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魔使

风停了。

不对,不是风停了——是方圆百里的风都被某种力量定住了。

苍梧山上空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纹丝不动地凝固在天幕上。太虚宗的护山大阵发出刺耳的嗡鸣,灵光剧烈闪烁,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容渡悬在半空中,一只手托着顾长卿冰冷的尸体,另一只手握着长剑。白衣上溅了血——顾长卿的血,暗红色的,在晨光中泛着不祥的光泽。

他的目光钉在那个黑衣人身上。

魔纹。

密密麻麻的暗金色魔纹,像某种古老的咒文,爬满了那人年轻的脸庞。那些魔纹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像植物的根系扎进了血肉,与那人的经脉融为一体。

这不是普通的魔修。

这是——魔界的人。

真正的、从封印裂缝中逃出来的、属于魔界的生灵。

“把他放下。”容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冷得刺骨。

黑衣人歪了歪头,那张布满魔纹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没有看容渡,目光越过他,落向地面。

落向忘尘殿前那个穿黑衣的孩子。

殷无邪站在石阶上,仰着脸,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迷茫。

像是一个沉睡的人被什么东西惊扰,将醒未醒,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

他眉心的暗金色纹路在剧烈跳动,像有一颗心脏藏在那道纹路下面,正在努力地、一下一下地泵送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殿下。”

黑衣人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发出,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烙印在空气中,像烧红的烙铁摁在了无形的画布上。

殿下。

殷无邪的瞳孔猛地一震。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锈迹斑斑的锁孔。

咔哒。

锁开了。

一道裂缝。

只是一道细小的裂缝,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微不足道。

可就是从这道微不足道的裂缝中,涌出了铺天盖地的画面。

——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魔纹,和眉心那道纹路一模一样。

千万魔军跪拜,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震得天穹都在颤抖。

一个红衣的身影站在最高的祭坛上,黑发如瀑,魔气翻涌,像一个君临天下的神祇。

那个红衣身影转过身来,看向他。

那张脸——

殷无邪看不清那张脸。

记忆的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断了,弹回来,抽在他意识深处,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站稳。”

是师父的声音。

殷无邪睁开眼,容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地,就站在他面前。顾长卿的尸体被平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容渡的白衣上还沾着血,却腾出手来扶住了他。

师父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

那只手按在他肩上的重量,把他从记忆的漩涡中拽了回来。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有些哑。

“别说话。”容渡的目光没有看他,一直盯着天空中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终于把目光从殷无邪身上移开,落在了容渡身上。

他的表情变了。

似笑非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几乎是……敬畏的表情。

“容渡真人。”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石面上摩擦,但这沙哑之下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某种古老的语言通过人类的喉咙说出来。

“千年不见,别来无恙。”

容渡的瞳孔微缩。

“你认识我?”

黑衣人笑了。

那笑容在那张布满魔纹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可狰狞之中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三界之中,谁不认识容渡真人?”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以一己之力封印魔尊的人,以命换三界太平的人,轮回百世不改初心的人。”

他顿了顿。

“我等了你很久。”

容渡握剑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千年前你封印魔尊的时候,魔界有四万万生灵被一并封入了封印之中,”黑衣人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惨烈的事,“封印不是牢笼,是炼狱。魔气被压制,魔纹被腐蚀,魔体被消磨。千年过去,四万万生灵,活下来的不到三千。”

风虽然被定住了,但容渡觉得有什么东西扑面而来,沉重得像一座山。

“我是那三千之一,”黑衣人说,“也是唯一一个从封印裂缝中逃出来的。”

他低下头,用一种只有下属看主君才会有的姿态,朝殷无邪的方向微微欠身。

“我来,是来接殿下回家的。”

死寂。

太虚宗上下三千多人,此刻全都聚集在天枢峰各处,有的站在山道上,有的站在屋顶上,有的御剑悬在半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方向。

三千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殷无邪身上。

那个三个月前被掌门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

那个没有灵根、被所有人暗地里叫废材的孩子。

那个每天寅时起来跑步、风雨无阻、从不喊累的孩子。

殿下?

什么殿下?

魔界的殿下?

那不就是——魔尊?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魔尊?那个孩子是魔尊?”

“不可能吧?他才多大?”

“你没听那人说吗?封印裂缝中逃出来的——那孩子是魔尊的转世!”

“掌门知道吗?掌门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掌门一直在包庇魔尊?”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了最敏感的地方。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容渡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只颤了一下。

然后他把殷无邪护在了身后。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一种本能。不是思考后的决定,不是权衡后的选择,而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像千年前那样。

千年前,在面对那铺天盖地的魔气时,他也是这样,挡在了……

挡在了谁面前?

容渡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但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千年前,他挡在那个人面前的时候,那个人不是敌人。

是什么?

