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前,青砚官厅坐满了人。
韩家的掌柜坐在最前,姓□□十来岁,手白,指甲修得齐。青砚城里盐、粮、柴、布几处铺面,明面上各有东家,今日却都看他的眼色。他带来三本账,摆在桌上,像带了三把刀。
尤继衡坐在上首,面前放着昨夜重称出来的仓册。
原账三千六百石,实粮一千一百不到。昨夜开小仓又分出去二十几袋,数目更低。邹百户把缺额写得歪七扭八,可每一笔都有名有数。
数目难看,倒也省得谁装糊涂。
陆掌柜先笑:“尤守备初到,便重称仓粮,雷厉风行。只是青砚向来靠商户周转,若只看官仓,怕是不够。”
“所以请诸位来。”
“韩家愿平价放米。”陆掌柜道,“救城中急。”
秦照站在旁边,冷笑一声。
平价两个字,从昨夜抢粮的人袖子里已经搜出来过。
陆掌柜像没听见:“不过韩家也有难处。外头乱,粮进城不易,船脚、护费、耗损都要算。若守备要我们立刻开仓,总要给个保价。”
尤继衡问:“什么价?”
陆掌柜把账推过来。
彭副手看一眼,脸色微变。
米价比灾年最高时还高两成。
邹百户压不住火:“你管这叫平价?”
陆掌柜不慌:“邹百户,城外路断,能进一粒米都是命。命哪有便宜的?”
尤继衡把账放下:“昨夜有人抢仓,袖中有韩家平价放米的纸。”
陆掌柜皱眉:“城中乱民多,假借韩名也不稀奇。”
“所以今日请你来认。”
尤继衡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陆掌柜只看一眼:“不是韩家字。”
“字不是,红绳是。”
陆掌柜脸上笑意淡了:“守备若一来就疑商,后头粮不好办。”
“我不疑商。”尤继衡道,“我疑价。”
陆掌柜唇边的笑挂不住了。
尤继衡让小满把一只小斗放到桌上。
小满跑了一夜,眼睛下有青影,手却稳。他把小斗放下,又把昨夜领粮名册摊开。
尤继衡道:“昨夜小仓分粮,按人头记名。一升杂粮,够三口之家熬两顿薄粥。青砚城内现有民户、兵户,按最低口粮算,每日需多少,诸位比我清楚。”
陆掌柜道:“守备要配给?”
“要公开账。”
陆掌柜不笑了。
尤继衡继续:“韩家有多少米,开册。别家有多少米,也开册。守备府有多少粮,已经写在这里。三日内,城中粮价按配给价走。谁愿卖,按价记账;谁不愿卖,粮可留,但不得私涨,不得煽民抢仓。”
陆掌柜看着他:“若商户不从?”
“城墙缺人。”尤继衡道,“米不入册,人入役册。”
几个小商户脸色都变了。
陆掌柜慢慢道:“尤守备,这样做,商户会寒心。”
“城破了,更寒。”
秦照低头咳了一声,像忍笑,又像忍骂。
外头有人急匆匆进来,在秦照耳边说了几句。秦照脸色一变,走到尤继衡身侧,压低声音:“南河口有船,不走正门水卡,往废水门靠。船上像是铁货。”
尤继衡眼神没动。
陆掌柜也没有动。
但他的手指在账本边上敲了一下。
尤继衡看见了。
旧钉船到了。
城外。
他不能离席。
他一离席,韩家就能说守备议粮议到一半,弃城务追私货。若那船真是旧钉,更会被栽成他暗接军械旧物。
秦照低声:“我去。”
“你留下。”
“那谁去?”
尤继衡看向窗外。
青砚外的河道在南,废水门通一条旧沟。若汪履中真到青砚外,他会盯那里。
这念头冒出来时,尤继衡指尖一紧。
靠猜活着。
秦照骂过。
可有些时候,确实只能靠对方会做什么。
“邹百户。”尤继衡道。
邹百户抬头。
“带十人,去南河口。不要进水门,截在城外。见船先查货,不要亮青砚军牌。”
邹百户一怔,立刻明白:“民路?”
“民路。”
陆掌柜道:“守备议粮时派兵出城,不合适吧?”
尤继衡看向他:“陆掌柜知道他们出城做什么?”
