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周顺寅时来接人。

汪履中只睡了一个半时辰,醒时头还是沉的。后堂那盏小灯燃到灯芯发黑,桌边半截糖马已经化得不成样子,黏在瓷碟上。程阿蕙进来时,见他坐在床沿系靴带,脸色很不好看。

“你真去?”

“魏长陵点了名。”

“他点名你就去?”

“不去,他更有话说。”

程阿蕙把一只小药瓶放到桌上:“醒神的。别多闻,伤鼻子。”

汪履中拿起来闻了一下,辛辣味冲上来,眼眶立刻酸了。他把瓶子塞进袖里:“表姐这药,比盐课司还狠。”

程阿蕙没笑。

“常州水卡不是铺子,也不是清水楼。魏长陵在那里,你说话别总压着人走。”

“我说话一向和气。”

“你那叫带刀。”

汪履中低头把靴带系紧,没反驳。

他出门时,天还黑着。周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灯,灯罩上沾了小虫。见汪履中出来,他先拱手,又往他身后看。

“老账房不去?”

“昨夜腿软,今日让他留命。”汪履中道,“将军只说接我?”

“还有那袋米。”

程阿蕙已经让人把米袋拿出来。袋口重新封过,汪家红线,旁边另贴了一张小签,写着“韩家送米,未入库”。字是程阿蕙写的,比汪履中端正。

周顺接米时,手一沉:“这么轻?”

“样米,又不是一仓。”

“哦。”

周顺应完,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将军也在水卡。”

汪履中看他:“我没问。”

周顺老实道:“将军说你会问。”

汪履中笑了一声:“你们将军现在也会替我说话了?”

周顺不知道这句该不该答,索性闭嘴。

去常州水卡先走陆路,再换小船。晨雾重,车轮碾过湿石板,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布。汪履中坐在车里,米袋放在脚边,时不时碰到靴面。

韩峤送这袋米时,袋子太干净。

干净得像刚洗过手的人去摸泥,反而显眼。

车到河埠时,天边刚泛白。尤继衡已经在船上,披着深色斗篷,身边放着刀。秦照不在,换成两个亲兵。汪履中上船时,船身微微一晃。

尤继衡伸了一下手。

只伸到一半。

汪履中自己扶住船舷,站稳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很快收回去。

汪履中看见了,没说破。他弯腰进舱,斗篷擦过尤继衡膝边。舱里比上回那条船宽些,却也宽不到哪里去。米袋放在中间,两人一坐,仍旧显得挤。

船离岸。

水声慢慢响起来。

尤继衡看他一眼:“没睡?”

“睡了。”

“多久?”

“够活。”

“不够走水卡。”

汪履中靠着舱壁,笑意很浅:“将军若是体恤,可以让我在船上睡会儿。”

“睡。”

这回轮到汪履中接不住。

尤继衡把斗篷解下来,扔到他怀里:“到了叫你。”

斗篷还带着体温。

不是很热,却实在。皮革、雨水和一点极淡的药味压过来,汪履中手指碰到斗篷边缘,没立刻推开。

“将军这么大方?”

“怕你到了水卡站不稳。”

“站不稳也不至于误事。”

“昨夜你在营门外差点撞墙。”

汪履中想了想:“那是老账房腿软,拖了我一下。”

“他离你三步远。”

“将军看得真细。”

舱里静了一息。

船头有亲兵咳了一声。

汪履中把斗篷盖到膝上,没再往身上披。尤继衡也没再说。两个人隔着一只米袋和一件斗篷坐着,反倒比贴在一起还让人不自在。

汪履中闭眼。

他本以为睡不着,结果船晃得轻,斗篷又压着腿,没多久竟有些迷糊。半梦半醒时,他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话,像是周顺在问前头水急不急,又像是船夫在答。舱里很暗,尤继衡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猛地一顿。

汪履中醒得不算彻底,身子往前倾,额头差点撞到米袋。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不是扶,是按。

力道很稳,掌心隔着衣料落在肩头。汪履中眼睛睁开,先看见的是尤继衡的手,指节长,虎口有茧,按的位置离颈侧很近。

“到了?”他声音有点哑。

尤继衡看着他。

汪履中这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过去,斗篷滑到腰上,离尤继衡不过一掌。再近一点,就该算靠在人身上了。

他没有立刻动。

尤继衡也没立刻松。

外头有人喊:“常州水卡到了!”

