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镜子中的我(八)

她认识周莹莹时,是在高二的上半学期。

在封闭的学校,班级就是一个压抑的团体,而在这个压抑的氛围里,内向的人永远讨不到好处。

教室,一个巨大的舞台,会说话的人在聚光灯前疯狂展现自己,不会说话的人不断被拥挤的人群挤到边缘处。

摆在她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抛下自我戴上面具去迎合他们,另一个是任由事态发展。

她是前者,周莹莹是后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周莹莹的呢?

是从看到那个人孤单的身影开始。

是从“朋友”的谩骂声里听到。

她们说她清高。

“她我上次邀请她一起玩的时候,她居然拒绝我。”柳雁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嗤笑着坐在角落里的女孩。

“就是就是,她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要围着她转。”满脸笑容的小丑附和。

“咦——那可就太自恋了,她可没那个本事。像她这样高傲的人活该没有朋友。”

小团体的其他人都附和着柳雁的话,她们的笑声越来越大,而当事人正坐在一边安静地翻看书本。

攀附趋势是人的本性,心智还未成熟的少年们都喜欢践行这样的本性,无视他人的痛苦。

因为这样潮流,因为这样合群,因为这样让自己看起来不孤单。

有时候任楚很羡慕周莹莹,因为她有独自一人的勇气,而她没有。

所以在“朋友”问她:“你说是吧,任楚?”

她的回答是……

“是的。”

校园的记忆是一篇枯燥的乐章,后一日重复前一日的闹剧,一日比一日昏沉。

“任楚,这是你的书吗?”周莹莹手中拿着看着她。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周莹莹很可恨,像是清澈的池子,照出她狼狈的模样。

周莹莹目露关切,而她低着头像逃窜的苍蝇。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偏差?是看见周莹莹身上忽然出现的伤口开始。

起先只是一点痕迹,任楚选择漠视。

后来是一片,她依旧选择漠视。

这不是她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参与。

后来她路过一间空教室,她听到里面的声响,是痛苦的尖叫声。

报纸将窗户糊个严实,她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里面散落一地的书页还有周莹莹脸上肉眼可见的青紫。

很多人都听见了,只是他们都步履匆匆,不敢停留。

任楚也在其中。

后来她问柳雁,为什么要这么对周莹莹。

柳雁目露惊讶:“你看到了啊。”

柳雁喝着小跟班买的水,空旷的教室她坐在桌子上,寒风吹过桌面上书本的纸张,外面的广播还放着很有秩序的跑操音乐。

她不以为然地说道:“那又怎么样,我之前问过了,她有个弟弟,家里人也没有一个管她。我第一次打她的时候,她没有还手。她既没有告诉老师,又没有告诉家长。所以我凭什么不能打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任楚,似乎很疑惑。

任楚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拳,她抿唇说道:“可这是不对的!”

柳雁听到这话,笑出声。她用手支撑起自己身边的桌子,朝任楚站的方向倾身,她盯着任楚的眼睛,轻轻说道:“任楚,你在质疑我?”

两人的距离很近,柳雁的呼吸洒在她的脸上,带着危险的信号。

她愤怒,可她没有办法。

她不想做下一个周莹莹。

柳雁似是没有看到任楚眼里的害怕,语气兴奋地继续说道:“这是她自己做的孽,怪得了谁。任楚,别怪我,要怪就怪她寡言少语,是个拎不清事情的石头。”

任楚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柳雁嫉妒周莹莹,正因为嫉妒,所以要毁掉。

只是因为嫉妒就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只是因为嫉妒就能心安理得将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受苦者的头上。

凭什么。

可任楚又想,她难道没有嫉妒过周莹莹吗?嫉妒过的。

万一,万一下一个是我怎么办。

万一轮到我怎么办。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嫉妒是太阳高悬在天上,炽热的光照在身上,清晰的疼痛衬得人更像是阴沟中见不得光的虫。

她无能为力,所以她自此恨上太阳。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试图为周莹莹求情。

霸凌的人从最开始是柳雁和她的“朋友”们,后来霸凌的群里愈加壮大。

封锁的时间里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成绩单标志着时间的流逝。

风华正茂的年纪多好,能肆意挥霍别人的青春,以此收获快乐。

一群人在高压里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在一个人身上。屋内读书声琅琅,屋外哭泣声掺杂血液。

任楚成为了一个不无辜的旁观者。

她尽力避开他们霸凌周莹莹的场景,可次数多了,难免会遇到。

她看着被一群人围在中央的女孩,拖把水浇在那人的头上,她趴在地面上,看着她,口型在诉说三个字。

“救救我。”

任楚脚步挪开,转身漠视这场暴行。

“所以……她死了?”

“对,她死了。”

任楚低着头试图用热水暖热自己的身体,可一想起那时的情形,就感觉非常寒冷。

她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样的眼神,充满痛苦的绝望,像是被塞入坟墓里的人发出最后的求救。

她说:“直到现在我还会梦见周莹莹站在我的面前说‘你为什么不救救我’。”

凌祁岸沉默下来,像这样惨烈的事情他们渡魂师会遇到很多,但他一直认为……

生命,不该于此。

就像周莹莹,不该死亡。

“我们之后会调查这件事,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任楚抬头看他,急切地问道,带着期许:“真的吗?”

