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女逆仙台(续)

云玄盛怒之下,周身金色仙力轰然炸开,千年仙尊威压铺天盖地碾压而下。

方才他的剑只为斩妖,而今,他的剑锋彻彻底底对准了自己亲手栽培千年、寄予毕生厚望的亲传弟子——姒禾。

“清理门户?”

半空之上,蓝衣猎猎的少女闻言,非但不惧,反倒扬声清冷长笑。

笑声凛冽、坦荡、无惧,穿透漫天战火,震彻七十二峰。

“掌门好大的官威,好大的正道格局!”

“辩不过真相,便动手封口!说不过道理,便扣上逆门罪名!”

“千年青崖,所谓济世渡厄、容天纳地的胸襟,原来不过如此!”

姒禾剑尖微抬,湛蓝色剑光铮铮鸣响,直面对上掌门通天彻地的金色仙芒。

一蓝一金,一徒一师,一真一伪。

隔着整片血染云海,截然对峙。

她脊背挺得笔直,身形单薄,却立得比漫天仙尊都要挺拔、都要端正。

身后,祁逍静静伫立。

黑衣染血,伤口深重,可那双沉寂万年的漆黑眼眸,此刻牢牢锁着身前蓝衣背影。

有惊,有震,有动容,有千年未见的波澜。

他一路浴血、一路隐忍、一路不求任何人相助。

他本以为,这场千年冤案,终究只能由妖孤身来讨。

却万万没有想到。

最后撕开天幕、撕破假面、敢以一人之力逆整个腐朽仙门、替万灵喊冤的。

是青崖自己的首徒。

是从小活在谎言里、被驯化千年、本该是伪正道最锋利一把刀的姒禾。

翊君站在后方,原本紧绷带血的身姿微微一松,眼底戾气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震叹。

她见过仙门无数伪君子、无数驯化傀儡、无数执迷不悟的修道人。

却第一次见——身在黑暗,心向光明,身居伪世,敢逆乾坤的仙门弟子。

黑蛇弥死水般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青崖未绝。

尚有清醒人。

尚有赤子心。

尚有敢以一身荣辱、千年名声、万世唾骂为代价,换一句公道的勇者。

云海下方,数千青崖弟子全员僵立。

握剑的手在抖,站立的身形在晃,道心根基在轰然龟裂。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再出一剑。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高空那道蓝衣身影上。

云玄见她死不悔改、当众顶撞、字字诛心,怒火焚心,白发狂舞,厉声暴喝:

“放肆!”

“本座执掌青崖千年,定正邪、立规矩、安仙门、渡苍生!轮得到你一个晚辈妄议门规、颠覆道统?”

“你手握妖灵残秽、私通妖尊、当众叛门!今日就算你天赋盖世、功在宗门,本座也绝不姑息!”

“速速弃剑认罪!否则,废你修为、逐你仙籍、挫骨扬灰!”

威胁如天雷炸落,压得整片仙山灵气剧烈震荡。

寻常弟子,早已被这等千年仙尊威压逼得跪地臣服、心神溃散。

可姒禾半步未退。

她迎着漫天金色威压,迎着师门滔天怒火,迎着千万同门惊疑视线,字字铿锵,声声炸响,坦荡无畏。

“废我修为?”

“逐我仙籍?”

“挫我扬灰?”

“掌门尽管一试!”

她剑身震颤,蓝光暴涨,压得迎面而来的金色仙力层层倒退。

“我姒禾千年修道,修的是心,修的是善,修的是明辨是非、守护无辜!”

“我从未修过盲从!从未修过虚伪!从未修过为了宗门颜面、为了一己权位、屠戮弱小、掩盖罪孽的歪门邪道!”

“你要废我修为,可笑!”

“我一身修为,不负天地、不负苍生、不负本心!唯一辜负的,不过是你这一套颠倒黑白的伪正道!”

“你要逐我仙籍,无妨!”

“今日我姒禾,自愿叛出青崖!自愿褪去所有师门名分!自愿斩断千年师徒情分!”

一句话落下,全场死寂到极致。

所有弟子瞳孔骤缩,呼吸骤停。

自愿叛门!

她不要青崖首徒的荣光了!

不要千年栽培的恩情了!

不要未来执掌山门的地位了!

为了真相,为了公道,为了万千枉死的南疆弱灵。

她亲手斩断自己千年来路。

何其勇,何其烈,何其孤绝。

云玄脸色瞬间惨白,随即又被极致的震怒染红。

他不敢相信。

他最得意、最听话、最完美的徒弟。

会在万众瞩目之下,亲手掀翻他的所有权威。

“你、你敢!”

