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南义仓旧档不好查。

许宗白把钥匙拿来时,脸色难看得像被人逼着卖祖坟。

“只能看半个时辰。”他说,“再久,府衙那边会问。”

汪履中接过钥匙:“半个时辰够翻一层灰。”

“你别贫。”许宗白压低声音,“马成礼那几个字已经很险。若真牵到军械,你我都担不起。”

“担不起也得先知道是什么。”

许宗白看他:“你这是替尤继衡查,还是替自己查?”

“有区别?”

“有。”

“那就都有。”

旧档房在仓后,门一开,灰气扑出来。里面架子不高,账卷却多,许多已经发潮。汪履中不敢让伙计来,只带了程阿蕙和老账房。程阿蕙负责翻年份,老账房辨旧印,他自己看车脚银和验文。

许宗白站在门口放风,一边放风一边焦躁。

“崇祯元年的军械验文。”汪履中道,“江南供北边,甲、盔、腰刀、箭簇,都找出来。”

程阿蕙手快,很快抽出两卷。

老账房戴着旧水晶镜,凑到窗边看印:“这个不是尤将军的押。这个也不是。”

汪履中翻得很快。

纸页发脆,稍一用力就裂。他看到第三册时,手停住。

“南义仓旧铁折价。”

程阿蕙凑过来:“仓里哪来的旧铁?”

“坏甲回收,按旧铁入账。”汪履中往下看,“旧铁转给金钩坊重铸,重铸后入甲械新账。”

老账房低声道:“金钩坊……前头不是有韩家影子?”

“嗯。”

汪履中继续翻。

账面上,旧铁重铸后经福升仓转运,验文上有几道押。其中一道不是尤继衡的签名,却盖了他的营验副印。

副印。

这东西比签名麻烦。

“副印谁能用?”程阿蕙问。

“营中文书,或押运验收的副手。”汪履中道,“也可能被借。”

许宗白听见“副印”,脸色变了:“这卷不能拿走。”

“我不拿。”

“也不能抄全。”

“抄要紧的。”

“汪履中!”

汪履中抬头:“许大人,若这批甲真有问题,前线会死人。”

许宗白闭嘴。

老账房道:“少东家,这里有个数不对。”

他指着一行旧铁折价。

旧铁三百斤,重铸后入账四百二十斤。

铁不会自己长。

程阿蕙骂了一声:“掺了?”

“不是掺。”汪履中道,“是拿坏铁、薄铁,甚至别的料充重。账面重了,甲却薄了。”

许宗白喉咙发紧:“这只是猜。”

“所以要查金钩坊。”汪履中把几处数字抄下来,“还有这道副印,得问尤继衡。”

“他会认?”

“他若见过,会认。没见过,也会知道谁能动。”

程阿蕙看着他:“你要现在告诉他?”

“告诉。”

“他还发热。”

汪履中抄字的手停了一下:“等退热。”

许宗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半个时辰不到,外头有人来。

是魏长陵的小内侍。

许宗白把门合上,背抵着门,低声骂:“我就知道。”

小内侍在外头喊:“许大人,魏公公请您过去问赈粮文书。”

许宗白看向汪履中。

汪履中把抄页塞进袖里,又把原卷放回架上。程阿蕙用袖子扫掉桌面灰痕,老账房把水晶镜藏进怀里,动作快得不像老人。

许宗白开门时,脸色已经恢复成平日那副怕事样。

“公公现在要问?”

“现在。”

小内侍往屋里看了一眼:“汪少东家也在?”

汪履中笑:“来催棚布账。”

小内侍眼神在他袖口停了一下:“汪少东家真忙。”

“穷忙。”

几人出了旧档房,各走各的路。

汪履中没有直接回铺。

他先去了金钩坊。

金钩坊前几日被水淹过半条街,炉子停了一半。铁匠们坐在门口抽旱烟,见他来,都认得,却没人主动招呼。

汪家从前在这里做过刀具、锁扣、车轴。金钩坊的炉火里,什么都能熔,干净的、不干净的,进炉后都只剩铁水。

坊主姓蒋,独眼。

“汪少东家。”蒋独眼把烟杆往鞋底敲了敲,“灾年不买粮,来买铁?”

“买旧事。”

“旧事贵。”

“看有多旧。”

蒋独眼笑了:“你爹在时,也爱这么说。”

汪履中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那就给旧价。”

蒋独眼没再绕,把人带进后院。后院炉火未熄,热得很。墙角堆着旧甲片,有些裂,有些薄得能弯。

汪履中拿起一片,手指一捏,甲片边缘竟然有点软。

“这是什么?”

蒋独眼看了一眼:“薄甲。掺过旧锅铁。”

“谁让掺?”

“这话问得要命。”

“所以贵。”

蒋独眼沉默片刻:“韩家的管事来过。不是陆春,另一个,姓邵。带的是兵部外边的票。说只要账面重量够,前头自然有人验。”

“尤继衡?”

“我只见副印,不见人。”蒋独眼道,“那副印来过两次。第一次真,第二次我看着像旧印翻的。”

汪履中心里一沉。

“能作证吗?”

蒋独眼笑了:“少东家,你买旧事,不是买我的命吧?”

“价你开。”

“不开。”蒋独眼把烟杆重新叼上,“有些钱,花不出去。”

汪履中看着他。

蒋独眼被看得烦:“别这么看。我给你一句话,已经够还你爹当年那点旧情。再多没有。”

“哪句话?”

“副印第二次来时,押印的人左手有六指。”

汪履中记住了。

回铺时,天已经擦黑。

尤继衡坐在后账房里,衣服穿好了,脸色比昨夜好些。见汪履中进来,他第一句便问:“查到什么?”

汪履中把门关上。

“你的副印被人用过。”

尤继衡眼神冷下来。

“什么时候?”

“崇祯元年冬,坏甲旧铁重铸。第一次可能是真的,第二次像翻印。押印的人左手六指。”

尤继衡沉默片刻:“梁升。”

“谁?”

“前营文书。两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押粮路上落水。”

汪履中看着他。

两年前的落水,今日的水灾,旧粮,坏甲,韩家,盐课司。

水里埋的东西越来越多。

尤继衡起身,这次动作慢了些:“我要回营。”

汪履中没有拦。

他只把一件干外袍递过去。

“穿这个。”

尤继衡看着那件衣服:“你的?”

“旧的。”

“不合身。”

“所以披着。”汪履中道,“你那件血味太重。”

尤继衡接过,披上。

衣服确实不合身,袖子短一点,肩也窄。汪履中看着,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尤继衡走到门口时,回头:“你别再去金钩坊。”

“晚了。”

“汪履中。”

“我不去第二次。”汪履中道,“至少今晚不去。”

尤继衡看了他片刻,推门出去了。

那件旧外袍的衣角在门边擦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雨后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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