这一声把两人都拽回去。

尤继衡收手,汪履中坐直,把斗篷叠了一下,递回去。斗篷边缘从他指间滑过,粗糙的布料蹭得指腹发痒。

“多谢将军借被。”

“那是斗篷。”

“用处差不多。”

尤继衡接过去,没看他。

常州水卡建在河道收窄处,两边木桩打得密,船要一艘艘过。岸上有巡检棚、盐课棚,还有临时搭起的军中验货棚。魏长陵的轿子停在最高处,轿旁站着小内侍,手里捧着暖炉。

他来得比谁都舒服。

汪家的货船已经被拦在卡口。

船老大站在船头,脸色发青。见汪履中和尤继衡同船过来,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喊少东家,又忍住了。

魏长陵远远笑道:“汪少东家,睡得可好?”

汪履中拱手:“托公公的福,睡得不深。”

“那正好,今日要看仔细些。”

验货棚下摆着三样东西。

汪家的药布箱。

韩峤送来的样米。

还有从货船夹舱里新搜出的一小包碎米。

船老大一见那包碎米,脸都白了:“少东家,这不是咱们的!”

秦照不在,周顺便替他板着脸:“闭嘴。”

魏长陵道:“别吓着船家。碎米不值钱,可来得巧。汪少东家,你看看。”

汪履中走过去。

碎米包很小,比雾渡那包私盐还小。纸包外头湿了一角,里头碎米有霉味,和韩家别院那点很像。若说私盐是给军中一个扣船由头,这包碎米就是给福升仓旧账再添一只钩子。

他没有碰。

“在哪搜出来的?”

盐丁道:“二号箱旁的夹舱。”

又是二号箱。

汪履中笑了一下。

魏长陵问:“笑什么?”

“笑他们省事。”汪履中道,“换个箱也好。”

尤继衡看向盐丁:“谁先搜到?”

盐丁指了指旁边一个巡检:“他。”

那巡检三十上下,脸黑,额上有汗。常州水卡清晨冷,他却汗出得很明显。

尤继衡问:“你为何搜夹舱?”

“按例查。”

“药布箱按例查夹舱?”

“前头有私盐案,自然要细些。”

这话说得过去。

也正因为说得过去,才麻烦。

魏长陵慢悠悠道:“尤将军,今日若只查盐,怕查不出米;若只查米,又怕漏了盐。汪少东家的船,倒叫人学会细心了。”

汪履中没接。

他看着那包碎米,道:“我要下舱看。”

船老大忙道:“少东家,舱里乱。”

“乱才要看。”

尤继衡道:“我同你去。”

魏长陵笑:“也好。你们一个认货,一个认军需。别让旁人说查得不明白。”

旁人的眼神很快变得微妙。

汪履中知道。

韩峤昨夜那些话,不会只说给他听。今日在水卡,魏长陵当众让他和尤继衡一同下舱,明面上是查货,暗里也是把他们放到众人眼皮底下。

光明正大地看。

越光明,越容易被人添影子。

货船夹舱低矮,人要弯腰进去。里头湿、暗,堆着绳索、备用木板和几只空箱。二号箱旁边的夹板被撬开一条缝,缝边有新刮痕。

汪履中蹲下看。

尤继衡跟在他身后,地方太窄,只能半跪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衣摆几乎叠在一起。外头灯光照不进来,只有一束从舱口斜斜落下,落在汪履中的手背上。

“刮痕新。”汪履中说。

“什么时候撬的?”

“船离港后。”

“为何?”

“这块夹板昨夜验船时还好。秦照翻过,我也看过。”

尤继衡伸手,越过他肩侧,摸了摸夹板边缘。

他靠得太近。

近到汪履中能感觉到他的衣袖擦过自己耳侧。那点布料带着凉意,擦过去后,皮肤却像被热了一下。

汪履中没动。

“有木屑。”尤继衡道。

“嗯。”

“你看哪里?”

汪履中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没有看夹板。

他低头,指腹在木屑上捻了一下:“有人在水卡前撬过。不是船上人做的,船上人要藏东西,不会把刮痕留在外侧。”

尤继衡的手还撑在他肩旁。

这个姿势像把他半困在舱壁和身前之间。汪履中想往旁边让,旁边又是木箱,退不了。空气里全是潮木头味,混着尤继衡身上的皮革和铁。

“汪履中。”尤继衡声音压得低。

“嗯?”

“你昨夜在韩家,有没有碰过米袋?”

“没有。”

“只碰了池边的碎米?”

“袖口沾到。”

“袖口呢?”

汪履中顿了一下。

那件外袍在铺里。

“没带。”

尤继衡没有说话。

汪履中偏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舱里暗,那双眼睛却很近,近得没法装作只是公事。

“将军怀疑我把碎米带上船?”

