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波澜来得很早，穿着恰到好处的长碎花裙，画着清淡的妆容。

看来有精心打扮过。

连那只丑熊也戴上了漂亮小阳帽，端庄地摆放在一旁。

安波澜很贴心，因为宋潜夜没有办法讲话，她特意选择了一间人比较少又比较安静的餐厅，自己也选择用纸笔和他沟通。

她显然早就注意到了被宋潜夜五花大绑的娃娃熊。

“好独特的造型，这就是你给妹妹缝制的那个娃娃吧？”

“是的，我妹妹正在让他cos囚犯。”

“哈哈，那他一定犯了很严重的错吧。”

“说起来，今天六六妹妹没有来呢。”

关于这个问题，理由宋潜夜早就编好了，他速写一通递给安波澜看

“学校有个小活动，六六需要在老师家住两天。”

安波澜看起来好像还要说些什么，

恰好端上来的菜品，打断了二位的交流。宋潜夜接过沙拉时不经意展示了一下手背上新增的一道伤痕。正是实习警官的安波澜一瞬间就捕捉到了。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得有些急，甚至没有写字。

宋潜夜慢条斯理地写下伤痕来源，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幸福，这笑意让安波澜有些摸不到头脑。

“帮六六抓了一只小橘猫，虽然我们没有办法养，但她的老师决定在我们找到新房子前替她养一下，她一高兴都不回来看我了。”写到这里宋潜夜不满地撇了撇嘴

“小负心妹。”

安波澜被逗笑了，似乎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可爱的事造就的伤痕。

“我也有想过养一只小猫呢。从小就想！可是我太笨啦，养不活东西。到最后都只有小九陪着我。”

她开心地举起自己那只小熊“我还没有和你介绍过吧？小九，我最好的朋友。”

“从我七岁开始我缝制了它，它就一直陪伴着我，我发誓要让我们一起变得更好。虽然现在还只是实习警官，但我很满意。”

安波澜自己开了个好头，宋潜夜顺着问下去。

“它就叫小九吗？”宋潜夜表现出对小熊的好奇。

安波澜揉了揉那颗熊头，温柔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我给它起名叫九宗熊。”

这个名字出现那一刻，宋潜夜手边的娃娃颤抖了一下。

看来不止有一只熊叫这个名字。

和安波澜见了这么多次了，或许应该让忱在尘也和她见一面了，毕竟是前世恩爱的夫妻。

他最开始就没有完全相信忱在尘会重生。这是超出现今所有人能力的，如果忱在尘真的重生了，那最常见的也应该是起死回生。

而不是，回到十年前。

这是连拥有六大锚点之一的红权杖的店主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那忱在尘自认为的重生或许就是记忆出现了问题，伴随着他的记忆混乱他才会如此阴晴不定。

那么他记忆中的安波澜，和这个安波澜，哪个才是真正的安波澜该有的样子呢？

这顿饭吃得很快，接下来就是去看那间屋子。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屋子，好到宋潜夜一个在底层活了十多年的人看到了都忍不住吃惊。

宋潜夜是不知道安波澜到底是有如何实力能在这座繁华城市的市中心，找到一间80平精装独寓，月租只要五百多的房子的。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就连凶宅的价格都不可能这么低。

忱在尘的记忆里的安波澜或许没有问题，他的记忆是真的。关于重生的上辈子的回忆还有疑点，但现在面前这个安波澜显然问题更大。

自从安波澜念出小熊名字后，这个玩具熊就时不时微微抖动一下。

“怎么样？喜欢吗？”安波澜贴心地问道。此刻她清晰的声音不似以前，更像是诱惑人下水的塞壬女妖……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房子了，要不要住进来体验一下呢？”她说着开始靠近宋潜夜。

