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高照，骨子里的痛和恨意交织在一起。

成堆的土被抛过来，铲子搭着土壤，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上逐渐增多的压力。

有人正在说话。

“崇哥，我们真要这么做吗？万一她真的死了怎么办？”

是宋远的声音。

“怕什么，出事有我兜底，这年头还有用钱摆不平的事儿？”

声音的主人十分嚣张地说着。

腥咸的泥土落入口中，窒息感累积贴加，像是一场折磨。

我好恨。

江寒惊醒。

窗外夜色已至，睡在桌边的木十被他的动静吓一跳，他擦擦口水，迷迷糊糊醒来就看到江寒从正打算出门。

他呆滞片刻，发出疑惑：“啊？你不复习了？”

江寒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随后将屏幕转向他，说道：“不了，现在已经凌晨一点。”

“哦。”木十茫然地应了一声，房间的门被关上时发出一阵轻响。

木十慢腾腾地爬回自己的床，倒头就睡。

但刚闭眼，就意识到什么。

他猛地起身，看向房门：“不是，他大晚上出去什么？”

江寒正在联系可以帮助他出逃的人。

他首先联系的人是林俞安，但消息石沉大海。

虽然本来也没有报多大的期望……

等待几分钟后，江寒又联系一个绝对二十四小时都在线的人。

不吃姜：。

蹲在田里的猹：？我对句号过敏，撤回

不吃姜：好的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你有什么可以从宿舍楼里出逃的办法吗？

蹲在田里的猹：嗯？你要逃出监狱？

……监狱这个词大可不必……

江寒想的没错，钟醉明这个人当真是一直在线，连发的消息都是秒回。

蹲在田里的猹：（小猫戴墨镜耍酷的表情包）

蹲在田里的猹：我把附近的传送坐标给你，林俞安之前给你的符还带着吗？它长这样。

钟醉明发来一张照片，江寒比对着照片从包里翻了一张出来。

蹲在田里的猹：将灵气输送进去就行，然后念出具体坐标就成。

行，谢谢。

明理中学周围有比较偏僻的地方吗？

钟醉明发来一个坐标点，并没有立刻回复他的问题。

极薄的灵气注入符中，幽蓝色的灵力一闪而过。

他似是变成山间的一缕微风，与天地共同呼吸。

片刻后，他到达了传送阵所在的坐标上，江寒脚下的阵法亮了一下，随后恢复沉寂。

有风略过耳畔，残月零零散散地落在树上，枝叶茂密，落下的月光被叶子遮挡严实。

山间的空气很凉，带着刺骨的冷。

手机传来震动声。

蹲在田里的猹：有倒是有，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去挖周舒的尸体。

对面再次扣出问号。

江寒觉得钟醉明今晚扣问号的次数有点多。

对面寂静几秒，接二连三的表情包轰炸过来。

蹲在田里的猹：阁主都没得到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蹲在田里的猹：周舒的尸体真的还在吗？你知道具体位置吗？这不会是个圈套吧？

说是梦到的钟醉明绝对不信，所以江寒干脆就没提。他只说了一句：不用，我只是去看看。

蹲在田里的猹：行吧，你小心一点，有事给我发消息。

钟醉明不死心的追问一句：你的消息源靠谱吗？

江寒态度诚恳：不知道，试一试，万一真找到了呢？

钟醉明也没再阻拦，而是直接发来三个位置。这三个位置都是比较偏僻的地方，间隔的距离有些远。

江寒看到有个位置离他很近，打算先向那边看看。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找。

他想过，万一只是个梦呢，万一找不到呢。

夜晚的凉意带着所有的温暖沉入地底，江寒走了很久，第一个地方是一个荒凉的工地，这不是梦里的地方。

他想，就算找不到，至少不会后悔。

于是他离开了，前往下一个地方去寻找。他本来打算打个车，可深夜的车本就不好打。

在第五次取消订单后，江寒彻底无奈。

他打开导航，准备步行过去。

他跟着导航，大概走了二十分钟，最终来到一片郊区。

这里一望无际，遍地杂草，他在这周围找了很久，都没有看到有土壤被翻过的痕迹。

梦里没有说是什么地方，而且他不知道周舒死去的时间，只能用零星的信息推测位置。

还有一个地方，至少去看看。

前往最后一个地方时，江寒终于打到一辆车，但是司机只走到入口就不太想进去了。

因为江寒去的地方要路过一个荒凉的村子，据听说这里常年闹鬼。

江寒没有坚持让司机开过去，他选择独自从村子中间穿过去。

司机落下窗户大声喊道：“小伙子，非得晚上去吗？要不白天再去吧！这地方大晚上渗人的很。”

江寒回头看他：“谢谢。”