容渡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黑衣人动了。

不是攻击。

他缓缓降落,落在忘尘殿前的广场上,离容渡不过十丈远。

落地的瞬间,他周身的魔气像潮水一样收敛了回去,收入体内,收入经脉,收入丹田深处。那些翻涌的黑焰消失了,露出他完整的模样。

他比容渡矮半个头,身量纤细,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黑色长袍,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除去那些魔纹,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年龄。

那是活过了太长时间、经历了太多事情的眼睛,浑浊、苍老、疲惫,像两口快要干涸的枯井。

“容渡真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想与你为敌。”

“你已经杀了太虚宗的长老。”容渡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顾长卿试图在封魔大会上提议将殿下处死,以绝后患。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太虚宗的人,轮不到你来杀。”

“若他该死呢?”

“该死也该由太虚宗的宗规来定。”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还是和千年前一样,”他说,“固执,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容渡,看向他身后的殷无邪。

“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温柔而恭敬,像一个忠诚的仆人在呼唤自己失踪多年的主人,“您还记得属下吗?”

殷无邪从容渡身后探出半个头,看着那个黑衣人。

他应该害怕的。

一个满身魔纹的陌生人,从天而降,杀了一个长老,叫他“殿下”,说要接他“回家”。

任何一个正常的七八岁孩子,都应该害怕。

可殷无邪不害怕。

他甚至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见过这个人。这个人跪在他面前,低着头,用一种虔诚得近乎狂热的声音对他说——

“属下愿为主上赴死。”

殷无邪的脑海中又涌出那个画面。

黑色的旗帜,暗金色的魔纹,千万魔军跪拜,山呼海啸。

那个红衣的身影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

这一次,那张脸清晰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殷无邪看清了一个细节。

那个红衣身影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不是君临天下的狂笑,不是杀戮时的狞笑,而是一种——

无奈的、疲惫的、像是在说“我也不想这样”的笑。

殷无邪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他说,声音很平静。

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那丝失望很快就被更深的某种东西取代了。

“没关系,”他说,“殿下会想起来的。”

他忽然抬起手。

容渡的剑 instantly 横在了殷无邪身前,剑尖直指黑衣人的咽喉。

“你要做什么?”

黑衣人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

“容渡真人,你这柄剑,千年前也曾这样指着我,”他说,“那时候你问我,愿不愿意回头。”

容渡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不记得。

千年前的记忆,在转世之后变得支离破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只剩一些零散的碎片。他知道自己封印了魔尊凌渊,知道凌渊为祸三界、屠灭十二仙门,知道他是正义的一方、凌渊是邪恶的一方。

可那个过程中的细节——

他问过凌渊愿不愿意回头吗?

他不记得了。

“他不愿意。”黑衣人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你说,那便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顿了顿。

“然后你把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广场上一片死寂。

三千多太虚弟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看着他们的掌门,看着那个白衣如雪的、修无情道一千二百年的、三界第一剑修的容渡真人,看着他的表情从冰冷变成——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茫然。

像是一个坚信了自己一千多年的事情,突然被人撬开了一道缝,光从外面照进来,照见了里面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容渡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在说,”黑衣人的目光直视着他,“千年前的那场战争,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住口。”

“你和凌渊——”

“我让你住口!”

容渡的剑刺了出去。

不是杀招,是警告。剑尖在黑衣人的颈侧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流了出来,沿着布满魔纹的脖颈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

黑衣人一动不动,甚至没有躲。

他看着容渡,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有怜悯。

“你现在不信,没关系,”他说,“但殿下会想起来的。等他想起一切的时候,你会信的。”

他后退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东西。

那是一枚令牌。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复杂的暗金色纹路,纹路的走向与殷无邪眉心的那道纹路一模一样。

令牌的中心,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那颗宝石此刻黯淡无光,像一颗死去的眼睛。

可当黑衣人将令牌对准殷无邪的时候——那颗宝石忽然亮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宝石中迸发出来,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亮。

每一下,殷无邪眉心的暗金色纹路都跟着跳动一下。

容渡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殷无邪体内那股被压抑的魔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苏醒。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正缓缓睁开眼睛。

“不要——”容渡转身,双手按住殷无邪的肩膀。

那孩子的身体烫得吓人,像一块被丢进火炉的铁,滚烫的、灼热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的血肉烧成灰烬。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疼。

他好疼。

全身的经脉都在燃烧,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生长,像一棵被压抑了太久的树,终于找到了出口,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一切阻碍。

容渡的灵力疯狂地涌入殷无邪体内,试图压制那股魔气。

可他的灵力一碰到那股魔气,就像雪花落进岩浆,瞬间被吞没,连渣都不剩。

不行。

压制不住。

这不是他能压制的力量。

这是——魔界至尊的力量。

千年前,他倾尽毕生修为、以命为代价才勉强封印的力量。

如今他转世重修,修为大不如前,根本不是这股力量的对手。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越来越弱,“好疼……师父……”

