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陆墨在老院子找到顾行舟的时候，是真的以为顾行舟要自杀了，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冲上去，一把拽住顾行舟的手腕，劈手就夺。

“顾行舟，把刀给我。”

陆墨才不管顾行舟的反应和意愿，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从刀柄上掰开，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干什么呢？”

陈家的人来得静悄悄，攻占北平的消息却大张旗鼓地传开来。得到消息的陆墨第一时间去顾公馆看了情况，彼时顾公馆早被搬了个干净。

陈家巡逻的人没撤下来，还在家家户户地搜查。陆墨贴着墙根往回走，绕了两条街，又故意在点心铺子前站了站，买了两块糕，做出寻常样子。既然还在搜，就说明还没找到顾行舟。

这一路上陆墨心跳得太快，连判断都被影响。

陆墨弯腰将刀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口蹭干净些，把刀收回了刀鞘里去。他又去翻顾行舟身边那只手提箱，打开，把刀装回去，啪地扣上锁扣，拉上手提箱，站起来。最后，他伸手去拽顾行舟，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

顾行舟在地上坐了太久，腿早就麻了，站起来的时候不太稳，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直直跌进陆墨怀里。陆墨身子骨没他结实，被他这一撞，脚下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两个人的身形。

两个人贴得很近，陆墨身上还带着戏园子里那种淡淡的脂粉气，混着冬日的寒气，钻进顾行舟的鼻子里。

怔愣了几秒，顾行舟才发觉陆墨把自己抱得很紧。又过了一会，顾行舟感到肩膀处传来一阵湿意，温热的，洇进衣料里，又慢慢变凉——陆墨哭了。

又是好一会儿，陆墨才开口讲话，他尽力保持着语气的正常，但还是带上了些哽咽：“我们回家去。”

顾行舟抬起手来，一下一下地拍着陆墨的背。

“我没想不活下去，乖，不哭了，我同你回去。不哭，不哭了。”

二十三、

“没准备死拿刀比划个什么劲啊！”

陆墨说这话时，手还在抖。他把手提箱往桌上一搁，箱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来瞪着顾行舟，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偏要做出副凶巴巴的样子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陆老板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个可怜人吧。”

顾行舟伸出手去，想拉他坐下。陆墨一把拍开他的手，又在对面坐下来，把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端起来，仰头灌了两口，不再理会顾行舟。

顾行舟也不恼，毕竟自己真的吓到了陆老板，陆老板生气也是理所应当的，他端起碗，也尝了尝那碗汤，味道正常，大概是鸢鸢煮的。不过这汤到底是凉了，顾行舟把碗搁回桌上，正了正神色，声音也沉下来。

“陆墨，说正经的。在北平，谁不知道我和陆老板私交甚密，我躲在陆家班不安全。趁他们还没搜到这里，我过会儿便走。”

陆墨颇生气地转头看着顾行舟，目光从上到下把人扫了一遍：“你准备躲到哪去？城门关了，岗哨密得你也瞧见了，你顾家旧部保管早早被监视了。”

陆墨冷笑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也就我还愿意收留你一阵，等他们搜过来，我便说你骗我感情，因为你父母不允，早早同我断了往来。我再伤心欲绝地哭上两回，停戏半月，同你老死不相往来。就算他们起了疑心，总还是能拖延上一时半会儿，顾大少爷觉得这套说辞如何？”

顾行舟看着他，没接话。明明听得出来陆墨嘴里的全是气急了的胡言乱语，可在听到那句“老死不相往来”之后，顾行舟还是难受得紧。

“不许再说这种话。”顾行舟语气第一次沉下来，拽着陆墨的手，攥紧了。

陆墨用力拉了几下，试图挣脱顾行舟，显然并没有成功。

“你自己一个人在老院子里的时候想过我吗？现在倒装起情深来了。”

“——我不会抛下你，也不会和你老死不相来往。”

陆墨对上顾行舟的眼睛，气性一下消了大半，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里温温润润的样子，而是坚定的，如此决绝。陆墨张了张嘴，想再说句什么狠话，到底没说出来。

“……最好是实话。”

二十四、

陆鸢回来时，陆墨好不容易消了气，两人这架吵得可算差不多了，没胡闹到让陆鸢担心两人的关系。陆鸢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她刚从外头回来，发梢上还沾着夜里的寒气，脸颊被风吹得泛红。

她看着生龙活虎的两个哥哥，这才松了口气，走进来，把门闩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我们把北平夺回来吧。”陆鸢把密信大大方方地摊在桌上，事变来得太突然，由陈家精心策划，在顾家对北平的布防松懈之时下手，顾家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更何况是尚且稚嫩的革命党。

革命党其实一直在暗中谋划。顾家在明面上没有打击革命党，放任他们在背地里宣传，态度暧昧不清。学校里、报馆里、茶楼里，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顾家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党派内部有人猜测顾家是留了后路，有人猜顾家是不是准备两边下注，也有人说或许顾家内部自己都没想明白。他们本想找时机打探打探顾家的立场，没想到被陈家抢先一步，攻占了北平。

如今情况不容乐观，北平城被彻底包围，消息也没法传递，最是远离官场、战场的顾行舟反倒成了顾家在北平的话事人。

北平总不能叫外人占领太久。

“好了好了，不同你玩笑了。既然真下定决心要把北平夺回来，你便同鸢鸢到革命党的地方去，藏人他们最擅长不过了。”

“早就准备好了？”

陆墨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着，余着的那点笑终于又浮上来。

“当然了，尊贵的顾大少爷，快去吧——好好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同他们商量商量去。”

“注意安全，回头见！”

陆墨坐在桌边，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高高举起，朝他们挥手。明明顾行舟和陆鸢才刚踏出门槛，陆墨却装出一副隔了很远的样子，要不是时机不允许，他大概会真像告别远行人一样，大声呼喊，否则可听不见了。

不过此刻，只能轻轻说上一句再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