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清水楼今日不清水。

门前车马堵了半条街,车轮带上来的泥水把石阶溅得发黑。掌柜叫人铺了草垫,还是挡不住靴底往楼里带泥。粮商们来得齐,有人披绸,有人穿布,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笑。

楼下跑堂的端着热水来回擦地,擦完一遍又被踩脏一遍。外头几个灾民被伙计拦在街对面,伸着脖子往里看,不知道楼上这些人今日一句话,能不能让他们明日多买半斗米。

灾年里,笑最便宜。

韩峤坐在二楼临窗处,正慢慢剥一枚橘子。雨天的橘子香气重,隔着一张桌也能闻见。

“履中。”他抬头,“手还伤着?”

汪履中坐下:“小伤。”

“小伤也要惜身。”韩峤把一瓣橘子放到瓷碟里,“如今米贵,人也贵。”

“韩兄今日请我们来,是惜米还是惜人?”

席间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韩峤也笑:“都惜。水一来,路断,仓湿,官府赈粮未必接得上。咱们这些做粮的,若自己先乱,城里才真要乱。”

“韩掌柜说得是。”一个姓朱的粮商立刻接,“今日米价已经一日三分,再乱放,只会叫刁民抢惯了。”

“刁民也得吃饭。”另一人低声道。

朱掌柜横他:“你家仓多,自然说好听。”

汪履中端茶,没喝。

韩峤看着他:“履中,你怎么看?”

“我家仓少,坐着看。”

“你汪家若也叫仓少,旁人只能喝粥水了。”朱掌柜道。

汪履中笑:“朱掌柜抬举。你家城西两处夹仓,我可比不上。”

朱掌柜脸一变:“你听谁说的?”

“听雨声。”

桌上几只茶盏没人再碰。

韩峤把橘皮放到一边:“好了,今日不是互揭仓底。我的意思,先稳三日。各家不开散卖,只按旧客旧单走货。三日后看水势,再定放量。”

“三日。”汪履中道,“城南低街撑不住。”

“所以官府要赈。”

“官仓若不足呢?”

楼下正有人搬过一袋米,袋口扎得很紧。席间几个人都往那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韩峤看他:“尤继衡同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

“你近来很爱猜官粮。”

“猜错了赔茶钱。”

韩峤笑了笑,递给他一瓣橘子:“你小时候不爱吃酸。”

汪履中没接:“年纪大了,口味会变。”

韩峤把橘子放在他茶盏旁:“有些变不了。你做生意,总想留一口给旁人。以前留给族里,后来留给伙计,现在留给灾民。听着仁义,实则最容易被人咬。”

汪履中看着那瓣橘子:“韩兄教我?”

“提醒你。”韩峤道,“乱世里,先开仓的人,未必得好名声。粮少,人多。你给一斗,他嫌你不给两斗;你今日便宜,他明日骂你昨日还是贵。到最后,仓空了,名也臭了。”

朱掌柜立刻点头:“就是这个理。”

汪履中没有反驳。

韩峤看他:“所以三日。”

汪履中把茶盏转了半圈:“三日可以。”

韩峤眼中笑意深了些:“爽快。”

“但旧客旧单,得按旧价。”汪履中道。

朱掌柜皱眉:“旧价?水都涨到门槛了,你还旧价?”

“旧客旧单。”汪履中看向他,“朱掌柜方才赞成的。”

朱掌柜被堵住。

韩峤笑了一下:“可以。旧客旧价,散卖暂缓。各家立个字据。”

字据很快写好。

汪履中签得痛快,签完把笔放下,伤手没有碰墨。韩峤看见他手背新换的布条,目光停了停。

“尤继衡替你换的?”

汪履中神色不动:“韩兄眼力这么好,不如去盐课司当差。”

“结扣太硬,不像你表姐。”

汪履中端起茶,仍旧没喝。

韩峤靠近一点,声音更低:“履中,武将护人,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尤继衡如今能替你挡盐课司,能替你换药,等军械案一来,他自己也未必稳。”

汪履中看向他。

韩峤笑:“别这样看我。坏甲的事,不止北边知道。”

汪履中手指压住茶盏边。

“韩兄今日请粮会,还是请我听谶?”