陆掌柜闭嘴。
邹百户带人走了。
尤继衡重新看向桌上的粮账:“继续。”
南河口外,汪履中站在一处破船棚里。
他换了衣裳。
皮货商那身已经换下,汪家少东家的体面也收干净了。他穿着寻常账房先生的旧青衫,袖口洗得发白,腰间只挂一只旧算盘袋。若不是脸色太白,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赵蘅蹲在水边,盯着河面。
“来了。”她说。
一只小货船顺流靠近,船头挂着破灯,船身吃水不深。船上两个人撑篙,船舱盖着油布。油布边缘有黑灰,和常熟窑那袋麻袋一样。
吴叔低声:“人手还不够。”
“够拦,不够打。”汪履中道。
“那怎么拦?”
“买。”
吴叔看他。
汪履中从袖里取出一张票。
票上写的不是汪记,也不是仁和,是梁记旧账。邵管事已经在上游露过面,韩家多半会顺着梁升那条旧线去想。这张票一递出去,他们更会信。
赵蘅道:“他们未必停。”
“所以要有人让他们以为停了更赚。”
说话间,邵管事从另一侧码头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昨夜被打的青紫,走路也有些瘸。可拿银票的姿势很稳,像真被汪家赶出来后,急着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梁记旧账!”邵管事朝船上喊,“旧钉我接!价翻一成!”
船上人没有答。
船速却慢了一点。
邵管事继续骂:“韩家给你们几个钱?这东西进城就是死货,出了城还能卖铁!”
船头那人看向船尾。
船尾坐着一个斗笠人。
斗笠人抬了抬手,船往岸边偏。
汪履中看着那只手。
左手。
五指齐全。
不是缺指严先生。
是另一个跑腿的人。
船靠岸时,邵管事上前,赵蘅的人从芦苇后绕到船尾。汪履中没有动。他站在船棚阴影里,手指按着算盘袋,心跳却比平时快。
尤继衡现在应当在议粮。若城里有人把这船栽进去,他不能离席;若他离席,韩家更有话说。
所以这船不能进城。
必须在城外断。
邵管事和船头人已经谈上了。
“先看货。”邵管事道。
“先银。”
“先看。”
“不看就滚。”
邵管事回头:“梁记要的是旧钉,不是灰。你拿灰糊弄我?”
船上人怒了:“你说什么?”
他一伸手去掀油布。
就在油布掀起半角时,赵蘅从船尾扑上去。
他按住斗笠人的手,另一手短刀抵住喉下。吴叔带人冲出,邵管事立刻往旁边一滚,滚得很熟练,像是早练过。
船头人拔刀,被汪履中一只茶盏砸中手腕。
茶盏是破的。
砸得却准。
那人刀落地。
油布彻底掀开。
里面是一袋旧钉,半袋烧封皮,还有一只小木箱。木箱上贴着青砚守备府的旧封皮,封皮是假的,墨还新。
赵蘅骂:“果然栽赃。”
斗笠人被按着,仍笑:“你们截了也没用。青砚城里已经有人看见船往这边来。尤继衡私藏旧钉的名声,洗不干净。”
汪履中走出阴影。
斗笠人的笑僵了一下。
“汪……”
汪履中抬手,吴叔一把堵住他的嘴。
“别喊。”汪履中道,“喊出来,价就低了。”
赵蘅看他:“怎么处置?”
汪履中没接话。
这批旧钉不能送进青砚,也不能留在他手里。留在他手里,同样是私藏军械旧物。最好是让它在该被看见的地方被看见,而且不能经过尤继衡的手。
“送青砚外商户棚。”汪履中道,“让韩家的人看见它还在城外。”
吴叔皱眉:“那不是送回他们眼前?”
“对。”汪履中道,“再报官。”
“报谁?”
汪履中看向青砚城门:“报城门巡检,不报守备。”
赵蘅明白了。
不让尤继衡碰。
让青砚自己的巡检、商户、百姓都看见,有人想把旧钉送进城。证物在城外公开,栽不进守备府。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邹百户带人到了。
他一看见汪履中,脸都青了:“你不是不来青砚?”
汪履中拱手:“路过。”
“路过到南河口截船?”
“生意人看见铁货,习惯问价。”
邹百户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看了一眼船上旧钉,脸色沉下来:“尤守备让我查货,不亮军牌。”
“那就正好。”汪履中道,“邹百户是路过查私货,和青砚守备无关。”
“你替我编好了?”
