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诡梦

虚空是没有风的,但是信息的湍流却让风吹过时聚集的轮廓微微摇曳。祂们并非实体,只是高维数据流在观测间隙坍缩出的残影,形态在虚实之间不断跳变。祂们倾听着,那个声音——那个讲述着少女冒险旅程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的震动传播,而是直接作为一段加密的意识脉冲,烙印在听者的感知根源上,比雷鸣更震耳欲聋,却又寂静得令人窒息。他们或许是我们永远都接触不到的,并非碳基的存在。

当意识基地上,故事的脉络被勾勒出来的时候,空间像被反复折叠的纸,存于梦的夹层。

“所以,她的故事,是真是假?”一个孩子天真地问道,那声音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却恰恰因为这份对后果的无知,透出一种初生牛犊般的、近乎残忍的好奇——就像人类好奇蚂蚁是否会思考自己的死亡一样。

“如一个预言的梦一样,货真价实。” 她俯身回答着,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扫过时,连虚空的量子泡沫都为之凝滞,像是在执行一场终极的校验扫描,想要彻底清除对她所忠于之“物”的任何一丝哪怕微乎其微的质疑。

深夜,凌依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再次从那个恶梦中醒来。浑身的肌肉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一种被过度使用的酸痛感。

剧痛刚刚像是一只带着倒钩的、冰冷的金属鱼钩刺入她的太阳穴,随后在混沌的意识深海中被狠狠地‘拉扯’出来。那种被剥离的撕痛感极其真实,残留的幻痛在她颅内盘旋了足足三秒才缓缓消散,留下一种空荡荡的耳鸣。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动作有些迟缓。抬手擦拭的间隙,指尖触碰到皮肤的表面,只觉出一股反常的、甚至有些“发烫”的冰冷——那是汗液在体表急速蒸发带走热量的物理反应,却在此刻引发了一种莫名的、源自生理本能的心悸。在昏暗的房间光线里,她调整了一下自己毫无血色的脸色,试图让那张过于苍白的脸看起来有一点活人的气息。随后她便起了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书桌前,点开那个不需要屏幕成像的悬浮投影仪。幽蓝的光线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像一团冷火,她扫了一眼她博客帖子和下的评论,目光像最精密的过滤器一样,扫过那些在她看来已然无关痛痒的文字:

“这梦也太吓人了吧,我也常做噩梦但……不至于,好好调整一下” -- ID:被作业拿捏的人。

“那啥新出的神经和缓药剂可能有用哦" -- ID:医学生不医学。

凌依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冷嘲的弧度。调整?缓和?这些轻飘飘的词汇像羽毛一样无力。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她面对的是什么——那不是情绪的紊乱,是结构,是逻辑,是那些该死的、无法在二维平面上重构的几何图形。这两条评论的模式太过标准,就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安抚话术,完全没有触及她描述中那些扭曲核心的实质。

她下意识地在终端上,弯曲食指指,敲了敲,想看看这两个ID的历史动态,却发现对方的访客记录权限全都关闭了,这种过度的**设置在一个普通高中生账号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刻意的隐藏。

按史政课讲的,上一次“科学大革命”后,人类早就消灭了贫民窟,建成了全智能化的完美社会:窗外是活性材料铺成的路面,在特定区域会浮起单色的导向标识,精准得像血管里的红细胞流向;行人都穿着能自动贴合身形的量子织物,脸上的笑意弧度标准得像全息屏保里批量复制出来的建模;连路灯都进化出了模拟自然光谱的能力,将暖白的光匀匀洒在每一寸建筑上,连投下的阴影都长得规整划一,没有一丝紊乱。

凌依的目光掠过窗外那幅“完美”的景象。她没有觉得这规整有什么不对,这是科技发展到高阶阶段的必然结果,是效率最大化的体现。但她知道,在这井然有序的表象之下,藏着某种更深邃、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她的梦,就是通往那个真相的裂缝。那些行人的笑容、那规整得可怕的阴影,反倒像刚才高维叙事里那些疯狂旋转的几何图形,在细碎地低语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一种被精心编排过的秩序,正无声地覆盖着原本杂乱无章的人性。

这个从暑假开始的梦,已经像个甩不掉的幽灵,缠了她整整两个月。最初只是天文社课后听了句“宇宙终将热寂”,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没头没尾的画面:几个轮廓不像人类的生物,围着一个层层叠叠、棱角如漩涡般扭曲的“显示器”。

