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汪履中把假纸送出去前,先去了趟营里。

他没说是来找尤继衡,只说给孟军医送一味药。药是真的,黄连,苦得很。孟军医接过时看他一眼:“你们汪家近来很爱送苦东西。”

“苦药便宜。”

“放屁。”孟军医把药包拎起来,“黄连贵。”

汪履中笑了笑:“那就是我账上记错了。”

孟军医不信他账会错,收了药,指了指偏屋:“将军在里头。”

“我又没问。”

“你站在门口朝那边看了两回。”

汪履中摸了摸鼻子:“孟先生眼神不是不好?”

“看账不行,看人还凑合。”

偏屋门半开着。

尤继衡在看地图。地图铺在桌上,常州、水卡、福升仓、几处转运渡口都被圈了。秦照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炭条,脸上沾了一道黑。

汪履中进门时,秦照先看见他。

“你又来做什么?”

“送药。”

“送到将军屋里?”

“走错了。”

秦照冷笑。

尤继衡没抬头:“来了就看。”

汪履中走过去。

地图上的粮车线比他想的更细。尤继衡把几处车行、渡口、军仓都勾出来了,其中一条正是魏长陵要的那处编号。只是尤继衡的线停在城外罗家渡,没有往后写。

汪履中看见了。

袖里的真纸贴着手腕,贴得他有些烦。

“这车粮到罗家渡后断了。”尤继衡道,“你知道后头?”

汪履中没有立刻答。

秦照看他:“你别说不知道。”

“知道一点。”

尤继衡抬眼。

汪履中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不是给魏长陵的假纸,也不是真纸。

是第三张。

昨夜他临时又抄了一份,只写到罗家渡往东三里,有一处旧砖窑。再往后没有。

“罗家渡后,车走陆路,往旧砖窑去过。”他说,“再后头,我没查实。”

秦照一把拿过去:“你怎么不早说?”

“昨夜才翻出来。”

“你昨夜睡了?”

“睡了一点。”

“那还有空翻账?”

“穷人睡不踏实。”

秦照还要说,被尤继衡看了一眼。

尤继衡拿过那张纸,扫了一遍:“你确定是这处砖窑?”

“账上有砖灰记号。福升仓有几笔车脚银,标的是砖价,数目却对不上。三年前汪家还在福升仓时,见过这种记法。粮车走不该走的路,就拿砖灰做暗记。”

“为何只写到这里?”

“因为再往后就是猜。”

“你也会不写猜的?”

汪履中笑:“将军对我成见很深。”

“是你给得不全。”

屋里安静下来。

秦照左右看了看,觉得这两人又开始说他听着累的话。

汪履中垂眼看地图:“我给得全,错了,害人。给得不全,至少还能改。”

“也能给别人留余地。”

“也能。”汪履中承认得很快。

尤继衡看着他。

这几日下来,他已经知道汪履中这人不好对付。有些真话从他嘴里出来,反倒更叫人拿不准。

“你还给了谁?”尤继衡问。

汪履中的手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他想起魏长陵那盏苦茶,想起盐课司随时能咬回汪家的尾巴,想起船上那张护票。话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落下去。

“暂时没有。”

暂时。

尤继衡听见了。

秦照也听见了,只是没听懂。

尤继衡把纸压到地图上:“秦照,点两个人,申时前去罗家渡。只看,不动。”

“不动?”

“不动。”

“若看见粮?”

“记。”

“若看见人搬?”

“记。”

秦照憋着气:“是。”

他拿着纸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瞪汪履中一眼。汪履中朝他点点头,十分客气。

屋里只剩两个人。

门没关。

外头有人走动,声音不远。正因为门没关,里头的安静才显得有些过分。

尤继衡低头收地图:“魏长陵找过你。”

汪履中没装傻:“找过。”

“问了什么?”

“账。”

“哪一笔?”

汪履中看着他的手。尤继衡卷地图时动作很利落,手背有一道浅浅旧伤,从食指根斜到腕侧。那伤早就好了,只留下淡痕。汪履中以前没注意过,今日偏偏看得清楚。

“粮车。”

“你给了吗?”

“还没。”

“打算给?”