“其实我们还有个哥哥，我可以喊他来看看吗？家里现在是他在管钱……”宋潜夜举起手机立在二人中间，误触了朗读模式，一阵尴尬的ai机械朗读音响彻在这间华丽的精装房中。

安波澜丝毫没有被影响，她完全没有介意这个，直接让宋潜夜联系他哥哥一起来看看房子。

“家人们住在一起总是好的～就像我和小九。”

这话宋潜夜品不出味道，他也读不懂安波澜的想法。安波澜的想法像过山车，又快又跳脱，看透她比看透六六都要难上一截。

两人没有等太久，忱在尘来得很快。他得到宋潜夜消息说让他来见安波澜时他心中涌上来两种情绪。

一种是爱恋，迫切地想要见到她，他完全不想在意上辈子她对他的伤害了，只想和她再度重逢。

而另一种是杀意。

宋潜夜观察着忱在尘全部的心里内容，包括他的杀意。

见到前世的爱人，他到底是眷恋更多，还是杀意更多呢？

在忱在尘和安波澜面对面那一瞬间所有答案都有了眉目。

剧烈的杀意占据了忱在尘的心。

强到宋潜夜不需要多么刻意多么仔细地去读忱在尘的想法就能感知到。

“你不是她。”忱在尘只说了这一句话，就从衣兜里拿出一把水果刀要捅安波澜。

素质好如宋潜夜都要在心里骂上忱在尘几句“冲动的笨蛋！”

好在安波澜身为警察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比一般人都要高一些。她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忱在尘不正常，回身一躲便躲过了忱在尘那一刀。

她有些不满道“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被迫撕破了脸皮，宋潜夜还想迂回一下的。但忱在尘这个人……实在是太冲动了。

“你和她一模一样，但是不一样。和我相爱的那个是她。”

“但是杀了我的人，是你！”

“安波澜”听到这话，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她放肆的大笑起来。

“你终于记起来啦？我以为以你的能力，还会再早些，看来是我高估你了。”她一把丢开怀里的小熊，对着宋潜夜勾了勾手。

宋潜夜手中那只凶巴巴的熊立马有了反应，挣脱开宋潜夜的束缚，跌跌撞撞地跑向“安波澜”。

宋潜夜本以为她还会再装一会，没成想直接彻底撕破脸皮了吗？

“小哑巴，我可是有人质的。”她瞥了一眼默默把手伸进口袋里的宋潜夜。

宋潜夜拿出蝴蝶刀闪身向她的脖颈划去，“安波澜”早料到他会出手，她哼笑一声，小熊便掏出一个神似六六的小人偶，狠狠扔到地上踩了两脚，“安波澜”瞬间变成六六的样子。

宋潜夜的刀更快，刀尖已经砍穿了她的脖颈，伤口却在一瞬间愈合，她瞬间幻化成六六的模样。假六六还要说什么，宋潜夜的便利贴倾泻而出给她糊了个满脸。

看着地上那个六六样子的玩偶被踩得稀碎，宋潜夜一阵揪心。

“我都说了手里可是还有人质的……额！”

假六六还在得意威胁宋潜夜时，被一枪贯穿了她的胸口。

忱在尘迅速换弹。

她愤怒地看向持枪的忱在尘。而此时的忱在尘仿佛智商回归了，瞬间对着地上的小熊开了三枪。

“！你怎么知道这个是我的本体？”

忱在尘不知道。

但是宋潜夜知道就够了。

宋潜夜一直读不懂安波澜的想法，但是她没有说过谎。这就导致他一直误会安波澜是对的。

那如果安波澜根本就什么都没想呢。

或者说，主体就不是安波澜。

刚才倾泻而出的便利贴中有一张默默向着反方向飞过去，飞到了忱在尘面前。

“本体是玩具熊。”

虚弱状态下的九宗熊无法接着操控假六六，假六六瞬间像个布娃娃一样虚弱地瘫倒在地上。

“你以为，只有我受伤吗？”

九宗熊顶着身上的三个大洞得意地站起身来。

宋潜夜突然咳出一口血，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而本应该在九宗熊身上的伤口，出现在了他身上。

