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意

城东赵员外家的宅子,白九九还没靠近就闻到了不对劲。

不是鬼气。

鬼气的味道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了——阴冷、腐臭、像是地窖里放了三个月的烂白菜。但这宅子里飘出来的味道不一样,更甜,更腻,像是……

“桂花糕?”白九九疑惑地抽了抽鼻子。

沈渡正蹲在赵府对面的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从路边捡的草棍,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听到她的话,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饿傻了吧?”

“不是,真的有桂花糕的味道。”白九九又使劲嗅了嗅,很笃定地说,“很浓,很甜,还有点焦。”

沈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草棍,站起身来,往赵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下,赵府的宅子黑漆漆的,只有门前的两盏灯笼亮着,摇摇晃晃,照出“赵府”两个烫金大字。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

白九九凑过来:“什么有意思?”

“你说的桂花糕的味道。”沈渡把手插进袖子里,微微眯起眼睛,“一般来说,鬼物出现的地方,会有腐臭味、铁锈味、或者焦糊味。你说的味道,甜腻、焦香——”

“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

“嗯。”

白九九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你是说——”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沈渡迈步朝赵府走去。

白九九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道长,你不准备一下吗?画几张符?摆个阵?”

“对付一个小东西,用不着。”

“可万一不是小东西呢?”

沈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月光下,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淡淡的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就跑。”

白九九:“……你真靠谱。”

“多谢夸奖。”

赵府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看起来精明干练,但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好些天没睡好了。

他开门看见沈渡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捉鬼的?”

“嗯。”

周管家的目光在沈渡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上停了一瞬,又在白九九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沈渡手里那个酒壶上。

“您今年贵庚?”

“二十二。”

“做这行多久了?”

“三年。”

周管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这位小道长,不瞒您说,我们府上这半个月已经请了五拨人了。有和尚,有道士,有跳大神的,最贵的一个收了二百两,做法做了一整晚,第二天就跑了。”

沈渡面不改色:“他跑了是因为本事不够。”

“您怎么证明您本事够?”

沈渡看了周管家一眼,没说话。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一抖。

符纸无风自燃,金色的火焰窜起半尺高,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然后化作一只金色的小蝴蝶,绕着周管家的头顶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扇了扇翅膀,化作光点散去。

周管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白九九也看呆了。

她知道沈渡厉害,但这手凭空化形——这不是一般天师能做到的。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沈渡把空了的酒壶往袖子里一揣,语气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管家回过神来,态度立刻变了,弯腰躬身,毕恭毕敬地把他们往里请。

“道长请,道长这边请,老爷在后院等着呢。”

白九九跟在沈渡身后,小声问:“那是什么符?”

“化形符。”

“我怎么没在你卖的那堆假符里见过这种?”

“因为真的不卖。”

白九九:“……你狠。”

赵府的宅子很大,三进三出的院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修的。

白九九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鼻子不停地嗅。

那股桂花糕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不是来自某一个方向,而是弥漫在整个宅子里,像是从墙壁、地面、空气里渗出来的一样,无处不在。

她悄悄拉了拉沈渡的袖子:“道长,味道越来越浓了。”

“嗯。”

“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觉得。”

“那你……”

“所以我才进来的。”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这种气息,不像是普通鬼物。”

白九九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五百两银子,可能没那么好赚。

赵员外坐在后院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桌酒菜,但显然一口都没动。他四十来岁,圆脸,大肚子,穿着一身绸缎袍子,看起来是个典型的富家翁。

赵员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看见沈渡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站起来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

“沈渡,天师道传人。”沈渡在椅子上坐下,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的。”

赵员外连忙吩咐下人换茶,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沈道长,您看我们府上这事……”

“先说说情况。”沈渡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怎么开始的,都发生了什么。”

赵员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事情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先是后厨的人说,半夜听到灶台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哭。然后是丫鬟说,夜里路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坐在亭子里,走近了却什么都没有。

再然后,事情开始变得严重。

赵员外的女儿,年方十六的赵婉娘,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梳妆台上多了一支从未见过的红玉簪子,簪子上刻着一个她认不出来的字。

第二天,那只簪子不见了。

但梳妆台上多了一对红玉耳坠。

第三天,耳坠变成了红玉手镯。

第四天,手镯变成了一整套红玉首饰——簪子、耳坠、手镯、戒指、项圈,整整齐齐地摆在梳妆台上,每一件都刻着同样的字。

赵员外请了和尚来做法,和尚念了一晚经,第二天就跑了,连法器和袈裟都没拿。

又请了道士来,道士画了符,贴了满屋子,半夜符纸自己烧着了,差点把房子点了。

再后来,赵婉娘开始做梦。

梦里有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红衣,看不清脸,声音很好听。他叫她“娘子”,说要娶她过门。

赵婉娘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梦,没当回事。

但连续七天做同一个梦,她开始害怕了。

“昨天晚上,”赵员外的声音开始发抖,“婉娘的枕头上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员外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颤抖着打开。

里面是一缕头发。

黑色的,很长,很细,系着一个红色的绳结。

白九九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头发。

这是死人的头发。

上面附着的阴气浓得像实质,她离得近了一点,就觉得浑身发冷,像是在腊月里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沈渡却没有看那缕头发。

他一直在看赵员外的脸。

“赵员外,”他忽然开口,“你女儿现在在哪儿?”

