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色泽暗沉发乌,细看之下,石面隐隐流动着晦暗的光,洞眼刻着诡异的符纹。
“是血。”几根细线缓慢地缠入缝隙,尘离用力一拽,石门缝隙微微开合,不断往外飘散着微凉的浊气,周遭空气都变得凝滞阴冷。
尘离也似是用尽了力气,靠在门上咳嗽了两声。
通往鸢宁山的道路就这一条,张思德说完话便跑了,也没告诉他怎么开。
“靠。”裴雨骂出了声,“门还要我们自己开。”
一根红线顺着地面朝缝隙深处探去,穿过残肢断臂,谢织卿指尖微屈,操控红线缠住那石门。
“轰隆”一声重物落地,那石门顷刻间便如纸张般脆弱,转而化作一捧粉末落入泥土之中,被彼岸花吞噬殆尽。
“夫人,有客人来了。”空气中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随后一道轻快的身影从黑雾处跑出。
谢织卿低头一看,一个小姑娘站在他面前。
“客人有请柬吗?”
这时他们几人才看清眼前小女孩的模样,秀气的小脸,还有两个小梨涡。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
抬眼扫过洞内,寒雾裹着土气漫在四周,脚下泥泞不堪,两列白纸灯笼挂在道边,风一吹,把周遭映得一片惨淡惨白。
“啊!”沈规尖叫一声,拽紧了谢织卿的衣袖:“谢哥,他没眼睛啊!”
眼前小女孩血糊糊的眼洞盯着沈规,手上抓着未分完的糖,歪了歪头,一步步地朝沈规移了过去。
“我母亲说我的眼睛最好看了,客人你们觉得呢?”沈规被小女孩拽得一个措手不及,对着那血糊糊的眼洞,胃里一阵翻涌。
沈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小女孩脸上移开,盯着她手里的糖,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问:“这、这糖是什么口味的?”
裴雨在后面小声提醒:“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判断有没有毒。”沈规用气声回答,“书上说,怨灵给的东西不能乱吃。”
裴雨:“那你问口味能判断什么?”
“判断”沈规顿了一下,“好像确实判断不了什么。”
裴雨:“……”
“好看。”一双瘦弱的手搭上小姑娘的衣领,当做孩子般拍了两下。
尘离垂眸帮她抚平了上面的褶皱,将那一抹暗红折进了衣服内。
小姑娘嘴角上扬,将沈规扔到一边,围着尘离转了个圈:“你是第一个说我好看的呢。”小姑娘说着,又往尘离手里塞了一把糖。
“客人,你来这是为了喝我母亲的喜酒吗?”
小姑娘语气带上轻快,给几人都抓了一把“喜糖”。
糖被塞到手中时,谢织卿眉心狠狠跳了跳。
大红的包装露出边角一抹暗色,一股甜腻的味道散发到空气中,持久不散。
“是配骨糖。”谢织卿说。
配骨糖源于古代,一般用于冥婚,不对外发放。
尘离揭开包装塞进嘴里,向呆愣的几人补充:“这配骨糖,有个传闻,接了糖的,如果不是本家,”尘离语气幽幽,“都会不得好死。”
裴雨呆滞地品着刚进入齿间的糖,哇的一声抱住树吐去了。
“十四年,我母亲终于嫁给我父亲了。”小姑娘露出几颗森白的牙齿,噔噔蹬地跑回了门内。
“客人不要耽误时辰哦。”
话落,道旁的纸灯笼飘忽不定,青烛焰骤然熄灭,即使在门外,那道哭诉声也愈发尖锐,□□撞墙的声音断断续续,树叶簌簌地掉。
“哎呀!新人怎么如此莽撞,马上到吉时了,快随我来梳妆吧!”
一个身穿红褂的妇人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将几人推进了门内:“菩萨保佑,罪过,罪过。”妇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檐角红灯笼晃出细碎光影,红绸被阴风扯得翻飞,两旁宾客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嘴里机械地重复着恭贺的话,一遍又一遍。
这里是进入灵的生前了,又称灵境。
这张家大宅不似民国时期的小洋楼,借鉴了明清时期建筑风格的红砖瓦房合院。
这地方,的确容易闹鬼。
“你们都给我麻利些,要是新人耽误了吉时,我要你们好看。”
谢织卿被几个小女婢拉到椅子上,还没坐稳,小女婢就拿着粉扑在他的脸上上下起手,不断地添添补补。
另一边,尘离被几个女婢拉扯着往前走。
尘离一副病恹恹气派,走得很慢,一旁的女婢恨不得带着他跑起来。
“新郎官,您可要快点,不然就耽误吉时了。”喜婆顿了顿,凑近尘离耳边:“您不着急看新娘子吗?”
尘离倚在墙上咳嗽了好一阵,任凭女婢怎么说都不动。
尘离:“少烦我。”
这病西子耍够了少爷脾气,才抬脚跟着喜婆去换衣服。
谢织卿就没那么好运了,刚进入灵境意识还没稳定,就被脂粉呛得直咳嗽。看着身上的鸢鸟喜袍,他刚张嘴想说话,却又被脂粉呛了一口,憋得脸色通红。
领谢织卿进门的喜婆也没闲着,拿手一会儿指着他的眼眸,一会儿指着他的鼻子:“新娘子长得可真是清水出芙蓉啊。”
梳妆的两位女婢不停地指指点点,也直夸他生得标致。
谢织卿缓过来后没说什么,冷着脸将那瓶瓶罐罐一袖扫落在地。
这吓坏了一旁喋喋不休的三人。
小女婢:“新娘子是对妆容和头发不满意吗?”