他疑惑地看向自己身上的血迹。这种死亡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宋小弟？！”忱在尘完全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他明明是对着九宗熊开的枪，可转眼间受伤的就变成了宋潜夜。

“要不要猜一猜……都有谁的记忆被我篡改了吧？”

宋潜夜意识又开始模糊了，他听到九宗熊的话时似乎隐约想起来了什么。

他见过这个熊的。

店主人走后这个小熊自己走了进来。没多久就被宋潜夜发现了，他翻遍了店主人的笔记也没找到有关这种生物的记载。

然后他点火准备烧了这怪东西。

谁知道小熊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并劝他不要坏了自己的复仇大计！

“我不想波及你们渡灵铺的！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连你一起办了！”

宋潜夜只觉得莫名其妙，最后还是烧了这熊，九宗熊一气之下跑了。宋潜夜恶毒极了，竟然这都不放过他，沉默着追了他半条街。

气得九宗熊干脆用自己半条命下咒，对宋潜夜使用了它唯一一次机会的连结能力。

“我们现在是一体的了小哑巴，”它笑嘻嘻地看着宋潜夜

“我要是受伤了，你也会受伤。我死了，你也会死。”

“但是你受伤，你自杀，我都不会死哦～”九宗熊得意地对着宋潜夜扭扭屁股，大摇大摆的便要走。

谁知一把小刀突然从后面扔过来，差一点就要了自己的小命！

它狼狈回头，只见宋潜夜面无表情地伸手召回蝴蝶刀，看架势很遗憾扔歪了还要扔一次。

这人疯了吧！？我死他也会死啊！

九宗熊大喊着这个能力本打算给一个实力强大的人用的。没想到栽在了个不怕死的小孩手里！

宋潜夜哪里管他这个，又是一刀刺了过去。

气死了！直接删了他的记忆吧！

它一路躲着宋潜夜的刀子狂奔回渡灵铺，一边跑一边读宋潜夜的记忆开始进行最近记忆删除，到渡灵铺时终于删完了，累得它一个非人类气喘吁吁。

刚好外面下起了大雨，宋潜夜追到门口就迷茫了，然后默默地打扫起了卫生。

六六在吊床上睡得香甜。

只有它劫后余生。

它气不打一处来。凶巴巴地看着所有人。

怪不得表情那么凶。

——

他想起来了，当时早点杀了这熊就好了。宋潜夜虚弱地拿起刀，现在似乎也不算迟。

他垂着眼，举起刀对着还躺在地上的九宗熊刺去，那小熊显然没有想到宋潜夜竟然还敢对自己下手！

“你干嘛！疯了吗！你忘了我死了你也会死吗！”

宋潜夜颤抖着站起来，用口型回应它

是你忘了，我不怕死。

忱在尘看见宋潜夜受伤后就懵了，他不敢再开下一枪，但宋潜夜竟然自己对九宗熊继续展开攻击！他心里满是对宋潜夜的认可……

似乎自己本来就是带着什么目的来到渡灵铺的。

“你，解开连结！反正宋小弟不怕死，我这人自私，直接一起给你俩都解决了也不怕！”

宋潜夜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结果忱在尘就真的又给了九宗熊两枪。

“咳……”九宗熊可能还没挂，宋潜夜就要先挂了，宋潜夜腿一软又趴下了。

太疼了，宋潜夜强迫自己整理思绪，忘记疼痛，思索片刻，他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也许忱在尘是真的有个喜欢的女孩叫安波澜吧，又或许都是九宗熊捏造出来的。它编织了美梦让忱在尘沉浸其中，然后戳破这场梦。

