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大楼两人瞬间迷失方向，楼房还是原本的楼房，但是外面的景色从原本的模糊不清变成漆黑一片。水泥的墙面上爬满叶的脉络，水泥墙蠕动着似是自脉络上生出的血肉。

“他们呢？”江寒见两人都没跟上来，问道。

殷星辰没有回答，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符纸，朝白天走过的那条路走去。

一条叶脉从墙的裂缝中生出，直袭朝二人而来。

江寒迅速上前，抬手将叶脉砍断。

殷星辰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她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江寒，微微颔首，“谢谢。”

江寒摇摇头。

殷星宸说完后，目光便重新落在楼梯的上方。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似乎那里就是她唯一的目标。

成群的黑影在墙壁上不断躲闪，叶脉啃食掉了影子，变得壮大。

江寒跟在殷星宸身后，两人一同向上走去。

黑影站在楼梯口，两人迅速摆出防御的架势，但它们像是没有“看”到两人一般，径直从他们面前穿过。

怎么回事？

江寒随着影子的动作，看着它们逐渐消失在楼梯中。

他停顿片刻，抬头看向殷星宸，按刚刚的打斗来看，殷星宸的身手只能达到勉强自保的程度。

彼时走在前方的殷星宸正走到距离天台倒数第二个台阶上。她见身后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动作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向江寒，说话的声音很轻，“怎么了？”

冷风从天台而来，穿过她的袖子，穿过层层台阶。

“没什么。”江寒摇摇头，跟了过去。

天台上的阴气已经化为实质，四散空中各处，无数张狰狞的脸浮现在黑气中，扭曲怒吼，像是忍受极大的痛苦。黑气形成的脸没有五官，仅仅是一张张如同雪糕融化般的轮廓。

复杂的阵法在黑夜中显露真容。

殷星宸身前是一个两米高、身形巨大的魂。江寒在梦中见过，它是殷星宸的父亲。

殷星宸回头看他，眼里蕴含着浓厚的悲伤，像是很多砖瓦摞在一起，压着人喘不过气来。

她说：“对不起。”

*

付荣年躲过极速飞来的影子，拂尘反手握住，长柄敲上它的背部，黑影顷刻敲散。

察觉到江寒和殷星宸的消失，他匆忙问道：“他们去哪了？”

庄禾给黑影敲了一击闷棍，影子变成雾气四散开来。

他皱眉看着黑雾，“啧”了一声将双手握棍改为单手，挥棍将侧边冲来的影子打散：“先别管他们了。这玩意有点麻烦，一个搞不好咱们都得折这儿。”

楼梯已经被黑影彻底吞噬，硬闯进去只有被同化的份，所以两人此刻都停留在一楼。

有一句话庄禾没有对付荣年说，这里的阴气正在攀升，以他的经验来看，并不是近红级可以达到的程度，而且至少有两个红级。

檎丹色的气附上他手中的棍子，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希望事情别是他想象的那样……

他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个人躺在地上，定睛一看赫然是他们的委托人黄远。

那个人身边站着模样不同的影子，它们嬉笑着，此刻一个影子在掐着他的脖子，一个影子在拿着刀捅他身体的各处。

黄远惊恐地瞪大眼睛，想喊出自己的痛苦，偏偏他的脑袋前还站着一个影子，正笑着用双手捂住他的嘴。

庄禾皱眉，压低声音说道：“掩护我。”

庄禾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见动静。他转头看了一眼，只见付荣年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面前的影子被甩散在空中，汗水沿着他的眼角流下，他沉声说道：“我不想救他，而且他看上去也活不了多久。”

他此刻的态度就像庄禾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冷漠决绝。

庄禾将付荣年身后的影子挑飞，皱眉说道：“这个时候不要说……”

忽然围在一起的影子一同回头，他们与其他影子不同。他们的脸上都有一双红色的眼以及裂到耳边的笑唇。

“你们在聊什么？让我听听？”

付荣年和庄禾一同看去，就见一个女人正坐在一把木质的椅子上。她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脸，微笑着看着他们。

紫红色长裙落在地面上，她双腿交叠，脚下还有一双被血染红的高跟鞋。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鬼。

她刚刚一直隐藏在黑雾中，所以庄禾和付荣年并没有注意到她。

女鬼起身用力将高跟鞋嵌进黄远的手掌中，鞋子抬起时连着皮肉。她笑眯眯地看向他们：“我叫苏魅，是被他害死的妻子。”

麻烦了，是没有记录在案的红级。

庄禾一时不察，黑雾吞噬掉他大半的袖子，他当机立断地将袖子扯下，但他的小臂上已经被雾侵蚀。他立刻动用灵力将黑雾驱逐出去，这才没让自己的整条手臂废掉。

檎丹色的灵力悄悄渗入地面，劈开一个场来，庄禾将付荣年拽进来，随后向前走了一步，“你是来找他寻仇的？”

