,护她岁岁安稳。
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最后一份周全。
夜色渐深,星河初悬。
往日这个时辰,若是月色正好,他总能遥遥望见沈府高楼之上,那道凭窗望月的纤细身影。遥遥相望,心心相念,便是漫漫长夜里最好的慰藉。
可今夜,沈府高墙漆黑肃穆,层层灯火次第熄灭,整座府邸寂静森严,无半分人影动静。
沈家已然动手。
不止警告于他,定然也已禁足于她。
温辞静静伫立河畔,良久良久,喉间涌上一片酸涩,无声无息,浸满心口。
一腔赤诚,满心期许,月下许诺,河畔情深。
终究,抵不过门第二字,抵不过世俗偏见,抵不过人心自私。
……
翌日,天刚微亮。
沈府彻底封禁。
往日晨昏有度、尚可寻机外出的门禁,一夜之间变得森严无比。府门紧闭,下人轮番值守,院墙内外处处皆是巡卫家丁,寸步难行。
昨夜家丁回府复命之后,沈家家主震怒未消,思虑整夜,越发觉得此事凶险。
自家女儿心性单纯,深陷情爱执念,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做出越轨之事,彻底败坏沈家百年门风。那寒门书生看似温润守礼,实则居心叵测,不彻底斩断牵连,始终是心腹大患。
为绝后患,他当即下令,彻底禁足沈清沅于闺院之中,无他手令,终生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院内侍女全部调换,贴身伺候的两名侍女,因私自帮小姐遮掩行踪、隐瞒外出之事,被重重责罚,赶出沈府,发卖远乡,永不得归。
一朝事发,所有遮掩尽数作废,所有温柔退路尽数封死。
晨起时分,沈清沅如常早早起身,一身素衣,眼底带着日日不变的温柔期许。她早已习惯晨起赴河畔相见,习惯清风里的相逢,习惯少年温润的眉眼。
她早早收拾妥当,悄悄取出藏在妆匣最底层的精致糕点,备好清茶,满心欢喜,想着今日再见,与他共赏初夏晨光、闲谈诗书风月。
可刚行至院门口,便被两名神色肃穆的家丁稳稳拦住。
“小姐留步。”
家丁躬身垂首,语气恭敬,态度却无比强硬,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老爷有令,小姐近日身子孱弱,需静心静养,即日起禁足闺院,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一句话,如惊雷落地,骤然炸得沈清沅心神俱震。
她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所有期许悉数冻结,怔怔立在原地,难以置信。
“禁足?”
她声音微颤,清浅的嗓音里藏着猝不及防的慌乱,“为何禁足?我从未做错何事!”
她素来温顺懂事,恪守家规,从未违逆半分父命,从未败坏半分门风,不过是偷偷奔赴一场温柔相逢,何至于落得禁足深院的下场?
家丁垂首不语,不敢多言。
缘由如何,府中上下人心皆知,却无人敢提。
沈清沅瞬间了然。
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她知晓,终究是瞒不住了。
她与温辞的事,被父亲知晓了。
一夜之间,所有隐秘的温柔,所有私守的春光,所有小心翼翼的相守,尽数暴露在世俗规矩、家族权势之下。
她指尖骤然收紧,手中食盒险些脱手,心底慌乱愈甚。
禁足于她,不过是困其身、锁其行。
可父亲素来狠厉霸道,最恨旁人败坏沈家颜面,知晓她与寒门书生私相交好,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温辞!
他孤身无依,清贫弱小,无权无势,如何能抵挡沈家打压?
一念及此,沈清沅心头剧痛,再也无法镇定。
她不顾阻拦,快步上前,声音急切颤抖:“让开!我要见父亲!我要当面问清楚!”
“小姐恕难从命。”
家丁双臂横拦,死死挡住院门去路,“老爷有令,谁敢私放小姐踏出院门半步,重责不贷!我等不敢违抗!”