九宗熊的能力应该也不止于改变记忆，因为这个世界都好像围着九宗熊转一样，这个世界应该也是九宗熊捏造出来的。

什么仇什么恨啊，让九宗熊愿意捏一个世界，再搭上自己半条命来对付忱在尘。

不过宋潜夜在回想起和九宗熊第一次见面时就想起来了，这个忱在尘是店主人合作许久的老友之子。

家大业大，继承人还这么莽撞。

被这种鬼怪惦记上也是可以理解的。自己的命不值钱，至少要保一下这个继承人吧……

［不好啊，我怎么感觉宋潜夜要自杀啊！］

（他不会这么做的。）

［我觉得他会。］

好像都开始走马灯了，他怎么听见六六和店主人的声音了？

宋潜夜从来没有用过这招，他的师傅唐辞曾经教导过他。

有些东西的能力是创作幻境，在幻境中整个世界都听候差遣。想要从中清醒过来很简单，想起自己是谁就可以。

但是想要活下来，你就得打破这个幻境。要么杀了幻境主人，要么用你的灵气，撕裂这个幻境。

忱在尘见宋潜夜奄奄一息了，始终下不去手给九宗熊最后一枪。

只要宋潜夜不死，那九宗熊就不可能会死。

九宗熊得意地爬上窗台，挑衅起忱在尘“废物，我没有痛感，只要他还活着，我就绝对死不了！只有杀了他，我才能完全死掉。你下得去手吗？”

说罢，它从楼下一跃而下，洋洋得意地决定引爆这个幻境，干脆给他俩一起解决了吧？

它美滋滋地赞叹这个决定时，忽然脚下一振，大地骤然开裂，它连忙四处躲闪。

有人正在用灵气撕开他的幻境！

“可恶的小哑巴！”气得它直跺脚。

竟然想撕毁它的幻境，那它就只好先一步炸了这个世界！

没等宋潜夜撕裂这个空间时，忱在尘便先感应到了这个世界的震荡。

他一边搀扶宋潜夜一边观察起环境的异样，暗道不妙。

“它要炸了这个世界，咱们得赶紧回到现实世界。要不然会一起死在这里。”

便签纸虚弱地飞到忱在尘眼前，竟然是宋潜夜的关心

“你恢复记忆了？”

“……对，我都想起来了。一会出去再和你解释吧。”

“你走吧，还有一个方法的。”宋潜夜甩开忱在尘的手，在忱在尘的挽留中追着九宗熊逃离的方向，从楼下跳了下去。

忱在尘看着宋潜夜这不要命的架势，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次算是他连累了宋小弟。

但是更该被批判的应该是某个一直在远处看戏不帮忙的吸血鬼吧！

那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他才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啊。

宋潜夜顺手吃了一颗六六特制、强行要求他带在身上的止痛药。接着加速追了过去，九宗熊显然没想到这小哑巴这么执着。

“杀了我有什么好处你一直想杀我！”

“……”

“啊啊啊啊我讨厌冷暴力！我讨厌哑巴！”

宋潜夜也不知道杀了他有什么好处，只知道现在大家都没出去，六六不知所踪，不能让这里消失。自己烂命一条本来就是店长捡回来的。

爆炸的速度比自己慢慢撕裂幻境来得要快，要不然大家就会一起死在这里。

干脆算了，他和九宗熊同归于尽。

他这个想法一出来，霎时间天崩地裂。

宋潜夜那一刀不等碰到九宗熊，便一个不稳向裂缝中的深渊坠去。

而那九宗熊也同样坠落下来。

（蠢货！）

又走马灯了，宋潜夜好像听见了店长在骂自己。

轮到自己就什么事情都办不好，看来自己还是不适合和店长一起出外勤。

……

是不是九宗熊一时间也不忍心看他死得这么可笑，决定给他看点开心的了？

他竟然看见了店主人的影子。

那抹身影急促地穿过碎石、迷雾，拉住了他的手。宋潜夜睁大了眼睛，温热的指尖竟然烫了他一下。

比他的大脑和身体更快做出回应的是心脏。

“临然！”

那是他在心里，用尽全力的呼唤。

而临然，从来不需要他说什么，就知道他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