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考了很久。”寻仪安慢慢陈述,语气犹如还不会模仿人类语气的ai,“你们把电话打到了我妈妈那里询问我最近有没有异常,从那时起,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被当成嫌疑人。
“我不常出门,排除普通治安案件的可能,只剩下刑事案件。而刑事案件中,我最有可能被误会的是——杀人。
“隔壁死了。我一开始不知道怎么死的,但是联想我的行踪——前面已经说过,我不常出门却依旧遭到怀疑,排除对面是在家里被采用暴力手段杀死的可能,还有一种就是毒杀。
“我、我只去过蛋糕店,所以很大概率是蛋糕投毒。我去过蛋糕店后厨和仓库查看,你们怀疑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邢赴一微微挑眉——他居然在自行推理警方的行为动机。
“但、但是有一点我很不明白,蛋糕店明明有监控,我还是被怀疑了。所以只能是……只能是——监控坏了,仓库管理员不在,搬运工也不在,中间店长出去过大约十分钟,说打电话,这十分钟、就是我的,‘作案时间窗口’。没有人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寻仪安说到这里时,声音已经有点发抖,每一个字都需要间隔片刻才能接上。
按照邢赴一的经验判断,这是他在顶着巨大的压力。
“但依照侦查流程……你们现在应该已经加急查了我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甚至可能还有手机基站数据,你却依旧亲自登门询问……说明、有些东西,是这些数据无法解释的。”寻仪安垂眸,停顿了十来秒,“是、小说吗?我写的小说……和案子很像。”
邢赴一没有回话。他不能随便透露案件细节,当然——也很想听听寻仪安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为什么我会想到小说,是因为我在推理出隔壁发生了什么案子时就发现和我的小说核心情节太过相似。但小说不在常规侦查物品范围内,按理说你们不应该知道我的小说和案子很像。一般读者看见了也不会知道案子和小说一样,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有案子。
“而你们在办案,虽然不排除哪个办案人员确实有闲时看小说并且刚好看到我的小说的可能,但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太低,另一种可能性更高——云知雀举报了我。”
邢赴一这次是真的感到了惊讶。
寻仪安似乎猜到了这一点:“很好猜,我比你们多一层信息——云知雀一直在追更,十年从未变过。他有时会给我评论,虽然断断续续,但持续十年,很明显不太可能是想起来就看一下。如果他一直在追更,那么我被举报就合情合理了。
“他是法医,他要对得起他的职业。他不会因为我们认识就包庇我。”
邢赴一注意到,寻仪安说这些时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倒是声音透露出了他此刻的慌张。
他愈发确定当初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个人有一定缺陷,导致面部表情不足。这样一来,寻仪安是反社会之类才表现出不在意的可能性反而小了。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自证清白,”寻仪安抬起手——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把一个笔记本放在小桌子上,“但是……如果凶手的手法和我的很像,我可以提供一点思路。因为我想……可能、可能有帮助。”
他呼出一口浊气:“对不起……我、我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我有点……不习惯。”
邢赴一点点头:“你可以再组织一下语言。”
“谢谢。”寻仪安做了个深呼吸,翻开笔记本到标注了“完整作案手法”的一页,“我写小说习惯先设计作案手法,再从作案手法反推受害人、凶手身份,以及城市布局等。这次我写的完整手法是这样的——”
他又停了片刻:“凶手是记者。他利用和化工厂采购员的故交请求采购员帮他多次少量偷出苯甲酰氯——这是一种□□前体物质。”
邢赴一微讶——目前专案组还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如果是真的,乔洲雁的嫌疑就会急剧上升。
“苯甲酰氯与黄血盐可以合成□□。但现实中这个反应条件极其苛刻和困难,产量极低,几乎不可能发生,所以我反推时把记者设定为隐忍数十年研究这个手法为了报仇的人。如果现实中凶手是仿照了这个手法,他很可能是化学领域的天才。”
单就现在的信息来看,乔洲雁是化学天才的可能性偏低。但毕竟这个人他们还没有查过,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这样的话,乔洲雁这个人的背景就值得好好挖一挖了。
寻仪安这时抬起了头,看着邢赴一:“所以现实中的凶手不太可能选这个方法。但我不是办案人员,具体细节我不清楚,还是需要你们继续调查。
“哦,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小区里没有异常,你们应该已经看过监控了。”
他说完这些,深吸了几口气。邢赴一注意到他的手依旧在发抖——这些身体反应基本不会骗人,寻仪安表面上处变不惊,实际其巨大的心理压力已经外显。
这倒还正常些。一个人面对警察的询问如果完全不紧张才更可疑,不过邢赴一不会因此就排除寻仪安的嫌疑——这也可能是他故意摊开自己,就为了让警察放松警惕。
另外,寻仪安的思路确实可以是一个新的侦查方向。目前凶手是两种定位,一种是可能接触常规□□反应物同时拥有进入蛋糕店作案能力的人,另一种是利用常见原料但能适应极其偏僻的反应方法合成□□并进入蛋糕店投毒的人——当然,寻仪安所说的合成方式还需要经过专业人士的验证才能作为有效信息。
“非常感谢你提供这些信息。”邢赴一不过多寒暄,站了起来,“如果有需要补充的,我们还会联系你。”
承铭跟着站起来递上笔录:“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上字、按上指印。”
看着寻仪安签字捺指印,邢赴一多说了一句:“你的头脑很清醒。”
一句话足矣,多说反而显得刻意了。
寻仪安抬头,那双看不出来什么表情的眼睛盯着邢赴一的脸看了几秒:“我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表示怀疑我,我可以问清楚吗?”
邢赴一:“……”
邢赴一第一次被他整到无语了。
听不懂就听不懂,怎么还明问?
他现在知道了,这人要么不会社交,思维一根筋,要么就是不服,故意在下属面前让他难堪。
邢赴一余光注意到承铭眼里带着看好戏的意思,心里颇感无奈。
“都有。”邢赴一妥协了。
寻仪安点点头。
“下次这种问题,听不出来是哪种可能就先道谢。”邢赴一寻思自己还是提醒一句吧,他真的怀疑这样的人怎么交到朋友的,难不成云知雀那小子就好这口吗?
也是口味清奇了。
寻仪安再次点点头:“谢谢你。”
从寻仪安家里出来,邢赴一竟感到了几分如释重负。让一个嫌疑人执掌询问节奏,他从业二十年来非常少见。
承铭小心翼翼开口:“邢队,回去要找常局汇报吗?”
“报,一个字都不能少。”邢赴一蹙眉捏了捏眉心,承铭这小子真是紧张到口不择言,这不废话吗,“还有他说的那种□□合成路径,回去也查清楚,看看到底是他在胡编还是真实存在的。以及乔洲雁,这条线不能再放了,查他的事必须提上日程。”
承铭连连点头:“是。”
回到警局,邢赴一及时汇报了在寻仪安家的观察和发现。
他说完后,常局思考了片刻:“邢赴一,你去把专案组的人叫来开个短会吧。乔洲雁这条线,是时候深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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