姒禾抬眸,目光冷冽如霜,彻底撕破最后一层情面,字字如刀,寸寸剜开青崖所有肮脏底蕴。

“我为何不敢?”

“今日我便当着天地、当着万灵、当着所有同门,一一细数你青崖千年罪业!”

“第一罪!捏造妖乱,伪造祸祟!”

“南疆万年安稳,灵脉温顺,生灵纯善,从无祸世妖邪!是你青崖,年年划定猎场,岁岁制造杀戮!”

“提前肃清高阶灵体,斩杀有自保之力的精怪,只留幼灵、弱灵、无反抗之力的草木魂魄!”

“再让门下弟子入境屠戮,将无辜生灵的鲜血,化作你们卷宗之上光鲜亮丽的功德!”

“年年演戏,岁岁欺瞒!这便是你口中的除妖卫道!”

她掌心那一缕透明灵核微光骤然升空,悬于万众视线中央。

澄澈、干净、温顺。

没有半分戾气,没有半分妖煞。

纯粹到刺眼。

“诸位请看!”

“这就是你们年年斩杀、年年记入史册、年年奉为祸乱的南疆妖祟!”

“一个连伤人本能都没有的露草精!”

“一生扎根土地、滋养山林、温润水土、造福凡间!”

“最后落得身死魂碎、灵体消亡,只换你们一笔功德加身!”

下方无数年轻弟子浑身巨震。

有人猛地闭上眼,眼底剧痛。

有人手中仙剑哐当一声脱手坠落云端。

有人面色惨白、嘴唇颤抖,泪水瞬间崩落。

他们信了一辈子的妖恶。

原来是最纯粹的善。

他们引以为傲一辈子的功德。

原来是最肮脏的杀掠。

姒禾的声音继续响彻云霄,一句比一句凌厉,一句比一句决绝。

“第二罪!掠夺灵脉,滋养仙门!”

“南疆万灵本源纯净、灵气醇厚,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灵根!”

“你青崖百年以来,借除妖之名,大肆屠戮药灵、木精、草魄!”

“吞噬它们的本源灵力,滋养各峰仙脉,稳固高层修为,壮大宗门气运!”

“你们的仙光为何逐年鼎盛?你们的修为为何精进神速?”

“不是修行勤勉!不是天道眷顾!是踩着万千生灵的尸骨进补!是喝着弱灵的血修道!”

全场哗然,人心彻底崩裂。

连许多一直沉默的长老,身躯都开始剧烈晃动。

他们知情,他们默许,他们参与。

可他们一辈子自欺欺人,自认为是正道修行、顺势而为。

直到此刻被姒禾**裸撕开,摆在天光之下,无处可藏。

“第三罪!欺瞒后辈,驯化人心!”

“你们一代代欺骗入门弟子,从小灌输妖即恶、妖该杀的扭曲道统!”

“你们蒙蔽少年赤诚,驯化人心善恶,让一代代纯粹善良的年轻人,握着正义之剑,行屠戮无辜之实!”

“让他们双手染血,却自以为功德无量!让他们终身造业,却自以为正道巍巍!”

“最无辜的,是在座千千万万师弟师妹!”

“你们浴血奋战、拼死护山,你们以为自己守护的是苍生大道!”

“可你们拼死守护的,只是高层的虚伪颜面、千年的肮脏骗局!”

一句话,击穿无数弟子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哭声、哽咽声、破碎的吸气声,密密麻麻响起在云海之下。

他们不怕战死。

不怕流血。

不怕修行艰苦。

可他们怕——自己一辈子的坚持,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自己一辈子的善,是恶。

一辈子的功,是罪。

一辈子的道,是伪。

姒禾目光重新落回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的云玄身上,语气冷到刺骨。

“第四罪!徇私护短,以权压世,掩盖千古真相!”

“今日妖尊四人北上叩山,不求厮杀,不求灭门!”

“只求一句公道,只求止杀安民,只求千年冤案昭雪!”

“是你!一意孤行、执迷不悟、不肯认错、不肯悔改!”

“你为了保住自己千年尊名,为了守住宗门虚假盛世,不惜开启大阵、不惜牺牲门下弟子、不惜血染整座仙山!”

“死伤遍野、同门喋血、山河动荡!”

“今日所有祸乱、所有伤亡、所有仙妖血战!罪魁祸首,唯你云玄一人!”

字字落定,万籁俱寂。

风停、云静、声歇。

整片青崖,死寂得可怕。

千年假面,彻底粉碎。

千年正道,彻底崩塌。

千年罪业,彻底曝光于天地之间。

云玄气得心肺俱裂,双目赤红,须发倒竖,浑身仙力暴走失控。

“牙尖嘴利!妖言惑众!”