下一秒,一只完全透明的手毫无阻碍地从她胸腔里穿过去,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一样闪烁、破碎,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指令彻底删除。

“这是你的新身体,零零壹号,你现在可能理解不了我们的世界了……”

那个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总是在关键时刻变得模糊、断裂,像是信号受到了强烈的干扰,除了这句,其他的碎片她抓不住,也拼不起来。她试着搜索那句唯一清晰的话,搜索引擎给出的结果大相径庭:有的算法判定是童年阴影的投射,有的则推测是大脑对未来场景的预演。

“我哪有什么童年阴影……”凌依无意识地摇了摇头,这个解释荒谬得让她想冷笑。如果是记忆残留,难道是看了什么新奇的科幻电影?不,若有那样的画面,她一定会记住的。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三岁时的某个午后,却唯独对这个所谓的“记忆残留”一片空白,这种缺失感本身就像一道看不见的伤口。她试图把梦画下来,可平面的纸根本装不下那些扭曲的棱角,连AI绘画工具生成的图都和她梦到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每次生成到一半就会弹出“数据异常”的提示。

她试过在博客发帖求助,跟父母提过,俩人也只当是青少年常见的噩梦,让智能管家调了睡眠环境就敷衍过去。智能管家那温和的电子音回复“已为您优化睡眠参数”时,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无视。

倒是发小萧妁听了这事,挑着眉梢戏谑:“听说最近有科学家在研究濒死脑电波,好多志愿者梦到的世界观比你这还离谱——这可是辍学躲考试的好借口啊。”

萧妁说着还做了个鬼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里满是玩世不恭。凌依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回应着。这种调侃她听得多了,早已免疫。

“哦,”凌依漫不经心地撇了下嘴,“行,看吧。”其实她对于人死后何去何从的问题,也有了很多私下的想象,时常望着家里那幅高更的《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要到哪里去?》出神。这幅画的复制品是她自己要求挂在卧室的,而不是系统推荐的那些“有助于舒缓情绪”的风景照。那画里对生命源头的追问,冥冥中与她梦中的景象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这是个短暂辍学的好借口啊……” 萧妁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半长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刻意的轻松。

“得了吧你。” 凌依嗤笑地回道。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笑着畅聊。谈笑间,凌依感到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似乎稍有松弛。然而,就在谈话接近尾声时,萧妁忽然毫无征兆地敛去些许笑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语气也带上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你觉得如果有人做志愿者搞出精神病了,就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啥的,要是你,你怕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完全打破了刚才轻松的氛围。萧妁说这话的时候,指尖绕着头发的速度慢了半拍,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凌依当时没多想,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无聊,“现在的医疗技术,用那啥量子梦境调节器控制脑电波各方面,调节一下梦境就好了。”

“行吧……回见。”萧妁的眸子里晃过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安,那种复杂的情绪隐匿得太深,凌依丝毫未曾察觉,只当她是担心自己真的要去当志愿者。现在回想起来,萧妁当时的眼神,分明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她对“混淆现实”这件事的底线在哪里。

谈完之后,那个心中被皱起的地方似乎被抚平了。“看来,聊天真的对人的调节有很大帮助啊……”她想着,甚至为自己刚才能如此理性地回答萧妁的问题而感到一丝浅薄的得意。

一到放学,凌依就尝试了一下萧妁之前的建议,去办公室跟老师请假。出乎意料,手续居然一次就通过了,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的教务AI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理由,冰冷的机械臂递出批条的动作流畅得像早就预设好的流程。

回到家,一丝罕见的、近乎“窃喜”的情绪波动掠过她的心头。她将手臂搭在额前,仰望着只有管家能模拟出的、精确度高达99%的星空穹顶。提着的警惕缓缓放了下来,想着就算有这个梦境,对自己白天的生活也没太大影响。恰好此时,舒缓的α波音乐响了起来,那震荡如琴弦般的杂乱思绪停止了震动。

一旁的睡眠检测仪显示,她的睡意正在逐渐上涨。一切都异常平静,毫无波澜。可这种过度的平静,此刻想来,却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安宁。

然而,睡意刚刚侵蚀她的意识边缘……

“啊——!!”