凌祁岸缓缓说着,抚平她心中的恐慌。

“真的。

所以不用担心,你没有错,那个时候你也很害怕。”

任楚听到这句话,忽然流下泪:“可是,可是我害了她,我害了周莹莹。如果,如果我当时勇敢一点,我去救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凌祁岸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有不忍。

这样的事情就算是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能解决好,何况是一个孩子。

霸凌周莹莹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就算任楚当时冲上去,也不过是再增加一名受害者。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剩下的交给我们。你还记得当时的人都是谁吗?”

凌祁岸温柔地接住一个孩子的情绪,并慢慢引导她说出接下来的事情。

*

林俞安的脸色越来越冷,站在他身后看热闹的元清侧头十分难受地憋着笑声。

他冷笑一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给你们赔偿?”

秃头校长点点头,话里话外都是谄媚,但因为知道不能流露情绪太厉害,所以行为显得更为怪异:“是是是,我们的学校因为这件事收到很严重的损失,还损失好几名学生。您看……能不能给我们拨点款?”

如果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凌祁岸或许还舍得和他周旋一下,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向特立独行的林俞安。

他笑道:“好啊。”

秃头校长面色一喜,但林俞安下一句话直接将他震在原地。

“不过你是不是该告诉我,周莹莹的尸体被你弄哪里了?”

江寒和元清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林俞安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秃头校长迅速反应过来,他笑了笑:“周莹莹?那是谁?我怎么会知道一个尸体的去处,您也太高看我了。”

林俞安也并不理会他想要敷衍过去的心,而是继续说道:“那我换一种问法,周莹莹是怎么死的?”

秃头校长汗流浃背:“这……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个天天坐办公室,偶尔巡查教室的校长。我哪知道。”

他为了逃避责任,甚至都不遗余力地抹黑自己。

元清常年任职在信息处,一听林俞安的问话,稍微分析一下,也想通其中的道理。

她走上前,抱着双臂搭在沙发的椅背上:“想好再说哦。”

她盯着校长的眼睛,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如果你隐瞒情况,到时候她回来,我们也不好及时拦住,你说是不是。”

秃头校长压力越来越大,他咬牙,一边唾弃自己为什么要过来,一边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道:“我不知道什么周莹莹,但之前有一个学生死在了家里,你们找的应该是她。”

这个人说的是实话,但只是片面性的。

“行,我了解了。”林俞安说完起身打算离开。

这种逼问信息的事情太麻烦,比起他,元清沈木杉明显更擅长。

见他要离开,其他两人也没心思继续周旋下去。

秃头校长看着他们的背影,瞬间不乐意:“等等,我们之前说好的拨款……”

林俞安向后摆摆手:“当然。”

不会。

这又不是他的业务范围。

房门关闭后,彻底隔绝后面的视线。

江寒问道:“真要给他拨款?”

他问出这句话,完全是因为好奇。

一旁的元清听到这句话笑出声,她绕过林俞安来到江寒的身边,说道:“林俞安他一不属于聚宝斋,二不属于净明局。他哪来的能力去给学校来个灾后重建的拨款。”

灾后重建……江寒心中想着这个词。

他发现这个词竟然意外的符合。

林俞安凉凉地扫了她一眼。

元清不理,只是拽住江寒,一味地朝他抛橄榄枝:“你来净明局当我的同事吧。五险一金,六点,啊不,五点下班,还有双休。”

“呵呵。”

林俞安冷笑一声。

江寒看着元清,对她的话保持怀疑态度,并且非常怀疑。

五险一金他倒是还信,但是五点下班?早上五点还是晚上五点?

至于双休,渡魂师真的有双休吗?

他看向林俞安,眼神中带着询问。

林俞安漠然地从元清的手中捞出江寒,并丢下一句关于元清的至理名言:“你别听她胡诌。除了她给你的正经信息,其他的都别信。”

元清瞳孔震惊,她看着他,表情像是要裂开一样。她指了指自己,顺手抹黑同事:“我?我的名声没有这么差吧,这不是说凌祁岸的吗?”

在林俞安心中,他们两人都一个德行。

江寒看向林俞安,瞬间读懂他未说出口的话。

别和狐狸玩。

元清也读懂了,随后无语地抛出正经信息,以挽回自己的名声:“你之前说的舒的档案,我没在档案库查到。估计是被一把火给烧了,但我对那个档案有点印象。

我记得她的能力,她的能力是将种子种入他人的躯体,为自己所控,和木鬼的特性相似。但不一样的是,她可以抽取灵魂的气,甚至将种子种在灵魂上。”

林俞安皱眉,抬头看向她。

元清说道:“就像这件事情。”

小剧场

(打电话ing……)

元清:喂,我是信息处元清,我这儿有个鬼,能力挺有意思的。难搞?是有一点点难搞,但是你放心,我看过了,你能应付过来。

(现场)

凌祁岸直面红极鬼,有“亿点”难搞的舒。

凌祁岸:?这就是你说的有一点难搞,能力有意思,我能应付过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镜子中的我(八)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