“我问。”

“问和疑,差不多。”

“差很多。”尤继衡道,“疑你,我现在就让人搜你。”

汪履中笑意淡了些:“将军搜得还少?”

话一出口,舱里更静。

外头有人走过,木板发出一声响。光线晃了晃,尤继衡的影子压下来。汪履中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对方的。那一点不该在此时冒出来的热,从腕骨、肩侧,一路爬到耳后。

尤继衡看着他。

“要我搜?”

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玩笑。

也不全是查案。

汪履中喉结动了一下。他本该立刻把话绕回证据,绕回魏长陵,绕回外头那些眼睛。可舱里太窄,光太暗,尤继衡的手还撑在他身侧,像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把他所有退路都堵死。

他笑了笑。

笑得没有平日稳。

“现在不合算。”他说,“外头人太多。”

尤继衡眼神沉了一点。

下一刻,他收回手。

舱里的空气像突然能流动了。

汪履中低头,把木屑包进手帕里,又从夹板缝里夹出一点湿纸屑。纸屑上有淡淡朱痕,像是某种封签被水泡开后留下的。

“找到了。”他说。

尤继衡看着那片纸屑:“盐课司封纸?”

“也可能是水卡巡检的。”汪履中把纸屑摊在掌心,“要看朱色。”

“出去。”

“嗯。”

两人从夹舱出来时,魏长陵正坐在棚下喝茶。

他看了看汪履中,又看了看尤继衡,笑道:“舱里闷吧?”

汪履中拢了拢袖口:“闷。”

“查出什么?”

尤继衡把纸屑递过去:“夹板是水卡前后被撬的,留了封纸朱痕。要验水卡巡检和盐课司今日用纸。”

魏长陵没有接,让小内侍接了。

那黑脸巡检脸色变了。

盐丁也看向别处。

“验。”魏长陵道。

水卡用封纸不多,取来一比,朱色偏暗;盐课司封纸朱色发亮,和纸屑上的痕迹更近。卢小吏不在,来的是他手下盐丁。那盐丁嘴硬,说盐课司封纸各处都有,未必是他们。

尤继衡道:“那就查谁拿过。”

魏长陵笑:“查。”

盐丁脸白了。

汪履中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今日这一局,不是为了查出碎米是谁放的。放碎米的人不过是手。要看的,是魏长陵肯不肯当场压盐课司。

他压了。

压得不重,却让人看见。

魏长陵把茶盏放下:“汪少东家,你这船真热闹。盐、米、药、布,样样都有故事。”

“小民也想清静。”

“清静?”魏长陵笑,“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喝茶。”

汪履中拱手:“小民怕茶苦。”

“苦茶醒神。”

这话韩峤也说过。

汪履中抬眼看魏长陵。

魏长陵仍笑着,像什么都不知道。

验到午后,汪家的货船放行。碎米包被封存,夹板木屑和纸屑也封了。船老大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临走时看汪履中,眼里全是“少东家你别再下船了”。

汪履中没上船。

他要跟尤继衡回营。

魏长陵临走前留下一句话:“尤将军,汪少东家这人,用起来顺手,但也割手。”

尤继衡道:“刀都割手。”

“那要看握刀的人稳不稳。”魏长陵上轿前,朝汪履中笑了笑,“你说是不是?”

汪履中也笑:“小民只卖刀,不握刀。”

“商人哪有不握刀的。”魏长陵放下轿帘,“只是藏得好。”

轿子走远,水卡慢慢恢复旧样。巡检棚里的人低声说话,盐丁被留下问话,脸色难看。

回程的船上,尤继衡没有坐进舱里。

他站在船头吹风。

汪履中坐在舱口,看着他背影。方才夹舱里那点逼仄和热,像被江风吹散了,又没有全散。手腕、肩侧、耳后,身体记得比脑子清楚。

过了许久,尤继衡回头。

“汪履中。”

“在。”

“以后别拿自己当饵。”

汪履中笑了一下:“这话将军说晚了。”

“那就从今日起。”

“凭什么?”

尤继衡走回来,停在舱口。天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反而有些暗。

“凭你现在是证人。”

“又是证人。”

“也是货主。”

“还有呢?”

尤继衡看着他,没有接。

汪履中原本只是随口逼一句,逼完才觉得这话问得不合时宜。船头风大,水声掩掉了外头许多动静。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距离不远不近,那点没说透的意思卡在中间,谁先动一下都像越界。

尤继衡最后道:“还是麻烦。”

汪履中低头笑了。

“那将军可要看紧麻烦。”

尤继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转身回船头。

汪履中靠回舱壁,闭了闭眼。

这回是真的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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