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雨，冷烈滂沱。

密密雨线砸落街巷，似要冲刷尽这座江城底下，所有藏污纳垢的阴谋。

谢晚凝跌撞扎进后巷深暗的阴影里。

浑身衣料被冰水浸透，沉甸甸贴附皮肉，刺骨寒意钻进骨缝。

左脚踝错位般剧痛，每挪一步，钝痛蔓延四肢百骸，扯得人几欲晕厥。

可她不敢停。半分也不敢。

方才客栈灯碎大乱，是她拼死挣来的生机。

从二楼纵身跃下的刹那，浑身骨骼震得发麻，像被硬生生拆散重组，她却无暇顾及分毫。

掌心紧攥着一页薄纸。

信纸染着暗红血渍，余温散尽，只剩彻骨冰凉。

这是两条人命换来的铁证，是谢家通敌的罪证，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谢府从来无温情可言。

父亲视她为交易筹码，嫡母厌她入骨、步步构陷。偌大深宅，唯一真心待她的，只剩常年缠绵病榻、柔弱无依的生母。

她太清楚嫡母的阴狠。

若是这封证据落空，谢家大厦倾颓那日，体弱的母亲，定会被推出来顶下所有罪名，沦为家族弃子，死无全尸。

为了母亲，她忍得下所有苦楚，扛得住所有绝境，哪怕只身坠入深渊，亦无半分悔意。

她背靠湿冷院墙急促喘息，胸腔剧烈起伏，眼底没有怯懦，只剩绝境淬炼出的冷硬韧劲。

远处警笛穿破雨幕，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追兵层层逼近。

谢晚凝抬手，抹掉脸上交织的雨水与血污，眼底寒凉，胜过漫天夜雨。

她没有慌乱奔逃。

强忍脚踝剧痛，她咬牙借力，狼狈却稳准地翻上废弃矮墙。

怀中微凉触感传来，是陆崇瑾赠予的那把勃朗宁。

指尖触到枪身冷硬纹路的瞬间，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转瞬尽数压下。

抬臂，瞄准。

没有半分犹豫。

“砰——！砰——！”

两声枪响利落炸裂，撕裂沉沉雨幕。

子弹精准击碎街口唯一一盏昏黄路灯。玻璃碎裂，灯火骤灭，连带街巷电路一并瘫痪。

方才喧嚣四起的长街，瞬间坠入死寂漆黑。

借着这场亲手制造的混乱，谢晚凝身形一矮，如暗夜求生的孤兽，一头扎进纵横交错的贫民窟深巷，彻底隐入雨夜黑暗。

城南街口，梧桐听雨。

黑色轿车静泊夜色之中，沉稳冷寂，似蛰伏不动的猛兽。

车窗半降，雨丝裹挟晚风灌入车内。

陆崇瑾指尖夹着一支未燃的烟，指节修长凌厉，骨相分明。

他目光沉沉，落向火光未熄的悦来客栈方向，眸光幽深无波，无人窥探其分毫心绪。

副驾的副官满心焦灼，低声急报：“督军，客栈大乱，出口尽数被封。谢小姐一旦被擒，我们蛰伏已久的线索便会彻底中断，属下恳请即刻派人接应！”

车内寂然无声。

男人未发一言，视线牢牢锁死那片火光紊乱的夜色。

直至一道纤细狼狈的黑影，从客栈后窗纵身跃出。

紧接着，两声枪响破空，灯火覆灭，街巷归暗。

副官满脸错愕，失声低语：“她开枪暴露位置？这分明是自投罗网！”

良久，陆崇瑾才淡淡开口，嗓音清冷裹着雨夜凉意，尾音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她在清场。”

他看得通透。

她知道他在此处。

她清清楚楚明白，车里的人，从来不是来救她的。

是来验她的。

乱世棋局，他不要温顺听话的傀儡，要的是绝境之中，尚能破局、尚能反咬的锋利棋子。

而她，全然懂了。

所以她不求援、不慌乱、不示弱。

仅凭两枪，断追兵视野，绝追踪后路，为自己搏出一线生机。

亦是向他，交出了一份绝境答卷。

“这只小野猫。”

陆崇瑾垂眸，眼底翻涌着隐秘暗流，语气清淡，却张力十足，“比我预想的，更硬气，更会活。”

雨幕茫茫。

黑暗深处，那道仓促逃窜的身影骤然顿住。

隔着漫天风雨、遥遥夜色，她精准地回望过来。

看不清眉眼，辨不出神情。

可陆崇瑾心知肚明。

她彻底看懂了。

看懂了这场冷眼旁观，看懂了这场生死验收，看懂了他自始至终，只观局、不救人。

种种情绪，穿透雨夜狠狠撞来。

下一瞬，那道身影决然转身，再无半分停留，彻底融进漆黑巷道，宁死不向他求取半分庇护。

陆崇瑾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随手将指间未燃的烟丢入雨幕。

烟丝浸水，彻底寂灭。

“撤。”

他薄唇轻启，语调淡漠近乎冷酷。

“城西所有接应点，全数撤离，不必管她。”

副官彻底怔然，难以置信：“督军！她脚踝重伤、浑身是伤，孤身身陷重围，无人接应绝无生路！”

陆崇瑾缓缓靠回车座，眉眼冷敛，神色无波。

指腹轻摩挲袖口金线纹路，动作缓慢，尽是上位者掌控全局的漠然。

字字落霜，毫无情面。

“自己闯的局，自己收场。”

“她能破一次局，便能活一次。”

“爬得回来，便留。”

“爬不回来，便换棋。”

全然理性权衡，无半分怜悯恻隐。

轿车引擎低鸣，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冷花，利落驶离街口，徒留满城冷雨萧瑟。

废弃破屋屋顶，风雨肆虐不休。

谢晚凝跪坐冰冷残破的瓦面，浑身湿透，脚踝剧痛刺骨，几乎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她抬眸，望着远处彻底消散的车尾灯，眼底一片寒凉死寂。

良久，她低低发笑，嗓音沙哑，满是自嘲与倔强。

果然。

从不是救援。

从头到尾，只是验棋。

他高居车上，冷眼俯瞰她的狼狈、挣扎与九死一生。

合他心意，便留用。

不合心意，便舍弃。

凉薄至此，现实至此。

掌心死死按住心口那封带血密信，力道几欲将信纸揉碎。

冷雨冲刷着她苍白脸颊，却洗不掉眼底生生不灭的韧劲。

谢晚凝仰头，望向漆黑无月的雨夜。

唇瓣紧抿，字字沉落心底。

陆崇瑾。

无妨。

你要验棋，我便陪你下完这整场乱世棋局。

只要我尚存活一日。

这盘棋，我不认输，更不认命。

乱世从无凭空而来的庇护，所有相遇与考验，皆是棋局之中的必经历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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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冷眼验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