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九九的觉悟

白九九抱着陶罐,站在赵夫人的墓碑旁边,看着沈渡的背影。

血从他的左肩流下来,沿着手臂滴在地上,在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他的右手握着短剑,剑尖抵在地面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但腰背还是直的,像一根被压弯了又绷紧的竹竿。

周管家站在几步之外,身后四个傀儡一字排开,像四尊没有灵魂的石像。他看着沈渡,脸上挂着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容,像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沈道长,”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你受了伤,灵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你打不过我。把魂瓮放下,我可以让你们走。”

沈渡没有回答。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但右手握着短剑,很稳。

白九九看着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认识他才几天?三天?四天?她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这个人嘴很毒,爱喝酒,睡觉的时候会皱眉,给她递外袍的时候会多看她的狐狸纹样一眼。

还有,他会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剑。

她活了整整一百零三年,在青丘的时候,没有谁替她挡过什么。她是旁系末裔,血脉不纯,天赋普通,族里没有人会在意她。

她离开青丘三天,都没有人发现。她买了符纸,但发现是假的被骗了银子,饿得翻墙进荒宅偷鸡,结果被一群鬼围了。

然后她遇到了沈渡。

这个人只说了几句话,她记得很清楚——"假符都敢用,胆子不小"、"站我身后"、"你贴符的手速还行,就是跑得太慢了"。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但她都记得。

白九九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罐。

罐子像一块石头,但她知道这块石头里装着什么——一个被禁锢了三年的魂魄,一个因为一杯茶就记住了一个姑娘三年的男人,一个被夺走了性命、被夺走了自由、被夺走了一切的普通人。

她忽然想,如果阿檀还在,他会不会对赵婉娘说“站我身后”?

应该是会的。

他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她面前,就像沈渡挡在她面前一样。

白九九把陶罐轻轻地放在地上,靠着墓碑放好。

然后她蹲下来,撕下自己裙摆的一角,开始往手上缠布条。布条是丝绸的,很滑,不好缠,她缠了三圈就打了一个死结,又缠了三圈,又打了一个结。

沈渡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在干什么?”

“缠布条。”

“缠布条干什么?”

白九九把最后一只手的布条绑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布条缠得很紧,勒得她的手指有点麻,但可以了——至少不会因为手心出汗而滑脱符纸。

“帮你啊。”

沈渡沉默了一下。“你帮不上忙。”

“我知道。”白九九走到他身边,站定。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面前的周管家和四个傀儡,深吸一口气,“但我也不站着看。”

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少女的侧脸看起来比平时认真得多。

她的狐狸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两只毛茸茸的白耳朵直愣愣地支在头顶,尾巴也从裙摆底下钻了出来,蓬松的一大条,因为紧张而微微炸毛。

没有发抖,像是不怕。

她的手很稳,攥着符纸的指节是白的。

沈渡看了她两息,收回了目光。

“行。”他说,“你拖住左边那两个,右边两个归我。”

“那个老头呢?”

“我。”

白九九点了点头。“明白。”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沈渡的左边,面朝那两个傀儡。

傀儡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是两片死水。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周管家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两个傀儡动了。

白九九没有等他们冲过来,她自己先冲了上去。她的速度比平时快,快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或许是因为布条缠得紧,又或许是因为紧张,再或者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拦不住这两个,沈渡就会腹背受敌。

她冲到左边那只傀儡面前,把符纸往他胸口一拍。

“定!”

符纸亮了。

那只傀儡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扯住线的木偶,僵在了原地。

但只有一瞬,一瞬之后,那层金光就碎了,傀儡的手已经伸到了白九九面前。

白九九侧身躲开,那一掌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她耳边的碎发飞起来。

她没有退,而是往下一蹲,从傀儡的胳膊底下钻过去,顺手把第二张符纸贴在了他的后腰上。

这次符纸亮得更久了有三个呼吸。

三个呼吸,够了。

白九九转身,朝第二只傀儡扑去。这只比第一只灵活,她刚靠近,对方已经一拳砸了过来。

白九九来不及躲,只能用胳膊挡了一下,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出好几步,胳膊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骨头裂了。

她努力稳住身形,咬着牙,把第三张符纸贴在了第二只傀儡的膝盖上。

傀儡的单膝跪地,被定住了。

三个呼吸。

白九九退后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胳膊在疼,她的腿在发软,她的妖力在飞速消耗。

她不是沈渡,她没有他那种源源不绝的灵力。她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精,修炼了一百零三年,天赋中等偏下,妖力只够勉强化形。

但她拖住了。

左边两个傀儡,一个被定了三次,一个被定了一次,虽然每次只有几息,但至少他们没有靠近沈渡。

她偏头看了一眼右边。

沈渡的右肩全是血,左手的动作明显慢下来了,但他还是把那两个傀儡挡在了三步之外。

他的短剑每一次落下,都会在傀儡身上留下一道金色的伤口,那些伤口在缓慢地愈合,但没有完全愈合。

他的灵力和傀儡身上的邪术正在互相抵消。

白九九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管家一直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四个傀儡后面,双手负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像一个在戏台下看戏的观众。他不急,不慌,不动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等什么?