“都是生意。”韩峤把声音放回平常,“三日之后,看谁还有粮。”

议事散时,外头雨小了些。

汪履中下楼,朱掌柜在后头同别人嘀咕,说汪家装仁义,私底下未必不藏米。声音不大,刚好够听见。

他没回头。

楼下有个卖伞的小孩挤在檐边,冻得鼻尖发红。掌柜嫌他碍事,正要赶。汪履中经过时,买了一把最便宜的油纸伞。

小孩数钱数得慢。

“不用找了。”汪履中道。

小孩抬头:“老爷,伞破了一根骨。”

“那你还卖?”

“好的卖完了。”

汪履中看了看那把破伞:“行,破的便宜。”

他撑伞走进雨里。伞骨果然歪,雨从一侧漏下来,打湿了他半边肩。

巷口停着一匹马。

尤继衡站在马旁,没撑伞。雨已经小了,他肩上仍湿得很。汪履中停了一步。

“将军不是押赈粮?”

“押完一段。”

“专程来等我?”

“路过。”

汪履中笑:“将军近来路过得很远。”

尤继衡看着他手里的伞:“清水楼连好伞都不给?”

“买的。”

“破了。”

“便宜。”

尤继衡伸手,把伞柄往自己这边压了一点,替他挡住漏雨的那侧。两个人站在一把歪伞下,肩膀挨得近。汪履中闻到他衣上的潮气,和清水楼里橘子香完全不同。

“签了?”尤继衡问。

“签了。”

“三日不散卖?”

“字据上是。”

“手里呢?”

“今晚开两铺。”汪履中道,“每户一斗半。”

尤继衡低头看他:“你这算违约。”

“所以不能让韩峤知道。”

“你倒敢同我说。”

“将军不是要先看我准备卖什么?”

伞面被雨打得轻响。

尤继衡的手还握着伞柄,手背几乎贴着汪履中的手。汪履中没有松,尤继衡也没有。街上有人路过,挑担的、赶车的,都匆匆低着头,没人有闲心看他们。

“韩峤同你说什么?”尤继衡问。

“说坏甲。”

尤继衡手指微微收紧。

伞柄发出一点轻响。

“他怎么知道?”

“他没说。”

“你信?”

“信一半。”汪履中道,“韩峤从不拿空话吓人。他既然提,就有东西。”

尤继衡沉默。

汪履中抬眼看他:“将军,你验过多少甲?”

“很多。”

“每一批都亲眼看?”

“不是。”

这两个字落得很硬。

汪履中没有追问。

尤继衡道:“第三日之后,你若继续散卖,商会会咬你。”

“我知道。”

“灾民也未必谢你。”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

汪履中看着伞沿滴下来的水:“因为现在还卖得起。”

尤继衡看他。

“再过几日,就不是卖不卖的问题。”汪履中把伞柄往他那边推回去一点,“到时候拿银子也未必买得到。”

尤继衡没有再说。

两人共着那把破伞走到巷口。到了马旁,尤继衡先松手。汪履中握住伞柄,指腹上还残着对方手掌的热。

“晚上别去铺面。”尤继衡道。

“为什么?”

“有人会盯。”

“我若不去,伙计压不住。”

“那带人。”

“带谁?秦照?”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周顺。”

汪履中笑:“小周兄弟近来很忙。”

“他愿意。”

远处周顺打了个喷嚏,不知是不是被谁念到。

汪履中把伞收起:“那就劳烦将军替我转告,工钱按夜算。”

尤继衡翻身上马。

“他不收你的钱。”

“那不好。”汪履中道,“不收钱的人情,最贵。”

尤继衡低头看了他片刻,策马走了。

汪履中站在原地,破伞还在滴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的结扣,把伞递给身后的伙计。

“拿回铺里,别扔。”

伙计接过伞,有些不明白一把破伞留着做什么。汪履中没有解释。破伞挡不住多少雨,但能记住谁曾经把伞柄往自己这边压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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