“省你费脑。”
邹百户骂了一句,骂完又问:“人呢?”
“活的两个。”
“货呢?”
“旧钉、封皮、假守备封。”
“好。”邹百户看他,“你走。”
汪履中没动。
邹百户压低声音:“你再不走,他就要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
“知道归知道,看见归看见。”邹百户急了,“城里一堆韩家眼线,你俩一个在城里议粮,一个在城外截钉,真当别人都是瞎子?”
汪履中看向城墙。
青砚东墙在晨光里发灰,墙头有人来回走动。远远看不清是谁。
他收回目光:“我不进城。”
“城外也不行。”
“邹百户。”
“什么?”
“告诉他,旧钉未入城。”
邹百户一顿:“就这句?”
汪履中想了想:“还有,粮价别让韩家压住。”
“你自己怎么不说?”
汪履中笑:“我怕他又写别来。”
邹百户看他一眼,没再说。
城内官厅,议价还僵着。
陆掌柜已经把第二本账推出来:“守备若要公开账,韩家可以开。但城中各户欠韩家的粮债、盐债,也要一并公开。到时民心乱不乱,守备自己担。”
尤继衡道:“公开。”
陆掌柜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欠债的人会闹。”
“不公开也会闹。”
“守备是要把青砚商路全翻过来?”
“先翻粮。”
彭副手坐在旁边,汗湿后背。
这时,邹百户派的人从侧门进来,递上一张小纸。秦照接过,看完后眼神一动,递给尤继衡。
纸上只有几字:
旧钉未入城。粮价别让韩家压住。
没有署名。
字是邹百户的。
话不是。
尤继衡看完,指腹在纸角停了一下。
陆掌柜看着他:“守备有急事?”
“没有。”尤继衡把纸压进粮册下,“继续议价。”
“守备刚才说公开,那韩家若开账,守备府也开?”
“开。”
陆掌柜皱眉。
尤继衡让小满把昨夜重称仓册拿出来。
“这是守备府仓册。”尤继衡道,“缺额在此。韩家若愿补粮,按今日议价入账;不愿补,也请把私仓粮册拿出来。青砚守城三月,谁有粮,谁有价,谁藏粮,都写在纸上。”
陆掌柜冷声:“守备不怕得罪全城商户?”
尤继衡看着他:“怕。”
这一个字让厅里所有人都愣了。
尤继衡继续:“但我更怕城破。”
外头响起一阵喧声。
不是抢粮。
是南河口那批旧钉被押到城外商户棚,巡检敲锣验货。锣声一下下传进官厅。陆掌柜脸色变了。
尤继衡没有看他。
他知道汪履中在城外。
知道那人看见旧钉船,不会放它入城。
也知道那人绝不会听“别来”。
他只把粮册往前推了一寸:“陆掌柜,米价。”
陆掌柜看着外头,又看着他。
陆掌柜盯着外头的锣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南河口外,汪履中已经上了车。
他换衣裳换得匆忙,青衫下摆还沾着水沟的黑痕。吴叔递来热茶,他没接,只靠着车壁闭眼。
赵蘅在车外道:“旧钉公开了。”
“嗯。”
“邹百户进城了。”
“嗯。”
“你不等回话?”
汪履中睁开眼,袖中的“别来”纸被他摸得发软。
“不用。”
“你不怕他误会?”
“他不会。”
赵蘅看着他。
汪履中笑了一下,脸色白得厉害:“他若误会,就不会让邹百户走民路。”
“你们说话真费劲。”
“省命。”
车轮动起来。
汪履中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青砚城墙。城墙很破,东墙还支着木桩,墙头上有人搬石。看不见尤继衡。
也好。
看见了,反而麻烦。
他放下车帘,低声咳了两下。
吴叔问:“回江南?”
汪履中把青砚旧额册按在膝上:“先不回。”
“还去哪?”
“青砚附近小城。”他说,“不以汪家名义,开粮棚。”
吴叔闭了闭眼。
汪履中又补了一句:“离青砚三十里,不算来。”
车外没人接话。
汪履中靠回车壁。
袖里的“别来”贴着腕骨。
他确实没进青砚。
先把青砚外头这一把刀拆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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