森严家规,如山命令,无人敢忤逆。
沈清沅几番争执、几番恳请,尽数无用。
往日待她温和的下人,此刻尽数冰冷疏离,恪守规矩,寸步不让。
偌大沈府,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锦绣满堂,是人人艳羡的豪门福地。可此刻于她而言,就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华丽囚笼。
笼中困雀,插翅难飞。
她被死死困在深院之内,寸步不得离,半点自由无存。
看不到河畔晨光,见不到清风流水,更见不到那个日日苦读、温柔待她的少年。
整整一日,沈清沅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她立于窗前,死死望着镇西河畔的方向,眼底含泪,满心焦灼惶恐。
她不知父亲对温辞做了何等打压,不知他此刻是否受辱受难,不知他是否被驱赶离镇,不知他是否受尽折辱、心灰意冷。
一日光阴,漫漫煎熬,度秒如年。
白日落幕,暮色再临。
整整一日,她被彻底隔绝所有外界消息,府中下人无人敢与她谈及半句关于河畔、关于书生的只言片语。所有人避之不及,噤若寒蝉。
她连打探一句消息的门路,都被彻底封死。
夜深人静,庭院寂寂。
晚风穿廊,凉意浸骨。
沈清沅独自立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眼底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浸湿衣襟。
她不怕禁足之苦,不怕牢笼之困,不怕世人非议,不怕家规严惩。
她只怕,从此山河相隔,风月无逢,她与他,再无相见之期。
她怕那场春日相逢、河畔相知、月下许诺,终究成了一场短暂幻梦,转瞬成空。
……
镇西河畔,整整一日。
温辞从未离开。
自清晨至日暮,从破晓至夜深。
他始终静静立在柳荫石坪之上,不曾移动半步,不曾有过半分懈怠。
晨起晨光铺岸,他静静等候。
日头高悬燥热,他静静等候。
暮色晚风寒凉,他依旧静静等候。
他知晓她大概率被禁足,知晓她身不由己,知晓她无法赴约。
可他心底,仍藏着最后一丝卑微期许。
期许她能寻得破绽,偷偷奔赴而来;期许她能冲破桎梏,再见一面;期许他们能当面道别,不负相逢一场。
他不求相守,不求来日,只求一句珍重,一场体面别离。
可整整一日,河畔空空如也。
清风依旧,流水依旧,落英依旧。
唯独少了那抹岁岁如约、温柔伫立的白衣身影。
落日彻底沉山,夜色浓重笼罩。
漫天星河亮起,熠熠生辉,映着孤寂的河畔孤影。
温辞望着沉寂的来路,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缓缓熄灭。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们,终究是到此为止了。
风月相逢一场,温柔相守半月。
始于春日微风,终于世俗寒凉。
没有争执,没有怨怼,没有背叛。
只是输给了门第,输给了世俗,输给了无可奈何的命运。
夜深露重,晚风刺骨。
温辞缓缓俯身,弯腰拾起石坪之上,她往日常坐的位置。石面尚留浅浅温度,却再无归人。
他抬手,轻轻拂过青石纹路,指尖微凉,心底滚烫的情意,一寸寸、一点点,彻底冷却。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目光遥遥望向沈府巍峨高耸的院墙。
那一方高墙之内,困着他此生唯一心动、唯一赤诚、唯一期许。
他看不见她,触不到她,护不了她。
唯有成全,唯有退让,唯有远离。
从此,他远走他乡,奔赴前路功名,不问古镇风月,不忆此间情深。
从此,她安居深院,顺遂安稳,荣华无忧,嫁得门第良缘,岁岁太平。
两两相望,两两相忘,各自安好,各自余生。