苏魅笑道：“这不明显吗？”

他挑眉看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黄远，说：“看来他真不是个好东西，这样，我们先离开，给您腾个空间，不打扰您寻仇成不？”

如果只有一个红级，庄禾还能硬杀了它，但现在第二个红级不知道在哪，这个鬼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控制了这片不属于她的场。未被收入档案就证明一切能力都是不明，硬碰硬不是个很好的选择，搞不好就全搭这了，走为上策。

苏魅歪头笑得很开心：“不成。”

谈崩了。

“如果是平常，我肯定答应你，但是今天不行。”

庄禾额间直跳，他舌尖抵着口腔内侧，觉得有些难搞。他随后恢复平静，说：“真是遗憾，你看我们二打一也不太合适，我们改天单挑怎么样。”

他知道苏魅自然是不会同意，所以他说这些话只是在拖延时间。

现在只能祈祷林俞安能发现不对，然后从天而降。

*

“你今天没去救人？”凌祁岸喝一口热水，问道。

对面的林俞安此刻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消息，“红级鬼又不是天天诞生，何况能杀红级鬼的人也不少，排行榜前十的人又不是摆设。如果每天都来找我救场，我就该怀疑他们的能力了。”

凌祁岸没有否认。

林俞安一边打字，一边说道：“你找出来巫偶生前的信息了吗？”

凌祁岸摇摇头：“元清说巫偶上次的记录出现是在几百年前。”

林俞安将手机放到口袋里，看向凌祁岸：“你们没去系统里查？”

凌祁岸摊手说道：“元清没见过巫偶的真容，我知道巫偶长什么样子，但要我查需要很长时间。”

他说完，继续道：“很久之前档案室被烧，如果不是元清记得，恐怕我们连巫偶的具体信息都不清楚。我怀疑他们是一个组织。”

档案库的信息向来全面，未被记录的鬼有一两个还好说，但一时间出现这么多，就足以说明问题。

林俞安想了想，起身从茶几一边绕出来，“是不是一个组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的容易，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他们就像是地鼠，一锤下去打又打不死，还时不时从其他地方冒出来恶心你。”

林俞安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他：“很确切的比喻，但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一锤子打不死。”

林俞安晃了晃手机，“江寒一直没回来，我去找找，巫偶的事情交给我。”

外面的天空已成浓黑色，路灯逐渐熄灭，唯一的亮光消失，街道变得更为安静。

林俞安走了一段时间后，忽然停住，他抬头看向天边。

即使有界阻挡，那里的阴气依旧浓郁，像是要捅破天空。

林俞安来到楼外的围墙，他先是看了看墙的高度，向后撤了几步，他蓄力助跑，一脚蹬墙，手臂借力翻上去，随后撑着墙头一跃而下。

影子猛地看向林俞安，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片刻后一拥而上。

林俞安看都没看，随手丢了一张铸冰符过去，拦路的影子瞬间被封在冰里，杜绝了它们再生的可能性。

一段红线忽然从林俞安手中浮现，他抬头看向楼顶，消失在原地。

“你来了。”殷星辰说道。

殷星辰周身的气比起之前更加沉寂。如果说她之前的气像是浓墨，那墨至少带着生气，而她如今却像是毫无生机的潭。

林俞安问道：“你做的？”

殷星辰没有回答，而是说：“我想让这栋楼建下去。”

“你想让我帮你？”

殷星宸神情复杂地说道：“你活了几百年上千年，你一定有办法让这里重建起来。”

他是长生者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他不知道殷星宸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当务之急不是盘问，而是解决这次的事情。

林俞安摇摇头：“你是财政部的人，你没有办法，我更不会有。”

殷星辰不信，她上前焦急地问道：“这个地方埋葬了很多人，这里不该是这样。林俞安你做了这么多年的渡魂师，你知道的，这些冤魂也不该被这样草率搁置。

我知道我的做法不对。事情结束之后，我任凭你处置，求求你，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这栋楼吞噬了很多人的半生。

一间房子一百万，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不算什么，可她是普通人，她的爸爸是工人，她的妈是工人，她是工人的孩子。世界上真正成功的人只占百分之一，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是普通人，百分之九十九才是真正的生活。

所以凭什么那些百分之一的人的错误要让他们来承担。

林俞安看着逐渐疯狂的殷星宸，他说：“我拒绝。”

他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世界上有太多这样的烂尾楼。如果他们次次都要管，这些事情也就嫁接到了他们身上，该变的是流程是制度是社会，而不是一直去增加一个去收尾的人。

殷星辰苦笑一声，她猜到了这样的结果，所以她看向林俞安，问他：“你不想救江寒吗？”

她掏出一把匕首，笑了起来，“这里的阵法和我相连，他的命也一样。”

这把刀她没有对上林俞安，而是对准了她自己的心脏。

万千执念胜过了她的性命。她想，她早就疯了，在深夜时无数个被怨念环绕的梦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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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围猎（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