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履中把假纸送出去前,先去了趟营里。
他没说是来找尤继衡,只说给孟军医送一味药。药是真的,黄连,苦得很。孟军医接过时看他一眼:“你们汪家近来很爱送苦东西。”
“苦药便宜。”
“放屁。”孟军医把药包拎起来,“黄连贵。”
汪履中笑了笑:“那就是我账上记错了。”
孟军医不信他账会错,收了药,指了指偏屋:“将军在里头。”
“我又没问。”
“你站在门口朝那边看了两回。”
汪履中摸了摸鼻子:“孟先生眼神不是不好?”
“看账不行,看人还凑合。”
偏屋门半开着。
尤继衡在看地图。地图铺在桌上,常州、水卡、福升仓、几处转运渡口都被圈了。秦照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炭条,脸上沾了一道黑。
汪履中进门时,秦照先看见他。
“你又来做什么?”
“送药。”
“送到将军屋里?”
“走错了。”
秦照冷笑。
尤继衡没抬头:“来了就看。”
汪履中走过去。
地图上的粮车线比他想的更细。尤继衡把几处车行、渡口、军仓都勾出来了,其中一条正是魏长陵要的那处编号。只是尤继衡的线停在城外罗家渡,没有往后写。
汪履中看见了。
袖里的真纸贴着手腕,贴得他有些烦。
“这车粮到罗家渡后断了。”尤继衡道,“你知道后头?”
汪履中没有立刻答。
秦照看他:“你别说不知道。”
“知道一点。”
尤继衡抬眼。
汪履中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不是给魏长陵的假纸,也不是真纸。
是第三张。
昨夜他临时又抄了一份,只写到罗家渡往东三里,有一处旧砖窑。再往后没有。
“罗家渡后,车走陆路,往旧砖窑去过。”他说,“再后头,我没查实。”
秦照一把拿过去:“你怎么不早说?”
“昨夜才翻出来。”
“你昨夜睡了?”
“睡了一点。”
“那还有空翻账?”
“穷人睡不踏实。”
秦照还要说,被尤继衡看了一眼。
尤继衡拿过那张纸,扫了一遍:“你确定是这处砖窑?”
“账上有砖灰记号。福升仓有几笔车脚银,标的是砖价,数目却对不上。三年前汪家还在福升仓时,见过这种记法。粮车走不该走的路,就拿砖灰做暗记。”
“为何只写到这里?”
“因为再往后就是猜。”
“你也会不写猜的?”
汪履中笑:“将军对我成见很深。”
“是你给得不全。”
屋里安静下来。
秦照左右看了看,觉得这两人又开始说他听着累的话。
汪履中垂眼看地图:“我给得全,错了,害人。给得不全,至少还能改。”
“也能给别人留余地。”
“也能。”汪履中承认得很快。
尤继衡看着他。
这几日下来,他已经知道汪履中这人不好对付。有些真话从他嘴里出来,反倒更叫人拿不准。
“你还给了谁?”尤继衡问。
汪履中的手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他想起魏长陵那盏苦茶,想起盐课司随时能咬回汪家的尾巴,想起船上那张护票。话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落下去。
“暂时没有。”
暂时。
尤继衡听见了。
秦照也听见了,只是没听懂。
尤继衡把纸压到地图上:“秦照,点两个人,申时前去罗家渡。只看,不动。”
“不动?”
“不动。”
“若看见粮?”
“记。”
“若看见人搬?”
“记。”
秦照憋着气:“是。”
他拿着纸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瞪汪履中一眼。汪履中朝他点点头,十分客气。
屋里只剩两个人。
门没关。
外头有人走动,声音不远。正因为门没关,里头的安静才显得有些过分。
尤继衡低头收地图:“魏长陵找过你。”
汪履中没装傻:“找过。”
“问了什么?”
“账。”
“哪一笔?”
汪履中看着他的手。尤继衡卷地图时动作很利落,手背有一道浅浅旧伤,从食指根斜到腕侧。那伤早就好了,只留下淡痕。汪履中以前没注意过,今日偏偏看得清楚。
“粮车。”
“你给了吗?”
“还没。”
“打算给?”