汪履中抬眼。

尤继衡也看他。

这屋子太亮。没有阴影替人遮,也没有水声盖过去。汪履中站在里头,浑身都不自在。

“将军想听实话,还是想听不难听的话?”

“实话。”

“打算给一点。”

尤继衡把地图卷到一半,停住。

“多少?”

“够他去查,一时又卡不死你。”

“你知道他要卡我,还给?”

“我不给,他卡我。”汪履中说,“盐课司那条尾巴还在。汪家的船经不起每次都被查。”

“所以你卖我的线?”

“不是你的线。”汪履中道,“是福升仓的线。”

尤继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汪履中也知道这话不好听。可他不能说得好听。好听的话在魏长陵那里换不来路,在盐课司那里换不来文书,在商会那里也换不来半日安稳。

“我给你旧砖窑。”他说,“给他罗家渡前的车行。”

尤继衡道:“你已经分好了。”

“是。”

“你来营里,是怕我以后知道?”

“是。”

“也是想让我先欠你一点?”

汪履中笑了一下:“将军把我想得太会算。”

“不是吗?”

“是。”他收了笑,“但不全是。”

尤继衡把地图卷好,放到一旁。

“还有哪一部分?”

汪履中没答。

说担心你被魏长陵卡死?

说不想把你卖得太狠?

说昨夜那张真纸在袖里放了一夜,放到他睡不着?

这些话不能说。说出来,比卖线还糟。

他往后退了一步:“药送到了,小民告辞。”

尤继衡伸手,扣住他的腕。

动作不重。

可门开着。

外头随时有人经过。

汪履中低头看那只手,又抬眼看尤继衡:“将军?”

“你每次想跑,都会把话说得很客气。”

“我这是知礼。”

“你不是。”

“那是什么?”

尤继衡没有立刻答。

他的拇指压在汪履中的腕骨旁,位置和之前几次相近。汪履中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能分出他的力道。查验时冷,拉人时急,方才这一下,不冷也不急,只是扣住,不让走。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近了又远。

汪履中没有挣。

“将军松手。”他说得很轻。

尤继衡看着他:“怕人看见?”

“怕。”

“你也会怕这个?”

“我怕的东西很多。”

“比如?”

汪履中笑了笑:“比如将军现在不松手。”

尤继衡眼神沉了一点,拇指在他腕骨旁停住。

汪履中没催,只把袖口往回收了半寸,又被那只手挡住。

尤继衡松了手。

汪履中手腕上没留痕。他把手收回袖里,拱手。

“申时前,旧砖窑若有动静,劳烦将军让人告诉我一声。”

“你不是告辞?”

“告辞也能问事。”

尤继衡看他片刻:“周顺会去。”

“多谢。”

汪履中转身出门。

走到院中,秦照正点人,见他出来,张口就问:“你又同将军说什么了?”

“黄连。”

“什么?”

“我来送黄连。”

秦照看着他走远,骂了一句:“谁信。”

汪履中回铺后,没有立刻去见魏长陵。

他把假的那半张纸放在桌上,真纸仍在袖中。程阿蕙看着他:“你又改主意了?”

“还没有。”

“那你手为什么一直按着袖口?”

汪履中低头。

他的手确实按在袖口上。

按着尤继衡刚扣过的地方。

他把手放开:“怕纸掉了。”

程阿蕙看破不说破,只把茶推过去:“魏长陵的人在巷口等了两回。”

“让他再等一回。”

“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申时。”

“等尤继衡的人查旧砖窑?”

“嗯。”

程阿蕙道:“你这不叫给一半。”

“叫什么?”

“两边都吊着。”

汪履中喝了一口茶。

这回茶是热的。

“吊得住才算本事。”他说。

申时不到,周顺来了。

他带回一截麻绳和一句话。

旧砖窑有人。

车也在。

但粮不在。

麻绳上沾着一点白粉。汪履中捻了捻,闻到一点石灰味。

石灰遮霉。

他把真纸从袖里取出,看了很久。

最后,把假纸递给程阿蕙:“送去听雨书斋。”

“你确定?”

“确定。”

“真的呢?”

汪履中把真纸折好,放进账册夹层。

“等尤继衡回来。”

程阿蕙看着他:“你这是在赌他能查到下一段。”

“嗯。”

“若他查不到?”

汪履中把账册合上。

“那就说明我赌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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