容渡的双手在颤抖。

他的灵力在被吞噬。

他的无情道心境在崩塌。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在自己面前痛苦挣扎,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千年前那样。

什么都做不了。

“够了。”

黑衣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收起了令牌。

那颗宝石的光芒瞬间熄灭,殷无邪体内的魔气也随之沉寂下去,像一头被再次锁进笼子的野兽,不甘地、愤怒地、咆哮着退回了深渊。

殷无邪的身体软了下去。

容渡接住了他。

那孩子倒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眉心那道暗金色的纹路比之前深了许多,几乎要破皮而出。

但他的呼吸还在。

他还活着。

“你对他做了什么?”容渡的声音嘶哑,像含着碎玻璃。

“只是唤醒,”黑衣人说,“不是完全的唤醒,只是……让他知道自己是存在的。”

他低下头,看着容渡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疼惜。

“殿下被封印了一千二百年,魂魄被封在轮回之中,不得超生,不得解脱。好不容易借着封印裂缝转世为人,却被抹去了记忆,封印了魔气,变成了一个……凡人。”

他抬起头,看着容渡。

“容渡真人,你知道是谁封印了殿下的记忆和魔气吗?”

容渡没有说话。

“是你。”

两个字,像两把刀,一左一右捅进了容渡的胸口。

“在他转世的时候,你的执念追上了他的魂魄,在他身上下了封印。”黑衣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容渡的意识里。

“你不想让他想起前世的事。”

“你不想让他恢复魔尊的力量。”

“你想让他……做一个普通人。”

黑衣人的目光变得尖锐。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想不想?”

容渡沉默。

怀里那孩子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有心跳声,一下一下,微弱但顽强。

这是他的徒弟。

是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是他取的名字。

他说过“愿你此生无妄无邪”。

可现在——他怀里这个孩子,是魔尊的转世。他身上有自己亲手下的封印。他千年前被自己封印,千年后又落在自己手里。

这是宿命吗?

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

“你想怎样?”容渡抬起头,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微微一笑。

“我想带殿下回去。”

“不可能。”

“容渡真人,你护不住他的,”黑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封印已经松动了,魔界封印撑不了多久。一旦封印彻底破碎,三界大乱,所有人都会知道殿下是魔尊的转世。到那时候,正道仙门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

“他们会杀了他。”

容渡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以为封魔大会是为什么开的?你以为那些仙门掌门凑在一起讨论什么?他们在讨论——怎么永绝后患。”

黑衣人的声音低沉下去。

“顾长卿提议处死殿下,但被天衡宗掌门压下来了。不是因为天衡宗不想杀殿下,而是因为天衡宗掌门想活捉殿下,用殿下的血来加固封印。”

“杀了他,封印只能再撑百年。”

“用他的血献祭,封印能再撑万年。”

黑衣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正道。呵。”

容渡的眼睫颤了颤。

他知道黑衣人在说什么。他知道那些仙门掌门会怎么做。他太了解他们了。

为了三界的安危,牺牲一个人——哪怕是魔尊的转世——在他们看来,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一命换万年太平,怎么算都不亏。

可容渡不同意。

不是因为殷无邪是魔尊的转世。

而是因为——殷无邪是他的徒弟。

是他容渡的徒弟。

他容渡的徒弟,轮不到任何人来动。

“我不会让你带走他。”容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无情道的平静,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你拦不住我的。”黑衣人说。

“你可以试试。”

容渡将殷无邪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长剑横在身前。

白衣染血,发丝微乱,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剑尖上的灵光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冰冷的白色,而是——带着一丝温度的金色。

那金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黑衣人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无情道……”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破了?”

容渡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黑衣人说的是对的。

无情道,破了。

不是今天破的。

是三个月前,在雪地里,捡起那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裂了。

是拜师那天,那孩子跪在祖师大殿的青石地面上,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的时候,就已经碎了。

是每天清晨,那孩子在天枢峰的山道上摔倒又爬起来、摔倒又爬起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修了一千二百年的无情道。

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用了三个月,破得干干净净。

如果换作三个月前,容渡会觉得天塌了。无情道是他的道基,是他的修为,是他的命。无情道破了,他就废了。

可现在——

他没有觉得天塌了。

他只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一千二百年,终于有人把那座山从他肩上卸了下来。

原来不修无情道的感觉,是这样的。

胸口是温热的。

心跳是有力的。

这世上有一个人,是他在乎的。

这种感觉——

不坏。

“容渡真人,”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敬意,又像是无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护着一个魔尊转世,你会成为三界的公敌。”

“我知道。”

“你会被正道除名。”

“我知道。”

“你会失去所有。”

“我知道。”

容渡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毁掉自己的人。

“但我不会让你带走他。”他说,“他是我的徒弟。在我这里,这个身份比魔尊转世重要一万倍。”

黑衣人看着他,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容渡真人,”他说,“你知道千年前,凌渊为什么没有杀你吗?”