汪履中抬眼。
尤继衡也看他。
这屋子太亮。没有阴影替人遮,也没有水声盖过去。汪履中站在里头,浑身都不自在。
“将军想听实话,还是想听不难听的话?”
“实话。”
“打算给一点。”
尤继衡把地图卷到一半,停住。
“多少?”
“够他去查,一时又卡不死你。”
“你知道他要卡我,还给?”
“我不给,他卡我。”汪履中说,“盐课司那条尾巴还在。汪家的船经不起每次都被查。”
“所以你卖我的线?”
“不是你的线。”汪履中道,“是福升仓的线。”
尤继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汪履中也知道这话不好听。可他不能说得好听。好听的话在魏长陵那里换不来路,在盐课司那里换不来文书,在商会那里也换不来半日安稳。
“我给你旧砖窑。”他说,“给他罗家渡前的车行。”
尤继衡道:“你已经分好了。”
“是。”
“你来营里,是怕我以后知道?”
“是。”
“也是想让我先欠你一点?”
汪履中笑了一下:“将军把我想得太会算。”
“不是吗?”
“是。”他收了笑,“但不全是。”
尤继衡把地图卷好,放到一旁。
“还有哪一部分?”
汪履中没答。
说担心你被魏长陵卡死?
说不想把你卖得太狠?
说昨夜那张真纸在袖里放了一夜,放到他睡不着?
这些话不能说。说出来,比卖线还糟。
他往后退了一步:“药送到了,小民告辞。”
尤继衡伸手,扣住他的腕。
动作不重。
可门开着。
外头随时有人经过。
汪履中低头看那只手,又抬眼看尤继衡:“将军?”
“你每次想跑,都会把话说得很客气。”
“我这是知礼。”
“你不是。”
“那是什么?”
尤继衡没有立刻答。
他的拇指压在汪履中的腕骨旁,位置和之前几次相近。汪履中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能分出他的力道。查验时冷,拉人时急,方才这一下,不冷也不急,只是扣住,不让走。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近了又远。
汪履中没有挣。
“将军松手。”他说得很轻。
尤继衡看着他:“怕人看见?”
“怕。”
“你也会怕这个?”
“我怕的东西很多。”
“比如?”
汪履中笑了笑:“比如将军现在不松手。”
尤继衡眼神沉了一点,拇指在他腕骨旁停住。
汪履中没催,只把袖口往回收了半寸,又被那只手挡住。
尤继衡松了手。
汪履中手腕上没留痕。他把手收回袖里,拱手。
“申时前,旧砖窑若有动静,劳烦将军让人告诉我一声。”
“你不是告辞?”
“告辞也能问事。”
尤继衡看他片刻:“周顺会去。”
“多谢。”
汪履中转身出门。
走到院中,秦照正点人,见他出来,张口就问:“你又同将军说什么了?”
“黄连。”
“什么?”
“我来送黄连。”
秦照看着他走远,骂了一句:“谁信。”
汪履中回铺后,没有立刻去见魏长陵。
他把假的那半张纸放在桌上,真纸仍在袖中。程阿蕙看着他:“你又改主意了?”
“还没有。”
“那你手为什么一直按着袖口?”
汪履中低头。
他的手确实按在袖口上。
按着尤继衡刚扣过的地方。
他把手放开:“怕纸掉了。”
程阿蕙看破不说破,只把茶推过去:“魏长陵的人在巷口等了两回。”
“让他再等一回。”
“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申时。”
“等尤继衡的人查旧砖窑?”
“嗯。”
程阿蕙道:“你这不叫给一半。”
“叫什么?”
“两边都吊着。”
汪履中喝了一口茶。
这回茶是热的。
“吊得住才算本事。”他说。
申时不到,周顺来了。
他带回一截麻绳和一句话。
旧砖窑有人。
车也在。
但粮不在。
麻绳上沾着一点白粉。汪履中捻了捻,闻到一点石灰味。
石灰遮霉。
他把真纸从袖里取出,看了很久。
最后,把假纸递给程阿蕙:“送去听雨书斋。”
“你确定?”
“确定。”
“真的呢?”
汪履中把真纸折好,放进账册夹层。
“等尤继衡回来。”
程阿蕙看着他:“你这是在赌他能查到下一段。”
“嗯。”
“若他查不到?”
汪履中把账册合上。
“那就说明我赌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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