便是这场错缘,最好的结局。
他不愿走得无声无息,让她日后满心牵挂、终生遗憾。
纵然不能相见道别,亦要留一字念想,留一场干净收尾。
温辞转身,缓步走回河畔简陋茅屋。
屋内陈设简陋破败,一桌一椅一榻,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唯有案头堆叠的诗书笔墨,陪着他度过无数寒窗孤夜。
他提笔研墨,砚水微凉,笔尖起落,字字沉凝,句句深情。
没有长篇情话,没有刻骨悲戚,没有怨怼不甘。
只以最克制、最温柔、最坦荡的笔墨,写下一纸短笺。
“山河有别,风月归尘。
承蒙春日相逢,予我半生温柔。
君守荣华安稳,我赴前路功名。
从此秋牙无故人,此后山河不相逢。
珍重,勿念。
——温辞”
字字清淡,字字克制,却字字皆是心碎别离。
写完最后一字,他缓缓搁笔。
纸页洁白,墨色深沉,落字干净,一如他们初见的风月纯粹。
他将短笺细细叠折,叠成小巧的方形,珍重万分。
而后转身再度奔赴河畔,寻了一处她最常驻足的老柳树根,将纸笺轻轻压在干净石下。
位置隐秘,不被旁人发现,唯有她日后若有机会再来河畔,必能一眼看见。
不留姓名张扬,不留痕迹惹祸,只留一纸别离,圆满相逢一场。
做完最后一件事,温辞再无留恋。
他抬眸最后望一眼整片秋牙镇的灯火,望一眼沉沉夜色里模糊的沈府轮廓,望一眼相伴半月的清溪柳岸。
别了,秋牙镇。
别了,沈清沅。
别了,此生唯一风月情深。
从此,清风不问归途,往事不赴余生。
他转身回屋,简单收拾行囊。
一身布衣,一卷诗书,一支笔墨,便是他全部身家,全部行囊。
无长物可携,无牵挂可留。
来时孑然一身,去时依旧一身孑然。
夜半三更,月色最淡,人声最寂。
古镇沉沉安睡,无人知晓河畔少年的离别,无人知晓一场深情的落幕,无人知晓这夜色里的山河离散。
温辞背着简单行囊,踏出茅屋,踩着满地夜色,一步步远离清溪河畔,远离这座留给他唯一温柔、也碾碎他所有期许的古镇。
脚步从容,脊背挺直,傲骨未折。
没有狼狈逃离,没有仓皇躲避。
他干干净净而来,坦坦荡荡而去。
只是每一步落下,心底都像是被生生剥离一块,空落落的酸涩,绵延不绝,无尽无休。
走出镇口古道的那一刻,他脚步微微一顿。
回头遥望,古镇灯火零星,烟火温柔,依旧是世人眼中安稳太平的模样。
无人知晓,这里埋葬了一场最纯粹的少年情深。
无人知晓,这里碾碎了一场最干净的风月佳话。
良久,他微微闭眸,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温柔缱绻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沉稳、前路孤决。
自此,斩断情丝,斩断牵挂,斩断过往。
一心科考,一心功名,一心前路。
再无儿女情长,再无风月牵绊。
他转身,毅然决然,踏步远去,消失在沉沉夜色古道尽头,再也不曾回头。
……
三日后。
沈府禁足令悄然松动。
沈家家主见女儿连日沉静安分,闭门不出,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只终日静坐窗前,看似已然幡然醒悟、放下执念,便渐渐放下戒心,解除了严苛禁足。
只是依旧严控出入,不得随意离府。
重获些许自由的第一时间,沈清沅便趁着午后下人松懈的间隙,不顾一切、快步冲出府门,一路飞奔,直奔镇西河畔。
心底尚存最后一丝卑微期许。
期许他还在,期许他未走,期许他们还有再见之机。
一路狂奔,裙角飞扬,发丝凌乱,往日温婉端庄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焦灼惶恐。
穿过街巷,越过石桥,奔赴心心念念的清溪柳岸。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空空荡荡。
