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就是日复一日的考试,去食堂抢饭,继续考试,然后回家。如此两点一线的日子,江河回到家就累得不行了,也没再接受其他人喝酒的邀约,日子就这么一直过到周五。
在学生会申请之后,学校同意周五的晚自习取消,好让学生们放松一下,调整状态,正式迎接新学期。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打响,班里大部分人都冲着去食堂吃饭,桌椅噼里啪啦一阵响。江河这才从桌子上爬起来,神情厌厌地伸了个懒腰。偏过头一看,同桌迟骁维持着和早上初见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仍在睡梦中。
江河蹑手蹑脚地起身,准备去看看已经在他心目中拥有不可撼动地位的九龙一中豪华食堂今天又上了什么新菜。
迟骁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骤地睁开眼望着江河的方向:“要去吃饭?”
“你醒啦?”江河看着迟骁脸上压出来的红印,突然觉得早餐也许还没消化完,他改口道:“想去抽根烟。”
迟骁点点头:“走吧,去活动一下。”
江河有点惊讶,迟骁竟然直接答应了。毕竟把对方吵醒的时候,江河愧疚感弥上心头,抽烟也只是借口,想顺便多塞两包烟补偿一下迟骁罢了。
“带你去个新地方,这个点绝对没人。”迟骁神秘道。
可惜了实验楼楼顶。
因为上次迟骁和江河考试期间撬锁进去,李玲在学校里找了一圈,最后发现两个人从天台慢悠悠地晃下来出现在考场,顿时勃然大怒,当天考试结束后让学校工程部当场换了个新锁,还勒令让迟骁用发卡当面撬了一次锁,确认打不开后,才放他们两回家了。
不过李玲自知理亏,她本来想着迟骁又是像往常一样,午休迟到。结果午休快结束了,都没见到两人,这才焦急地去找人。也没把事情往年级部报,只是在今天早自习阴阳怪气了一下。不过两正主当时一个在补觉,另外一个在手机上斗地主,压根没在听。
两个人走出一号教学楼又穿过二号楼和行政楼,最后在艺术楼背后的小花园前停住了脚步。
九龙一中在硬件设施这块儿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之前停用的学生宿舍明明还能在用一段时间,校长还是决定马上改造了。现在剩下的都是近几年才新建的豪华学生宿舍,标配双人间,所以能住的学生很少,基本只有户籍非本市的特优生才能申请。
小花园里还带着喷泉,被喷出的水珠如同小小的水晶帘幕,轻盈地落入水中,溅起涟漪。几株高大的乔木成了天然的穹顶,叶片重重叠叠,阳光几乎难以透过这个屏障,只得细碎地筛下几点金斑。微风拂过,连绵起伏的沙沙声响,仿佛将整个空间隔离了。
江河前面跟着迟骁绕了一大圈,本来已经有点气喘吁吁了。但看到这般景象时,身体的疲惫直接一扫而空了。
江河:“学校还藏着这种地方,很适合约会啊。”
“之前有人会来。但是…”迟骁沉默了一下。
“什么意思。”江河转头看去,见迟骁抱着手像在犹豫什么。
“我懂了,是都被你们吓跑了。”江河发出一阵轻笑:“不愧是九龙一哥。”
迟骁听到这几个字猛地看向江河,“那个称号你听谁说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江河疑惑道:“这学校里还有比你更能打的?”
“哦,那没有。”
迟骁环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人后,便把烟盒从校服里掏了出来:“抽吧,没人。”
江河靠着树干坐下,嘴里叼着根烟,几口之后心情舒展不少,还随口哼着点小曲。
迟骁:“one last kiss?”
“难道你也……”江河诧异道:“卢浮宫?”
迟骁立马预判了江河想说什么打断道:“九龙一哥看动漫,ooc了是吧。”
江河正准备接话,手机先响了。
“喂!小江,今天中午是你们班负责中庭的钢琴演奏啊,你们班的人呢?领导一会儿要来检查了。”
来电显示是王松,但苟鹏急躁地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学校明确规定不准带手机,但王松脑子转得够快,买了个带蜂窝网络的水果手表。这样在学校里也能语音输入和网友聊天。
江河一脸不知所云,迷茫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啊,那个班主任没跟我说过,负责的是其他人吧?”
