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蔡辛提着袍角,快步赶到二人面前。一夜未睡,他眼下的青黑也十分显眼。

“邬司正,截至此刻,一共查出了十三个活死人。”他拱手一礼,低声回禀,“其中大多是市井平民,另有一名县尉,一名寿安太妃身边的司饰女官也在其中。”

“这些人死前多半带着旧疾。有人常年心悸,有人气短惊喘。因未曾开膛验看,暂时只能按猝死论;若要把死因查实,恐怕还得请药兽一一验看。”

檀宁没说话,棕色的熊耳已自发间轻轻冒了出来,裙裾底下,三条雪白蓬松的猫尾也无声探出。

蔡辛忙退到一旁。

檀宁再往下看时,各人情形虽不尽相同,却都带着积年旧疾的痕迹。

在这些早已失去生机的脏腑之间,惨青寒光细细游走,如丝如缕,牵住骨肉关节,吊着那些早该停下的尸身继续动作。

数目一多,差别也就清楚了。有的只有零星几缕,浅浅缠在体内;有的却已聚成一束一束,密密麻麻地穿行其间。

线少的,神情呆滞,动作简单;线多的,则在梳头、自语。

檀宁将自己的发现一一告知。

邬宵寒垂眼看着下方那十几间囚室,声音冷沉:“这十三个活死人,公然走在市井官署,甚至皇宫里,为何一直无人报案?”

蔡辛苦笑了一下:“一来,这些人里有几个本就是孤家寡人,平日无人近身照看;死后还能走、还能动,旁人便瞧不出异常。二来,也有家里人不肯接受,只当是旧疾发作了,硬拖着不肯往灵抚司报。”

邬宵寒沉吟片刻:“去摘星楼。备三匹马。”

他转身往外走去,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蔡辛望着他的背影,不愿相信吃力不讨好的外勤事务落到了自己身上,他下意识转头,想向檀使节求助。

檀使节却已毫不犹豫追着司正去了。

蔡辛:“……”好恨啊。

邬宵寒一路都没回头,步子迈得极快,像是要把身后那点脚步声,连同昨夜屋里的那番话,都远远甩在身后。

檀宁也没点破他的别扭,安静追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灵抚司大门前,门房已将三匹骏马牵到阶下,马鼻间喷着白气,蹄下薄雪被踩得微微发黑。邬宵寒先一步翻身上马,缰绳一收,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檀宁也连忙走向另一匹马,踩镫翻身而上,稳稳坐定。蔡辛这时慌张赶到,也上了另一匹马。

三人径直朝摘星楼疾驰而去。

到了摘星楼,迎出来的仍是昨日那个小童。

“你们来得正好。”他领着檀宁一行人往里走,“按往常,左楼主再过一会儿便该醒了,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到这里,他肩膀明显缩了缩,连声音都轻了不少:“我今日还要亲自去向楼主请罪。擅自替天鹿送药,又知情不报,这都是我的过错……好在两位师兄倒是答应替我说情。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无论楼主要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檀宁宽慰道:“你年纪尚小,能知错就改,还有勇气去承担,已分外不易了。”

小童的脸腾地红了,不服气地跺了下脚。

“谁小了!我都七十了!你说我小,那姐姐今年多少岁了?”

“既然都叫姐姐了,那年龄还有什么重要的?”檀宁眨了眨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小童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那倒也是。”

蔡辛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摘星楼这帮人平日个个都用鼻孔看人,檀宁只来过一回,竟能和这小童这样亲近。

他又偷偷瞥了瞥前头那个一路目不斜视、连头都不偏一下的邬宵寒。

司正今日也怪得很。换作平时,见了这种其乐融融的场面,他少不得要凉飕飕刺上两句,哪会像现在这样,竟一声不吭,只当没看见。

蔡辛暗暗吸了口气,心想今天还是夹紧尾巴办差吧。

穿过重重回廊,真正的摘星楼终于映入眼帘。

楼只三层,却高挑得很,通体雪白,像一截自云中削下来的冰骨。晨光在瓦片上碎成无数波光,宛若被风拂过的湖面。

“这才是真正的摘星楼。”小童见檀宁望着那座白楼出神,自得道,“外头那些别苑、偏殿,都不过是依着它建出来的附属地方。只有这里,才是上达昆仑之所。”