容渡一愣。

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他确实有很多疑惑。比如,为什么凌渊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杀他,却迟迟没有动手?为什么凌渊在被他封印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因为凌渊不想杀你,”黑衣人说,“从始至终,他都不想杀你。”

容渡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三界霸权。他想要的——”

黑衣人的目光落在容渡身后,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孩子身上。

“是你。”

容渡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画面。

千年之前。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浑身是伤,白衣被血浸透,站在尸堆之上,举着剑。

他的面前,是魔尊凌渊。

一身红衣,黑发如瀑,魔气翻涌。

可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没有杀意。

凌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伸出手,朝容渡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说了一句话。

容渡听不清那句话是什么。

但他在那个画面里看清了凌渊的口型。

——

“跟我走。”

——

容渡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一滴。

只有一滴。

落在他白衣的前襟上,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看不出来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他只是觉得——心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无情道。

是比无情道更深的、更老的、埋在一千二百年时光之下的东西。

那个东西碎了之后,涌出来的是——

遗憾。

铺天盖地的、排山倒海的、足以将人淹没的遗憾。

他不记得千年前的事了。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心记得。

他的眼泪记得。

“师父……?”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容渡猛地转身。

殷无邪醒了。

那孩子躺在地上,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极黑极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正望着他。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很虚弱,但他还是努力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你怎么哭了?”

容渡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

“没有。”

“有的,”殷无邪伸出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够不到容渡的脸,只能碰到他的衣角,“我看得见。”

容渡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掌心有魔纹的残痕。

容渡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粗糙的、小小的手,贴在他沾着泪痕的脸上。

“师父,”殷无邪说,“我不会跟他们走的。”

“我知道。”

“我是你的徒弟。”

“我知道。”

“我哪儿也不去。”

容渡闭上眼睛,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黑衣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山门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里?”容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黑衣人停下脚步,侧过头。

“回去,”他说,“殿下现在不想跟我走,那我就不强求。但我不会放弃。”

他顿了顿。

“容渡真人,好好照顾殿下。等他想起来的那一天,你会知道,你这三个月,是你这一千二百年里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说完,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风重新流动起来。

云层重新翻涌起来。

护山大阵的嗡鸣声渐渐平息,灵光恢复了平稳。

太虚宗恢复了平静。

可那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发生的事,只是开始。

容渡抱着殷无邪走进了忘尘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议论。

殷无邪被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

那孩子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师父。”殷无邪轻声叫他。

“嗯。”

“那个人的话,你信吗?”

容渡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我信。”殷无邪说。

容渡看着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殷无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我总觉得,千年前的事,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哪样?”

“你是好人,他是坏人,你封印了他,拯救了三界。”

殷无邪顿了顿。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容渡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是怎样的?”他问。

殷无邪看着他,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我觉得,”殷无邪说,“你是为他好。”

容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就像师父现在为我好一样,”殷无邪笑了,那个笑容干净得不像话,“师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容渡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猜对了。

千年前,他封印凌渊,不是为了三界苍生。

是为了什么?

他忘了。

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为了三界苍生。

因为他的无情道破了。

无情道,是千年前为了封印凌渊之后斩断情丝才修的。

他修无情道,不是为了证大道,不是为了飞升。

是为了——忘了一个人。

他在千年前,封印了凌渊之后,亲手修了无情道。

他要忘了他。

可他忘了什么?

他忘了凌渊。

忘了他们的过去。

忘了那些让他不得不封印对方的原因。

但他没有忘掉那种感觉。

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的——

心疼。

容渡坐在榻边,握着殷无邪的手,一直坐到天黑。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心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像一盏微弱的长明灯。

容渡低头看着那道纹路。

千年前,他封印了凌渊。

千年后,他收凌渊为徒。

这是宿命。

还是报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后悔了。

窗外,苍梧山的夜空中,忽然划过一道流星。

不是真的流星。

那是……封印裂缝中泄露出的魔气,在天际划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美丽的夜空中。

容渡看着那道痕迹,忽然想起了一句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

“有的人,生来就是为了遇见另一个人。”

——

遇见之后,是劫是缘,由心而定。

他选缘。

黑衣人离去但并未放弃,封魔大会即将召开,三界皆知魔尊转世在太虚宗。容渡无情道已破,修为大跌,却依然选择护住殷无邪。正道仙门即将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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