“黄毛给我发消息了,说是咱班本来要弹奏那个女生被篮球砸到头了,在医务室。李玲现在病急乱投医,到处问别班的有没有能上的。”迟骁举着手机给江河看聊天记录。
“这么紧急啊…”江河漏出一抹坏笑:“那我给她卖个人情也不是不行。”
“大苟,领导还有多久来,你拖一会儿,我现在从花园这边回教学楼。”
“预定是三分钟后开始弹,领导来查应该是十分钟后,靠你了小江。回不来你们班这个月得扣笔大分了。”苟鹏继续道:“说到底还是你们班主任逞能,第一周是大领导来检查,本来让艺术班的来就行,她非得毛遂自荐,说让你们班负责。”
“符合我对她的刻板印象。我五分钟内到,你跟李玲说一下吧。别暴露咱们是用手机沟通的。”江河站起身来,迟骁拍了拍他的肩。
“等你江哥。”苟鹏也挂了电话,朝着李玲的方向走去。
“我们跑过去三分钟能赶上,走这么悠然自得?”迟骁问。
江河确实一点都不着急,他纯粹故意地想让李玲多着急几分钟罢了。
“嘘,”江河活动了一下手指:“我这种艺术家,他们多等我几分钟怎么了?”
“期待你的演奏,江大师。”迟骁道。
“洗好耳朵认真听!像我这种级别的,属于来下座了。”江河洋洋得意道。
江河走到中庭的时候,李玲已经巴不得自己在上面比划两下,糊弄领导了,看到救命恩人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你总算来了,江河同学。苟鹏跟我说了,你是钢琴十级对吧,这次拜托你了。我之前不知道,不然我就让你全全负责了。”
江河抬起右手挡了一下李玲,径直走到钢琴前,不想同她多废话,毕竟领导是真的快来了。
九龙一中是这个片区出名的豪门学校,配的钢琴自然也不会太差,好歹是三角的。
江河打开琴盖敲了几个音评价道:“凑合能弹吧。”
江河又调整了一下琴凳高度,入座后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落在了琴键上。
琴声初起时冷冽如月光,他在低音区奏出循环往复的和弦,如齿轮咬合般精准地还原出原曲里的节奏。当主旋律从高音区流淌而出,他刻意稍微加重了力道,琴键代替人声,将他刚刚哼的那首歌完美地用钢琴演奏了出来。
“Oh, Can you give me one last kiss?”
(可以给我最后一个吻吗?)
迟骁在一旁情不自禁地低声哼着。
“燃えるようなキスをしよう”
(让我们如火焰燃烧般热烈拥吻吧)
“忘れたくても”
(让这个吻铭心镂骨)
“忘れられないほど”
(永远无法忘怀)
**在此刻猝然降临,八度音阶裹挟着渐强的琶音喷涌而上,踏板深踩,共鸣音在整个中庭撞出回响。旁观的学生集体屏住呼吸,随着旋律的攀升,江河的双手骤然分裂成两个时空,左手击打低音键,右手却以重复的高音切割旋律。随着节奏逐渐变缓,一曲进入到尾声。
琴声化为退潮后的沙滩,余音随踏板消散,江河起身,优雅地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周围爆发出雷动般的掌声,江河回头去看迟骁,只见对方也在鼓掌,而且眼眶微红。他突然震住了,原来音乐的感染力是这么不容小觑。
只是迟骁在和江河对视的一瞬间就往人群外面走了。
江河见此状况,忽视了周围高喊再来一首的同学,准备跟着迟骁穿出人群。
“喂,迟……”江河还没把手伸出去,李玲便精准搂住江河的肩膀:“小江同学,要弹到开始午休哟。再弹一两首就可以咯~”
江河不好再追,只能看着迟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不过班主任这个变脸真恶心,江河这么想着撇了下嘴角,还是在心疼他的实验楼楼顶绝景。他坐下来又演奏了几首中规中矩的世界名曲,难度都不低。
规定时间过了之后,见他兴致缺缺丝毫不想再加奏几首,毕竟来检查的领导眼里满是赞许,李玲这才放他走了。
不过迟骁会去哪里了?江河发呆思考的时候,身边的女生已经围了上来。
“江河同学你弹得真好!”