他说着,抬手往上指了指。

“无论大事小情,只要是上禀昆仑定夺,都得由两位楼主在此焚香上达。”

四人进入摘星楼后,小童收起了先前的活泼劲儿,低着头在前引路,不再多话。

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扉外,周友与夏侯常已先一步到了。两人一左一右立在廊下,面上都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憔悴。见邬宵寒一行人过来,周友先行了一礼,低声道:“司正,师父还没醒来,还需暂候一段时间。”

邬宵寒也不急这一时,便带着檀宁等人在外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

出来的是个面生的小童,年纪瞧着和那白鹤小童差不多大。他先朝众人行了一礼,这才道:“副楼主已经醒了,也已听说了昨日之事。请诸位进去。”

周友忙抬手理了理衣袍,像是怕自己在师父面前失了礼仪;夏侯常则别过脸,清了清喉咙,神色间有些说不出的紧绷。

两人进门之后,檀宁、邬宵寒与蔡辛随后而入,昨日那个小童走在最后,进门时还轻手轻脚地把门掩上了。

屋里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檀宁先从那股苦香里闻到了远志与酸枣仁的气味,又从中辨出还有当归的苦气。这些都是宁神定悸、养心补气的药,对的是惊悸不宁、忧思伤神的症候。

病榻上的左经纬半靠着软枕坐着。

他约莫五十来岁,眉骨高,颧骨也分明,本是极锋利的一张脸,如今却被病气磨得憔悴非常,只剩那双眼里还压着一点未褪尽的锐意。

就算不用药兽之力,檀宁也看得出来,这个人已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左经纬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当视线落在白鹤小童身上时,他像被针扎了一下,慌忙往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楼主……”小童连忙俯身,额头磕到地上,“是我错了!我不该私下替天鹿送药……更不该瞒着不报!求楼主责罚!”

左经纬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周友低声道:“师父,他确实犯了错,可归根到底,也是心软,不忍心看着天鹿受罪……”

夏侯常不甘好人被师弟一人当了,也说:“这鹤妖年纪小,胆子也小,做了错事不敢说。但总归是没有坏心思,要不拔了他的毛,以儆效尤好了。”

“不!别拔我的毛!”小童面露惊恐,双手抱臂,仿佛下一瞬夏侯常就要冲来把他变成一个白斩鸡。

左经纬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乌沉沉的眼神落在小童身上,低声道:“翎……你本来明年便该正式拜师学艺了,却闯下此等大祸。”

小童愧疚地把头垂得更低。

“念在你初心不坏的份上,”左经纬道,“便罚你再守十年大门吧。十年之后,若你心性稳了,再议拜师。”

跪在地上的翎像是愣住了,过了半瞬,眼圈才猛地红起来,忙不迭又重重叩了个头:“谢楼主开恩……谢楼主开恩!我一定好好守门,再不敢犯了!”

夏侯常瞥了他一眼,语气仍凶巴巴的:“记住你自己说的话。回去给我老老实实守门,再出半点差错,谁也救不了你。”

翎连连点头,额头都不敢抬,只一个劲儿地应“是”。

左经纬已显出倦色,周友便朝翎使了个眼色。翎这才慌忙又磕了个头,手脚发软地爬起身,低着头退了出去。直到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屋里才重新静了下来。

左经纬缓了口气,看向檀宁和邬宵寒二人。

“诸位的来意,我已知道了。天鹿的灵体如今安放在净灵宫,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罢,他掀开薄被,便要起身。

周友与夏侯常面色都是一变,几乎同时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净灵宫自然要去。”邬宵寒缓缓开口,“但灵抚司此行,不止要看天鹿的灵体。近一个月来,摘星楼所有星官绘下的原始星图,以及你最终整合后呈给天鹿的那一份,我都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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