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楚来到教室没多久就看到一个身穿校服梳着高马尾的女孩走进教室，她的鼻子小巧，眉眼富有攻击性，本该明亮的眼睛变得灰暗，身上遍布青紫。

任楚略显慌忙地低下头，不敢吭声。

“呦，柳雁，你今天怎么这么憔悴。”不远处将脚踩在桌子上的少年见她前来，调侃道。

柳雁走进教室的步伐漂浮，像是行尸走肉。僵硬的头转向他们，如同腐烂至极的尸体瞪着两双没有神采的黑色灯泡，令人心生寒意。

她迟缓地走到自己的课桌上，平常她总爱插诨打科。

纵使有时候心情不好，也只会见人就骂，从不会这样。

教室的桌子都是单人桌，任楚挨着走廊，他们挨着另一边的窗户。

她的位置与他们的位置是倾斜着的角。

少年刚好坐在柳雁的旁边，他看到她端正的动作，嘲笑道：“柳大姐这是打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任楚一直在注意那边的动静，她倾听着他们说的话，没有转头。

“我们……”柳雁终于说出第一句话，这句话很嘶哑，像是陈年锈住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任楚抬头望去，柳雁说出后面的话。

“我们都会死。”

任楚和站在门外的老师都听到了这句话，一股凉气从她的脚底板蔓延至全身。

恍惚间，她看见柳雁身上爬满绿色藤蔓，枝丫从腐朽的尸体内生长，无神的眼低头望着桌面上摊开的书，她坐在阴影里，如同一具前年的腐尸。

任楚瞳孔一震，她匆忙地眨眼睛确认，却看见柳雁依旧是熟悉的样子。

错觉吗？

任楚开始发抖。

少年啧了一声，愤怒地喊道：“柳雁就算我们的关系再怎么不好，你也不能这么咒我吧！”

柳雁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具雕像。

教室里有不少人，可没有人敢与参与他们的交谈。书落在桌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戴眼镜的男老师一脸严肃地将书翻开：“你们都高三了，居然还在玩！”

是她回来了吗？

任楚低着头，心中的恐惧更为厉害，耳边已经传不进去任何人的话。

*

几番周转，江寒在一家面馆里遇到了杨衫。

汤面已经有些成坨，女人低头看着面发愣，很久没有动作。

“请问你对面我可以坐吗？”

杨衫的目光慢慢移动到江寒的脸上，一时间终于回过神：“是你啊。”

他颔首，应了一声。

在店铺老板前来后，他点了份拉面。

江寒低着头，斟酌很久，才问道：“你……最近还好吗？”

杨衫手指停住，她沉默片刻，苦笑一声，搅动着碗里的面：“居然连你也知道了……也是，事情闹得那么大，怎么可能会没人知道。”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良久，叹息一声，放下筷子。

本就不太旺盛的食欲已经全然消失。

“我最近……还好。孩子暂时给我婆婆带，连着跑了几天，都说没什么解决办法，只能等判刑……我想通了，判就判吧。一个人也不是不能活下去。我找到了份保洁的工作，工资不多，但是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挺好的。”

她说着，目光不知道飘向何处。

江寒没有说话。

这家面馆的店面很小，几张木桌旁围着木质的凳子，调料在手边，柜台在前面。店里来的人不多，但陆陆续续也有点餐吃饭的声响。

和往常一样平静的一天，但就是这么平常的一天，生活的线被忽然折开。

放着辣油的面被放到江寒面前，他将桶钟的一次性筷子抽出来，轻声说道：“人总要活下去。”

杨衫停顿许久：“是啊，总得活下去。”

江寒抬头，忽然问道：“他之前有比较可疑的地方吗？”

杨衫想了想，下意识地说道：“没有。”

不，是有的。

杨衫想起郑圣最近的行动，否定自己刚刚的话：“有。是从一天晚上转变的，睡前还好好的。但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过，我当时以为他在生气，也没多想。对了，那天晚上的时候……我还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女孩，可能是错觉。”

杨杉说到最后一句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毕竟她那天晚上门窗都锁上了，怎么可能会有人来到他们家里。

女孩子？

江寒心中记下这个信息。

杨衫说道：“这么一想，最近这几天，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最近是一个很模糊的时间，但也证明郑圣不是瞬间转变的。这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操作时间。

江寒道：“或许是他最近心情不好。”

“可能吧，”杨衫听罢，苦笑一声，“我只是想让一家人平平安安。”