“是啊是啊,以后能不能跟你合奏!”
“直接来咱们艺术班吧!稀缺人才啊。”
江河:“谢谢,谢谢各位,不过能让我先出去嘛?”
众人这才纷纷让出一条路。
江河快步穿过整个中庭,不再思考迟骁会去哪,径直往刚刚小花园的方向走。三首曲子的时间说长不长,但是可以让一个人在这座巨大的学校里不见踪影。
说起来自己和迟骁居然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对方没主动提,自己也忘了。在找人的时候call个电话不得方便多了。
江河也不明白,明明回教室里等着就行,但是看见迟骁那个神情,他又不忍心。因为那个眼神不像和自己平常相处时带着的暖意,反倒带着一种落魄,想远离的意味。
去花园路上正好遇到折返回教室的黄毛他们,江河立马问道:“迟骁和你们在一起吗?”
黄毛一头雾水:“迟哥不是说和你一起午休吗?”
江河顿时慌了,不在小花园还会在哪?
“手机给我。”江河态度强硬道。
黄毛也不敢吱声乖乖把手机解锁了交过去,毕竟迟骁怎么看都挺偏心这个转校生的。
江河点开通讯录找到迟哥备注一栏,毫不犹豫就拨了过去。
“江哥你这是…?”黄毛小心翼翼地问。
“他怎么不接你电话。他平时一个人的时候还会去哪里?”
黄毛这才明白,是找不到迟骁人了,拍了拍江河的背说宽慰道:“没事,迟哥是偶尔会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谁的电话也不接消息都不回的那种。”
江河拿出自己手机操作了几下,把迟骁的号码存了下来,把手机丢给黄毛之后,编辑了条短信。
「我是江河,迟哥你在哪,我来找你」
发过去没多久迟骁就显示已读了。
几个人都用的水果手机,江河是直接把迟骁的通讯名片从黄毛那里隔空投送给自己了。
「艺术楼306」
「来吧」
两条消息间隔了大概一分钟,江河觉得对方可能挣扎犹豫了一下,还是让自己过去了,是个好征兆,放宽心了不少。
这个时候的江河还来不及完全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迟骁的事情这么紧张。
艺术楼江河也是第一次进来,看样子艺术班晚修加课就在这栋楼。除去一楼那些优秀作品展览的装潢,二楼开始每一层都有很多小间的琴房,再往上就是给普通班学生上音乐课的大教室,最顶层是留给美术艺术生的画室。
某种意义上来说,普通班来这栋楼上音乐课爬四层楼梯的时候是最折磨的。
王松每次来上课都哭天喊地的,对于一个日均步数一千的宅男来说,课间十分钟从一号楼的二楼教室跑到艺术楼的五楼来说还是太有挑战性了。
江河一口气跑到三层楼也有点喘,他没有调整呼吸,直接往306去。
门关着,所以他礼貌地敲了敲门。
迟骁就杵在门口,给江河开了门,他怀里还有一把插着线的电吉他。银黑色面板,带着点锡箔金属光泽的感觉,在暗处那一抹银色十分亮眼。
江河第一眼看下来的感觉是帅,第二眼是这琴肯定价格不菲。不过鉴于自己家里还有一台需要恒温房24h空调温供着的七位数钢琴,隔壁邻居迟骁有一把如此的琴也在情理之中。
“好帅的琴。”江河从不吝啬自己对美丽事物的称赞。
“嗯,谢了。”迟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反而直奔主题:“为什么要跑来找我?”
“因为看你心情不好。”江河侧身避着迟骁的吉他,长腿跨过地上缠绕的线进了教室,他觉得在教室外面不太方便说这些。
迟骁注意到他的动作,没拦,却深深叹了口气。他走进教室轻轻把门带上了,这间小小的琴房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一时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天分走艺术类完全不吃亏。”
迟骁说完顿了一下:自己到底在瞎操心什么,江河这种技术水平的肯定是十年如一日专业训练过的,来这所学校也不像是特地来显摆艺术资质的。或许人家就是学着玩玩,不打算走艺术呢?那自己这种无法靠近过于闪耀之人的卑劣心理就显得很像小丑了。
江河修长的十指交叠在身前,食指轻轻打着节拍,他垂着眸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迟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刚想说算了,江河就开口道:“如果走了发现自己不合适呢?”