熟悉的青石坪,依旧干净平整。
熟悉的老垂柳,依旧绿影婆娑。
熟悉的溪水,依旧潺潺东流。
唯独那个日日在此苦读、温柔待她的布衣少年,彻底不见踪迹。
茅屋门窗大开,屋内空空如也,尘埃落积,人去屋空。
荒寂、清冷、萧瑟。
往日朝夕相伴的温柔烟火,彻底消散无踪。
一瞬间,连日紧绷的心神轰然崩塌,所有隐忍的泪水彻底决堤。
沈清沅僵立在河畔,身形微颤,浑身冰凉,眼底世界瞬间尽数褪色。
风还是旧时风,水还是旧时水,春光依旧温柔,风月依旧动人。
只是故人,已然远去,再无归期。
她踉跄着上前,走遍他们所有相伴过的角落,寻遍每一处石坪、每一寸柳荫。
寻不见他读书的身影,听不见他温柔的语声,感受不到他眼底的温柔。
空荡荡的河畔,只余下满地回忆、满地寒凉、满地落空。
直至走到最熟悉的老柳树下,目光落在那块青石之下。
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纸笺,静静安放在石底,干净如初,未曾被风雨沾染半分。
沈清沅心头剧烈一颤,快步上前,指尖颤抖,轻轻取出纸笺。
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冰凉触感,一如他清冷温柔的眉眼。
她屏息展开,一行行清隽挺拔的字迹,映入眼帘。
字字克制,字字温柔,字字皆是别离,字字皆是成全。
山河有别,风月归尘。
短短十四字,写尽所有无奈,写尽所有退让,写尽所有情深不寿。
他从未怨她,从未怪她,从未恨门第悬殊、世俗碾压。
他只是默默承受所有打压、所有委屈、所有别离之苦。
默默退让,默默远离,默默成全她的安稳荣华。
以一己离散,护她一世周全。
泪水汹涌而出,砸落纸页,晕开浅浅墨痕。
她终于彻底知晓。
那日家丁汹汹而来,那日沈家强势施压,那日他独自承受所有风雨。
他未曾告诉她半分苦楚,未曾牵连她半分风雨。
只是默默收拾行囊,默默转身远去,默默斩断情丝,默默与她山河别离。
他明明万般不舍,却依旧选择放手。
他明明满心深情,却依旧选择成全。
明明是世俗不公、门第残忍,可最后忍痛别离、孤身远走的人,却是他。
明明两心相许、两情相悦,可最后被迫分开、余生相望无期的人,却是他们。
沈清沅蹲坐在柳树之下,抱着一纸短笺,失声落泪,浑身颤抖。
春日相逢,微雨相知,月下许诺,朝夕相守。
原来短短半月的温柔,早已是她此生所能拥有的、最极致的纯粹与温柔。
往后余生,再无人待她赤诚如斯,无人护她温柔如斯,无人信她本心如斯。
风过柳梢,簌簌作响,像是故人低语,像是风月叹息。
她对着空荡荡的河畔,轻声哽咽,字字破碎:
“温辞……我知你难处,我知你成全……”
“可我不愿安稳,不要荣华,我只要你……”
一句话,藏尽半生遗憾,藏尽风月情深,藏尽无可奈何。
可山河已远,故人已去。
纵有万般执念,千般不舍,终究于事无补。
自此,秋牙镇的春日风月,再无沅辞相逢。
自此,深院明月,再无河畔清风可寄。
自此,少年远逐功名路,少女长锁故园心。
一场温柔至极的相逢,最终落得两两离散、风月成空。
无人知晓,这场被迫斩断的深情、这场被世俗碾碎的良缘。
会成为秋牙镇数年不散的执念与孽根。
无人知晓,这份深埋心底、不得善终的遗憾与恨意。
会在往后岁月里,滋生暗流,酿成祸端,缠绕古镇,牵连无辜,生出一桩桩无解的失踪谜局。
风吹空岸,水逐流年。
风月依旧,故人不归。
从此山水不相逢,从此风月不相逢。
所有温柔初见,所有朝夕私守,所有赤诚深情。
尽数尘封于三年前的初夏河畔,成为秋牙镇最深、最痛、最无人敢提的旧梦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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