一声短促的急喘卡在了她的喉咙里。一阵前所未有的、足以击穿人类痛觉阈值的疼痛,像高压电流般钻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画面:那个她曾经梦到过无数次的“显示器”前,一切东西都开始塌缩,如同密不透风的海啸,随着空间的褶皱,被那个无形的巨人揉成纸团在她身上反复按压。那种被高维俯视的无力感,是连脑海里的画面都快要溢出来的窒息感。

然后是极速的坠落,身体有种被拧麻花般的扭曲感,眼前景象不断变化,像万花筒破碎之后慢慢搅在一起……

片段过后,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死死攥紧胸前的衣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软肉里。她下意识地默念着从博客上学来的呼吸放松法,但收效甚微,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挥之不去。

剧烈的生理反应平息后,留下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极端震撼与一种奇异的确信——那梦境背后,一定藏着某种惊人的、关乎存在的真相!

窗外的路灯已经能够模拟自然光谱,产生适合人眼睛的光泽了,而她却无法调试自己的心态。资料上写着做梦的脑电波与濒死状态的γ波相似度极高,大概百分之89.7……这个数字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像某种残酷的暗示。

她骤然想起萧妁说的科学家研究脑电波的事。那个能够帮助她的量子梦境调节器,确实是要自愿成为被实验者被催眠才能使用的。

若是……她去做志愿者,是不是也能通过那个东西调解这些片段,甚至解开背后的谜团?

萧妁总是这样,给点线索又不点明,就凌依这种好奇心强、甚至有点强迫症的人最愿意奉陪着去猜测。凌依对于萧妁的这种态度无奈地翻了翻白眼,但是心里依旧燃起了一点点因为她消息而带来的希望。

她寻思着要不要想办法去报下名?刚好她这个年龄也足够做志愿者,她转手就把监护人同意书发给了父母。奇怪的是,父母没仔细看就同意了,甚至连问一句“为什么要去”都没有,毕竟同意书上阐述的内容让他们觉得安全度蛮高,甚至像是走个过场的流程。系统日志显示,他们签字的动作间隔只有2秒,快得不像人类的反应速度。

“行吧,那我们走着瞧。”凌依正打算去房间里独自静一静的时候——

“叮当”,记录着凌依梦境的帖子下,一条简短而有力的评论蹦了出来。那是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头像,是梦境锻造厂的官方账号。

“你的梦境非常有趣,希望你能够来到我们的科学站来做志愿者,我们会帮助你解决问题。”

这条评论来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刚刚松动的心锁。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嘘寒问暖,直接指向了她潜意识里最渴望的答案。

凌依认为这个组织比较神秘,平时只在招募志愿者的时候发点东西,偶尔几次线上采访透露一下进度和对志愿者的优厚待遇,以此来吸引更多“数据”。当然,这个组织刚好有她所需要的东西,也是恰到好处地让她在几天后,就去了他们公布的总部地址。

她站在那栋传说中的大楼前。传闻说这里之所以神秘隐蔽,全靠量子纠缠的负折射率超级材料,可以在表面弯曲可见光与各种电磁波,实现光学隐身或电磁屏蔽。

凌依刚开始还半信半疑,但亲眼所见后才感叹远超传闻的震撼。周围全是用高新材料制成的各种物件,能通过对光照的反应自我调节形态,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她正低头观察这里的布局和设计,试图找出那些材料运作的规律,一道响亮却冰冷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畔。

一道全息悬浮投影落在她对面。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士五官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漆黑的瞳孔里却像藏着两束刺人的寒光,清晰得扎耳朵:

“你好,欢迎来到我们的总部。在这里,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安稳梦境’,但是俗话说,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你们发现没?第一章里那个全智能完美社会,连阴影都长得规规矩矩,可凌依的梦偏要撕开这道缝。

高维观测者说她的梦是“货真价实的预言”,梦境锻造厂的邀约来得刚好,父母签字快得不像人类,发小萧妁的问题也藏着试探。

猜一波:梦境锻造厂找凌依,到底是要帮她治噩梦,还是要拿她的梦当“高维信号接收器”?

下章凌依进锻造厂总部,答案慢慢揭。另外有没有人注意到开头的“高维残影”和结尾的“负折射率材料”是对应的?猜中的下章点名~

你们发现没?第一章里那个全智能完美社会,连阴影都长得规规矩矩,可凌依的梦偏要撕开这道缝。

高维观测者说她的梦是“货真价实的预言”,梦境锻造厂的邀约来得刚好,父母签字快得不像人类,发小萧妁的问题也藏着试探。

猜一波:梦境锻造厂找凌依,到底是要帮她治噩梦,还是要拿她的梦当“高维信号接收器”?

下章凌依进锻造厂总部,答案慢慢揭。另外有没有人注意到开头的“高维残影”和结尾的“负折射率材料”是对应的?猜中的下章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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