“那…就不搞了。”迟骁干脆道。
“我也觉得,人只活一次,虽然这么说很任性,但是拒绝那些既定了的未来也是一种勇气。”江河说完抬眸看向迟骁的眼睛,郑重道:“你的疑问我解答了,一来一回才公平。该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迟骁。”
还是逃不过,迟骁点点头,似乎从来没有人能这样直接看穿自己的伪装。苟鹏看人一向很准,请江河来学生会帮忙是有道理的。
“我只觉得,我这种自甘堕落的人站在你身旁会影响你。所以我当时离开了,再加上人多,我不习惯想找个地方自己呆会儿。”
“所以来琴房练琴?”江河弯起眼睛笑了笑:“自甘堕落都是外人评价的,做好自己就行了。”
迟骁一时间哑口无言,江河也没再继续深究的意思,拿出手机说道:“加个联系方式?”
“好。”
此时黄毛正焦急地踱着步,绕着小花园走来走去。
“迟哥要是知道了会给我剥层皮吗?没经过他同意就把号码给那小子了,他要是来算账…爸爸们!你们得给我作证我是被逼的呀!”
眉钉看起来丝毫不慌,淡淡道:“那学弟能去艺术楼应该就是迟骁同意了,没事的。”
“合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迟骁在哪?”黄毛不解:“刚刚为什么不说?”
眉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我还是第一次见迟骁这么偏袒一个人,就算当时我告诉了,迟骁不想见他,也是一样的。”
“我就不懂了,”七班的一个男生疑惑道:“迟哥不就是想自己呆会儿,这有啥问题,那个转校生这么急难道是午休发生什么了?”
此话一出,几个人心头一紧,不会又像上学期一样,迟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吧。当时迟骁干那件事情的时候,他们几个谁也没知会。再听到迟骁的消息已经是全校通报批评了。
当时正值学期末,迟骁同当时小团体里和迟骁玩得最好哥们一连好几周没来学校,期末考也缺席了。再见面是学期最后一天收拾打扫班级教室的时候,迟骁收拾桌洞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在学校经常戴的那个戒指不见了。这让迟骁不免联想起自己处分这件事情一起牵连到的好哥们,就和戒指一样,稍不经意间就彻底找不到了。
这事情可小可大,迟骁本觉得一个戒指丢了再买也不是不行。但是黄毛自从知道了戒指价格以后嚷嚷着要找犯人。问题是迟骁几周没来学校了,这怎么说得清是学校里丢了,况且李玲一看就不想扯进这种麻烦里,特别失主还是迟骁。
几个人锁定犯人还是因为刚刚说话那位来自七班的男生,他老觉得这个戒指好像很眼熟,想了半天突然记起班上有一个特助生,前两周总是紧张兮兮地护着手上一个戒指。他当时还在想按照特助生的家庭背景是上哪里搞来个a货,追求这些面子功夫,不如多看几页书。
当时黄毛他们碍于迟骁没有直接下令动手且证据也不充分,就一直耽搁着。
事情有转机是这学期开学前一周,迟骁的社交账号突然收到个好友申请,通过后对方便发来一张自拍,对方还举着左手。迟骁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正准备关掉,旁边眼尖的眉钉却说:“这不是你那个戒指吗?”
这张自拍灯光极其昏暗,其实都看不太清楚人物,像是情急之下拍的,照片都快糊成一坨了。眉钉能发现也只是因为最近迟骁戒指这个事情,搞得自己也在想要不要买对戒指,到时候可以和秋艺封戴,所以看了很多戒指推荐博文。
“你看看是不是你们班那人?”
迟骁把手机递给七班的男生,对方看了眼肯定道:“对,就是他。他平常也不是这种贴脸开大的性格啊。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只能找他本人问问了。”迟骁冷笑了一声。
眉钉刚想劝他别冲动,但是对方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和秋艺封商量之后,决定把这个事情给这学期刚要上任学生会长的苟鹏说了。
然后就是江河他们接到线人眉钉的情报,去制止事态进一步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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