说完之后，他步伐依旧没有停下，甚至越走越快。

司机看他执着的背影，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周围的寒意激起他身上的鸡皮疙瘩，他身体抖了抖，猛踩油门离开这里。

空旷的房子伫立在地上，墙边杂草丛生，黑色的污渍爬在房屋外的白色外墙上，像是岁月留下的哭痕。

寒风吹过破旧的窗户，风是鬼的低吟。

手电筒的灯照亮前方，杂草从土的缝隙中生长，干涸的土壤四分八裂。江寒忽然停住，他将灯光转到一个地方，那里是一棵高大的树，绿意盎然。

这里的土地是干裂的黄土，可这棵树依旧活着。

他翻身跨过已经破损很久的栅栏，风路过树，他走到树下，抬头去看。

江寒在梦里见到过它的叶子，那时的它远没有如今茂盛。

因为来的匆忙，没有带铲子，他只能用手去挖。

土坑有些深，他挖了很久。

目中是挥不去的执拗。

天色从暗沉变得明亮，天空的第一缕阳光落下时，他终于摸到一把头发。

快了。

又是过了很久，他看见树的根系缠绕着一节白骨。

枯骨渐渐露出它的全貌，江寒知道，被埋在这里的人就是周舒。

她在清醒中被掩埋。

清风吹过头顶上的树叶，他跪在地面上，抬头看向天空，看向枯骨死前看向的地方。

天空从暗色渐渐变成湛蓝，白云汇聚成一片。

今日的阳光很好，想来是个极好的天气。

曾经被埋于土地中的少女终于得见天日。

手边的电话响起，看到是熟悉的头像，他就是将电话接起。

“林俞安，”江寒看着枯骨，沉声说道，“我找到周舒的尸体了。”

对面寂静几秒，回道：“等我。”

过了一会儿，林俞安赶了过来，彼时江寒站在坑边，低眸望着。

林俞安看着白骨，沉默很久，随后将目光移到江寒身上。

江寒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反而很平静，他的目光一直看着那具尸体。

林俞安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说道：“周舒已经死了。”

“我知道。”

江寒回想起鬼魂当时极端的恨意，发现那些所有的恨都有了一个切实的落点。

他曾对周舒说，生命不该被比较。

确实如此，却也不是如此。

因为周舒站在天秤上，而她的另一端是杀死她的人，一群罔顾他人性命的人。

对不起。

江寒在心中想道。

凌祁岸带着净明局里的人前来，林俞安早在来时就已经和他说过情况。

来的人中还有一个女人，江寒认得她，她是周舒的母亲。

女人似乎看见了熟悉的东西，确认了这是自己的女儿。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惊起天边晨曦一片，积累起来的悲伤此刻化为火山，灼烧着，像是要将她的躯体与被埋在土中的白骨一同燃烧殆尽。

她抱着她，所有的思念都化成悲怆的哭声。

她一遍遍诉说老天的不公，控诉着这个世道。

凌祁岸走到他们的旁边，侧头看了江寒一眼，低声说道：“你们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情我来解决。”

林俞安点点头，他拉住还困在思绪里的江寒，离开此地。

江寒被拉走的时候，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着拽着他袖子的林俞安，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围绕在一起的人，警戒线已经开始拉起，凌祁岸走到女人的身边，一边将她拉开，一边说着话安抚她的情绪。

林俞安说：“你的胆子挺大。”

江寒心虚地转头，亦步亦趋的跟在林俞安的后面。

“但凡是个圈套，你就成鱼了。”

散漫的声音传到耳边，类似的话钟醉明也说过。

他看向走在前面的林俞安，轻声说道：“如果我不过来，她会在这里呆很久。”

林俞安脚步顿住，她回头看向江寒，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寒知晓他在问什么，因为是林俞安，所以他没有隐瞒下去。

“我梦到她了……她死的时候很痛苦。”

林俞安轻笑一声，问道：“因为一场梦就在半夜三更出现在闹鬼的村子？”

他无奈地说道：“江寒，你还真不怕再被鬼追杀。”

江寒抬头看向林俞安：“我也想过，万一只是个梦怎么办。如果是梦，我只是浪费了一个晚上。如果不是梦，我不去找，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死亡。我可以等，等真相大白，等下一个人找到她。可她等不起。”

她在土里等了很久，等到意识消散，等到灵魂离体。

等到肉身化为白骨，灵魂充满恨意。

“至于鬼……有你在，不会出事。”

江寒抬起手腕，金铃映射着太阳的光芒。他难得的调侃，换来林俞安无可奈何的笑。

“你真是……”林俞安摇摇头，“下一次，记得叫上我。”

两人互相对视着，彼此望进对方的眼里。

江寒的眼中染上笑意，他勾唇应道：“好。”

下一章标题预告：围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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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镜子中的我（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