谢织卿:“你的粉,”他一字一顿,“呛到我了。”
小女婢:“……”盘发的那人嘴角抽了抽,憋着笑将一支金丝玄鸟发簪插入谢织卿的鬓间。
谢织卿抿着唇,浑身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喜婆尴尬地笑了一声,领着两人去拿红盖头,明明是一张白得像纸的脸,谢织卿却在上面读出了窘迫。
视线被覆盖,谢织卿跟摸瞎一样,由这两名小女婢牵着他往高堂走。
刚过一个拐角,他就跟裴雨直直地撞上了,摔得四仰八叉。
盖头滑落,刺眼的光线使谢织卿眯了眯眼:“眼睛不要捐了。”刚开始就出这么多幺蛾子,谢织卿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裴雨揉了揉脑袋,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哥,我也戴着盖头,的确看不见啊。”
裴雨顿了顿:“这不能算我眼瞎吧?”
裴雨确实也是被人搀着过来的,谢织卿一时竟无言反驳,幽幽地盯了他好半晌。
裴雨:“哥,这真的只是个意外,你信不信我?”他说着就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要是故意的,沈规这一辈子都发不了财。”
谢织卿:“……”
就仗着沈规不在这欺负他。
临近吉时,张家上下都找不到大公子,喜婆急得不行:“你们先代替主君拜堂”,说着就将尘离、沈规带到另一间房子梳妆束冠。
沈规比尘离打扮得快。
因为某个病西子耍了半天的少爷脾气,所以沈规理所应当地排到第一位,等尘离慢悠悠地赶到长廊时,喜婆已经在吆喝着新人出场了。
尘离:“借过一下。”
裴雨被某人撞得差点栽跟头,起来时,那个病西子已经走到自己前面,比自己先进入了高堂。
沈规:“……卑鄙。”
正厅挂满猩红绸布,龙凤喜烛燃得摇曳不定,案前立着天地牌位,檀香里混着一丝红烛烧尽的焦甜。
“新人到!”
谢织卿一闻到那人身上苦涩的中药味时,不用揭盖头都知道是尘离那个病西子了。
“惊喜不?”
惊喜?惊吓还差不多。谢织卿心想。
红绸牵起新人,赞礼官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喜声落下,尘离挽着谢织卿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再度屈膝行礼,谢织卿碰了一下尘离不老实的手,警告:“别捣乱。”
“夫妻对拜!”
谢织卿与尘离眸子相视,再度屈膝。
“礼成!”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呼,喜婆笑着递来两个香囊和一把剪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谢织卿冷着脸拍掉尘离的手,刚要拿剪刀就被另一只手抢先。
“哪有让妻子动手的道理。”尘离低声笑了笑,趁谢织卿不注意时剪了他的一截青丝。
见那人冷着脸,尘离又慢悠悠地剪了自己的发:“我这不是怕你累吗?”尘离将两撮头发用同心结绑住,塞进香囊里面。
究竟你是病人还是我是病人?
倒是一旁裴雨和沈规那两个小年轻,剪个发跟要他们命似的,脸红得就跟刚从热水里面捞出来一样。
尘离倒是没关注这边,他盯着高堂上的供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
谢织卿一个没看住,尘离就去那案上拿了块糕点。
谢织卿抱着臂看着他,也不阻拦,等那人将糕点塞入衣袖时,谢织卿才开口:“里面的东西活人吃不得。”
病西子撇了他一眼,“我又不吃。”
谢织卿:“难不成你要把它供起来?”
尘离:“……”尘离嘴角抽了抽:“也不是不行。”
这下换谢织卿沉默了,“行,那你供着。”
拜完堂谢织卿又被喜婆带着去了洞房。
喜婆委婉地提醒了几次谢织卿要戴上盖头,说这是习俗。“你管我?”谢织卿全程跟无事人一样,不听还偶尔呛喜婆几句。
喜婆擦擦额角的汗,默默地闭上嘴在前面领路。
越靠近洞房,空气变得便越冷冽。
张家家宅保留了古式建筑,红砖墙瓦,“回”字设计。每逢吉事,红纸灯笼挂满回廊,分外喜气。
“娘亲!”谢织卿应声看去,恰好对上小姑娘血糊糊的眼洞,是进门那个。腰被一双小手虚虚地搂着,小姑娘不敢用力,只轻轻地摸了摸这喜袍。
一道掌风袭来。
喜婆给了小姑娘一巴掌,将谢织卿往后拽了拽,“别在这大喜的日子找晦气”,嘴里骂着“没名没姓的东西”。
一道视线落在小姑娘身上,她瑟缩了一下,拽紧了腰间的玉佩,低着头抓着裙摆跑开了。
谢织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脸型轮廓和画像上的顾鸢有几分相似。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还来不及细想。
“她是谁?”谢织卿问道。
“一个奴婢罢了。”喜婆芝麻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伸手将谢织卿身上被碰过的地方拍了拍,继续领着他走。
穿过层层建筑,青烟袅袅,喜婆最后带谢织卿停在了一间名为“昙花阁”的屋子。
昙花一现雨及时,这间屋子门前的昙花恰好开放。
不过,它是雪红色的,比那红玫瑰还要艳丽几分。
“姨娘先进去歇着,主君一会便到。”喜婆将谢织卿带到说完就走了,还在门外落了把锁。
“咔嗒”一声,锁扣落下。
谢织卿:“……”
防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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