白九九的脑子飞速转着,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等的是时间。

沈渡在流血,灵力在消耗。每过一息,沈渡就弱一分。而周管家,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

等到沈渡撑不住的时候,他再出手。

像一条蛇,等着猎物精疲力竭。

白九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渡!”她喊了一声,“他在等!”

沈渡没有回答。

但他手里的短剑快了一分。

金色的剑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将右边两个傀儡逼退了一步,又一步。其中一只傀儡的胳膊被削掉了,断面处没有血,只有一团黑雾涌出来,像是被搅动的水缸。

但另一只傀儡趁机近了身,一拳砸在沈渡的腹部。

白九九听见了那一声闷响。

沈渡往后踉跄了两步,弯下腰,短剑抵在地上,撑住了身体。他咳嗽了两声,血从嘴角溢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沈渡!”白九九想冲过去。

但她面前的那只傀儡已经从定身中恢复了,灰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两片死水。

银牙一咬,没有退。

她不能退。

退了,沈渡就要一个人面对四个。

她攥紧了手里的符纸,上面已经没有光了。

她的妖力空了,空得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但她还是攥着,因为攥着比空手强。

那只傀儡朝她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只猫在接近猎物。

白九九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石面,粗糙的触感。

赵夫人的墓碑。

她没有退路了。

傀儡伸出了手,五指张开,抓向她的喉咙。

白九九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陶罐的裂缝。

她睁开眼,看见脚边的陶罐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萤火虫在夜里闪烁,一明一灭,一明一灭。陶罐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是暖黄色的,像是烛火,又像是黄昏的夕阳。

白九九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阿檀在帮她。

他困在陶罐里三年,魂魄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他还是把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挤了出来,挤过了陶罐的裂缝,化作一道光,照在了那只傀儡的脸上。

傀儡的动作顿住了。

那个灰白色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一块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纹路,在慢慢地、慢慢地扩大。

白九九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些傀儡是人做的。他们有呼吸,有心跳,只是意志被夺走了。

但如果……如果他们的意志还在呢?

只是被压得太深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

阿檀的光照在那只傀儡的脸上,傀儡的眼皮开始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哭。

白九九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可她还是赌了。

她伸出手,没有用符纸,而是用手掌贴在了傀儡的胸口。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还能回来吗?”

傀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灰白色的瞳孔里,出现了一点微小的黑点。

不是邪术的黑,是瞳孔本来的颜色!

正常人瞳孔的颜色!

一瞬之后,那点黑色就被灰白吞没了,傀儡的手重新抬起来,抓向白九九的脖子。

但那一瞬,已经够了。

白九九从傀儡的胳膊底下钻出去,跑向沈渡。她跑得飞快,快到她的绣花鞋都飞了一只,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冲到沈渡身边,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沈渡的身体很沉,他几乎是靠着她的肩膀才能站稳。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怎么过来的?”

“阿檀帮了我。”白九九说,声音又快又急,“他把最后一点力量给了我。那个傀儡,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他变回人了。只有一瞬间,但真的变回来了。”

沈渡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周管家。

周管家依然站在原地,但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他看着那只被阿檀的光照过的傀儡,看着傀儡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黑色,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废物。”他说。

他抬起手,五指合拢,做了一个握紧的动作。

那只傀儡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把他撕碎。

他的皮肤开始裂开,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是一只装满墨水的罐子被打碎了。

几息之后,那只傀儡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的脸上,那个一闪而过的黑色瞳孔,永远地消失了。

白九九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那只傀儡是谁,不知道他生前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一个在等他回家的人。

但她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就够了。

“周管家,”沈渡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你的傀儡,少了一个。”

周管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沈渡,看着白九九,又看了看地上那具破碎的傀儡尸体。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轻飘飘的、带着戏弄的,现在的笑是冷的、硬的,像是石头磨石头。

“你以为,少了一个傀儡,我就没办法了吗?”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很小,只有巴掌大,是一面铜镜。

镜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白九九看见那面镜子,浑身的狐狸毛都炸了。

那不是普通的铜镜。

那里面……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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