“在……在她房里。”

“带我去看看。”

赵员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起身带路。

白九九跟在沈渡身后,小声问:“你看出什么了?”

沈渡没有回答。

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赵婉娘的房间在府邸的东边,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白九九一进院子就明白了。

那股桂花糕的味道,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确切地说,是从桂花树下的泥土里。

沈渡在桂花树前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棵树,什么时候种的?”

赵员外愣了一下,想了想:“大概……三年前?婉娘说想吃自家院子的桂花做的桂花糕,我就让人从城外移了一棵过来。”

“从城外哪儿?”

“城外的……我想想,好像是城南的杏花村。”

沈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抬脚走进了赵婉娘的房间。

赵婉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了。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看着沈渡,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期待。

白九九注意到这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沈渡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走到赵婉娘的床边,弯腰看着她,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难得地完全睁开了,露出底下纯粹的金色瞳光。

赵婉娘被那道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沈渡已经直起身来了。

“赵员外,”他说,“令千金的事情,我大概有数了。”

赵员外大喜:“真的?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白九九。

“你觉得呢?”

白九九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

她想了想,把鼻子闻到的、眼睛看到的、还有刚才沈渡在桂花树前停留的细节串联在一起,试探着说:“问题不在屋里,在院子里?”

沈渡微微点头。

“再猜。”

白九九咬了咬嘴唇,又想了想。

桂花树,三年前种的,城南杏花村,红玉首饰,红衣男人,死人的头发,桂花糕的味道……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棵桂花树底下——”

“嗯。”沈渡打断了她,没有让她把话说完,而是转向赵员外,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赵员外,五百两,先付后捉。”

赵员外一愣:“先付?”

“嗯。”

“可是之前那些……”

“之前那些是之前的。”沈渡面不改色,“我的规矩是先付钱,后办事。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只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赵员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吩咐周管家去取银子。

二百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摆在桌上,白九九的眼睛都看直了。

沈渡面不改色地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白九九也不知道他那两个袖子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明天早上,”沈渡说,“你让人把那棵桂花树挖了。”

赵员外一愣:“挖树?跟那棵树有关系?”

“挖了你就知道了。”

沈渡说完,转身往外走。

白九九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赵婉娘。

赵婉娘还在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期待了。

而是失望。

白九九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走出赵府的大门,白九九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拽住沈渡的袖子。

“道长,到底怎么回事?”

沈渡停下脚步,看了看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又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

“那棵桂花树下,”他说,“埋着一具尸体。”

白九九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什么人?”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是尸体?”

“桂花树。”沈渡说,“杏花村的土质偏碱,种桂花树活不长。那棵树能活三年还开得这么好,说明树下的土被人动过,而且加了东西。”

“加了什么?”

“人骨磨成的粉。”

白九九的狐狸毛都要炸起来了。

“那赵婉娘梦里的那个红衣男人……”

“不是鬼。”

白九九一愣:“不是鬼?那是什么?”

沈渡转过身,看着赵府的方向,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比夜色更深的眼睛。

“是怨。”

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那具尸体死的时候,穿了红衣。”

白九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穿红衣而死的人,怨气最重。如果死后不得安葬,怨气会渗入周围的一切——泥土、树木、甚至空气中。

赵婉娘日日在那棵桂花树下乘凉、赏花、吃桂花糕……

她的气息早就和那具尸体的怨气纠缠在一起了。

那些红玉首饰,根本不是从外面来的。

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白九九问。

“等。”沈渡说。

“等什么?”

“等明天挖开那棵树,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沈渡把手插进袖子里,往街角的客栈走去,“现在先找个地方睡觉。”

白九九愣了一下,小跑着追上去:“睡觉?那赵婉娘呢?她一个人待在屋里不会有事吗?”

“今晚不会有事。”沈渡头也不回地说,“因为今晚,那个东西要来找的不是她。”

白九九脚步一顿:“那是来找谁?”

沈渡没有回答。

月光下,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但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白九九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而在赵府的桂花树下,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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