“本座今日便斩了你这逆徒!肃清这满门乱象!重塑青崖道统!”

他再也压制不住杀意,手中长剑金光大盛,裹挟灭世仙威,轰然劈杀而下!

通天彻地的一剑,带着千年仙尊的全部修为,全部震怒,全部偏执。

直指姒禾心口!

这一剑,必杀。

他要杀了姒禾,堵住悠悠众口。

他要杀了姒禾,斩断真相源头。

他要杀了姒禾,让这场颠覆千年的闹剧,彻底落幕。

高空风声炸裂,剑光碾压一切。

下方所有弟子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大师姐!”

可姒禾不闪、不避、不退、不惧。

她抬眸直视那道绝杀金芒,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剩坦荡与苍凉。

她今日敢站出来,就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死便死。

只要真相大白。

只要万灵平反。

只要后世弟子不再被蒙蔽、不再被驯化、不再双手染无辜鲜血。

她一人生死,何足挂齿。

就在金色绝杀剑即将触碰到蓝衣衣角的刹那。

一道黑色身影骤然上前半步,稳稳挡在姒禾身前。

祁逍抬眸,染血的黑衣随风微动,重伤的身躯依旧挺拔如万古青山。

他抬手,漆黑妖元轰然炸开,硬生生接住了云玄这倾尽毕生、必杀一切的一剑。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贯穿天地。

黑色妖力与金色仙力剧烈对冲,炸开的气浪掀翻整座仙山云层,震得无数弟子倒飞吐血。

祁逍本就重伤缠身、多处开裂、灵力损耗巨大。

硬生生接下这一剑的瞬间,他身形剧烈一晃,喉间涌上腥甜,一口暗色妖血脱口而出。

血落长空,触目惊心。

可他依旧稳稳立着。

半步不退。

他低沉沙哑、却无比笃定的声音,缓缓响起,覆过漫天余波。

“你动她一下试试。”

短短六字。

不怒、不吼、不狂。

却压得整片天地灵气凝滞,压得云玄狂暴的仙力瞬间卡顿。

万年妖王的底线,彻底展露无遗。

他可以负伤。

可以血战。

可以被仙门围剿。

可以背负祸世骂名。

但他绝不允许——唯一一个敢为公道逆仙门的人,死在虚伪正道的刀下。

姒禾看着身前染血的背影,心口骤然一痛。

她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衣袖,往前半步,重新与他并肩而立。

一人妖尊,一人仙徒。

一人黑衣浴血,一人蓝衣逆道。

两人并肩,直面整座腐朽千年的仙门。

姒禾抬眸,再次望向彻底癫狂的云玄,声音平静,却带着终局宣判般的冷冽。

“掌门,你杀不了我。”

“你也堵不住真相。”

“你更守不住这早已腐烂破败、颠倒黑白的伪正道。”

“今日之后,青崖千年盛名,毁于一旦。”

“今日之后,世间再无妖必为恶、仙必为善的歪理!”

“今日之后,善恶归心,黑白归道!”

她抬手,指尖灵力一动。

那一枚悬浮在半空的南疆灵核残光骤然绽放璀璨蓝光,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散落整片青崖长空。

点点微光,落在每一个弟子身上,落在每一寸血染仙阶上,落在每一座堂皇殿宇之上。

那是万千枉死弱灵的低语。

是千年沉冤的昭雪。

是迟来千年的公道。

下方,无数弟子彻底崩溃。

有人弃剑跪地,失声痛哭。

有人仰头望天,泪流满面。

有人彻底醒悟,幡然悔恨。

他们终于明白。

这些年斩的不是妖。

是善。

这些年积的不是功。

是罪。

这些年守的不是道。

是骗。

凌舟立在阵列最前,久久僵立不动,眼底最后一点执念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他知情、他隐忍、他替师门掩盖罪业多年。

他以为自己在守护宗门。

到头来才知,自己不过是罪恶链条里,最可悲、最清醒、最无力的一枚棋子。

仙台之上,云玄看着下方军心溃散、道心崩塌、大势已去的场面。

看着并肩而立、颠覆他千年基业的一妖一仙。

看着漫天昭示罪孽的灵辉微光。

身形剧烈一晃。

千年信仰,千年权位,千年盛名。

一朝尽毁。

风卷残血,长空浩荡。

蓝衣少女立在漫天真相之光里,目光清冷,俯瞰满目疮痍的仙山。

她不叛苍生。

不叛本心。

不叛善恶。

她只叛——虚伪天道,腐朽仙门,颠倒黑白的千年伪道!

终局的风,已然吹彻九天。

千年渡厄,今日始破。

黑白虚妄,今日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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