她低声呢喃着。

时间渐渐来到中午，正值饭点，店里的人越来越多，杨衫因为要忙，所以先走一步。

江寒一边吃饭，一边整理思绪。

女孩子，而且能力不是瞬间控制。

江寒点开手中的群聊，看着凌祁岸在临时组建的群聊里发的消息。

封锁记忆的锁被暴力拆除，如果不出所料的话是那个女孩子干的。但问题来了，她究竟是人还是鬼？

他先是把今天遇到杨衫的事情在群里说了一遍，顺便将刚刚得到的信息和自己的推测放上去。

随后他退出界面，打开置顶的默认头像。

不吃姜：听钟醉明说你去救人了，还好吗？

对面的昵称换成了正在输入，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发来一句。

已经解决了。

你现在在哪？

江寒发了个位置，林俞安那头许久没有动静，再之后，林俞安也同样发了个位置。

这么久没回复，该不会是刚刚在找位置在哪里发？

江寒默默想道，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真相。

看到林俞安发的位置上，江寒的视线忽然盯住，因为这个地址很熟悉。

明理中学。

*

校园的朗读声不断从窗户中传到外面，暖阳照在讲台的课桌上，困倦将整个教室笼罩，昏昏欲睡的学生不知自己在念叨些什么。

太阳安详温暖。

正当这时有一个女孩站起来，紧接着，血色忽然溅在课桌上。周围的学生听到动静，转头去看，只见冰冷的刀刃在向下渗血。

尖叫声一瞬间传遍整个校园。

无数的藤蔓从柳雁的身体里破出来，爬上窗户，像是无数的爬山虎啃食着外面的太阳。

藤蔓刺穿讲台上的老师的胸膛，充满恨意的双眼扫射众人，班级里的学生向外涌去。

任楚也顾不得伤口，拼命地向外跑去，在她身后的人直接被藤蔓洞穿心脏。

黑色的脉络趴在墙上，与墙壁血泪交织在一起，房间是在一瞬间变旧的。

“小楚。”

熟悉的声音让她整个人定在原地，她僵硬地转头，看到那个本该死去的人，此刻正坐在高处的藤蔓上。

那人笑着，垂手抚摸着柳雁的脑袋，温柔地问道：“还记得我吗？”

柳雁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柳雁，现在的她只是一具盛放藤蔓的躯壳。

“周莹莹？”任楚震惊地望向她，她知道自己该向外逃，可现在她整个人却像是被钉子从头到尾定死在原地。

她笑道：“是啊，我是周莹莹。”

向外逃生的大门已经被关闭，还没逃出去的人都已经丧失在绿植的根系里，成为滋养它的肥料，房间的各处都被半米粗的木藤填满。

藤蔓将她送到任楚的面前，她抚摸着任楚因为逃亡垂下的发丝，笑道：“你想变成这样吗？”

我不要！

我不要变成柳雁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不要！

可这个人不是在问她的意见，这是个既定的事实。

周莹莹声音停顿，她感受到什么，放弃手中的动作。她看着任楚，目光柔和，让她心生恐惧。

“我会来接你的。”

周莹莹消失在原地，柳雁不见了，绿藤也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血色狼藉。

任楚靠着门，滑落在地上。无声的泪水从她的脸颊落下，恐惧原本只是聚集在她的心脏，如今却是蔓延到她躯体的每一处。

没了藤蔓的遮挡，窗外的烈阳透光窗户洒在教室里。

任楚看着刚刚还一起聊天朗诵的同学，如今变成一具又一具有着熟悉面容的尸体。她缩在阴影处，祈求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桌椅渗着血倒在各处。遍地尸体并没有随着周莹莹的离开而消散。

她不明白，她只是做出每个人都会做出的选择，周莹莹为什么还会找上她。

我想活下去。

我好想活下去。

妈妈。

校园里发生的事情前后不到十分钟，渡魂师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但还是晚一步。

界已经落下。

凌祁岸神色凝重地站在如同废墟一般的教室，他不断探寻灵气的轨迹，寻找线索。他身后身穿净明局工服的人不断搬运着尸体。

“你来了……”

林俞安从外面走来，他来得比较晚，刚好赶上他们探查结束的时候：“怎么说？”

凌祁岸转头看向他，眉头依旧没有松开，甚至皱得更紧：“初步断定是红级，阴气的轨迹很浓郁。”

在很短的时间内造成大量的伤亡，也只有红级鬼才能说通。

林俞安点点头，他的目光落现场唯一存活的人身上。

另一边，江寒本来打算去找林俞安，却在路上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和周莹莹长得很像，自称是周莹的人。

女孩勾唇笑着同他打招呼：“你好？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