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挑衅这一块

第二天一早,宋朝歌是被海鸥吵醒的。

天机阁临海,窗外隐约传来浪涛拍岸的声音,海鸥的声音混着不知名的海鸟尖啼。

他躺在东厢房的床上,盯着头顶干净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宋家了。

他翻了个身,被子滑落,露出一截手臂。

在宋家和七哥缠斗时被打伤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昨天赶了一天路,加上心火郁结,他以为自己会像在宋家时那样,整宿失眠,或者又做那些血淋淋的梦。

但奇怪的是,这一觉他竟然睡得出奇地沉,连一个梦都没做。

宋朝歌坐起来,揉了揉后颈。

然后他看到了床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暗红色的锦缎外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和昨天沈泽舟手里那块料子一模一样。

他把外袍拿起来,抖开,发现里面还压了一件崭新的内衬,纯白色的,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皂角香,混着点说不出的清冷气息,像是清晨海面上的雾气。

“谁让你放我床头的……”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没什么底气

他把外袍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黄角树下,沈泽舟已经起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没罩外袍,头发半束半散,那三把银白色的飞刀今天换了个位置,斜斜地别在发髻左侧,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石桌上摆了两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碟昨天那种蜜饯。

沈泽舟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看,听到开门声,抬起了头。

“醒了?”他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们认识了十年,“粥要凉了。”

宋朝歌寻着香气走过去坐下。

他看着面前那碗粥,熬得浓稠适中的米粥,上面撒了点葱花,冒着温热的白气。

旁边的小菜一碟是凉拌海带丝,一碟是酱瓜。

他在宋家吃了十七年的饭,从来没有人等过他一起用膳。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宋朝歌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瓜。

咸脆爽口,配上白米粥简直是幸福时刻。

“天机阁卯时开门迎客,我习惯早起。”沈泽舟把竹简放下,端起自己的粥碗。

“那你起你的呗,等我干什么?”宋朝歌嘴上这么说,喝粥的速度却快了起来。

沈泽舟没回答,只是低头笑了笑,夹了一块蜜饯放进宋朝歌的粥碗里。

“我不吃甜的。”宋朝歌皱眉。

“昨天那碟蜜饯,你全吃了。”

宋朝歌拿筷子的手一顿。他抬眼瞪沈泽舟,后者面不改色地喝着粥,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你监视我?”

“我住西厢,窗户正对着石桌。”沈泽舟语气平淡,“况且你昨日吃得那么香,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你咂嘴。”

宋朝歌耳朵红了。

他堂堂宋家小少爷,金丹初期修为,未来要成为一方强者的人,被人看见吃蜜饯还咂嘴?

他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我没有咂嘴!”他反驳,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

“嗯,你没有。”沈泽舟顺着他,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

宋朝歌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又来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好歹也是个管事,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他心里嘟嚷着。

他闷头喝粥,不再说话。

一顿早饭在诡异的安静中吃完了。

饭后,沈泽舟收了碗筷,对宋朝歌说:“你今天先熟悉一下院子,前殿的任务明天才开始发。阁主的意思是让你先静下来,把体内的灵力梳理顺了。”

“梳理?”宋朝歌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怎么梳理?打坐?念经?还是给你们天机阁当苦力?”

“随你。”沈泽舟端着碗转身往厨房走,“你愿意躺着晒太阳也行。只要不动手打人,不强行运转灵力,不把院子里的黄角树劈了,随你干什么。”

宋朝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爽。

他往石凳上一坐,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院门方向。

昨晚他进来的时候,接引弟子带他走过一条长长的石廊。

沿着那条石廊走出去,应该是天机阁的前殿方向。

宋朝歌站起来,走到院门前。

他伸手推门,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这次加了三分灵力。

门板上泛起一圈极淡的青光,像是某种禁制,将他的灵力尽数弹了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

宋朝歌眯起眼。他盯着那圈青光看了两秒,右手的银链开始微微颤动。

“我劝你别试。”

沈泽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

“这是天机阁的护山阵,从山门到每个偏院都连着阵法。你现在的体内魔气繁杂,阵法会自动排斥你。”他把茶壶放在石桌上,倒了一杯推给宋朝歌,“等你的魔气压制下去了,禁制自然会一层一层解。”

“那我要是非要出去呢?”宋朝歌转过身,眼底隐隐有挑衅的光。

沈泽舟抬眼看他,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宋朝歌的手腕。

动作很轻,像是无意间碰到的。但宋朝歌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极其细微、却极其精纯的灵力,从沈泽舟的指尖渗入他的经脉,顺着他的气机走了一圈。

那灵力温和得像春水,所过之处,他体内那些躁动的、不安分的、随时想往外冲的魔气,竟然安静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沈泽舟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宋朝歌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

“你……”

“你体内有旧伤,经脉里有好几处暗伤,是之前走火入魔时强压下去的。”沈泽舟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强行运功只会加重。这几天先别调动灵力,早晚各喝一碗苦丁茶。三天后,我教你一套调息的法子。”

宋朝歌盯着他。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你什么修为?”他问。

“你猜。”

“我不猜。”

沈泽舟笑了一下,没答。

他转身走向西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宋朝歌。

“对了。”

“什么?”

“你身上那件外袍,是我给你做的。”他顿了顿,“你要是实在不想穿,可以放回我门口。但是别扔进海里,料子很贵,我还能用来做其他衣物。”

宋朝歌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角。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把那件暗红外袍穿出来了。

他脸腾地一下红了。

“谁、谁要穿你的衣服!”他脱下外袍往石桌上一摔,转身大步走回东厢,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背靠着门板,胸口起伏。

手里的触感还留着,那件外袍的料子很软,带着皂角香。

“……有病。”他小声骂了一句。

门外,沈泽舟看了一眼被摔在石桌上的外袍。

他没有生气,只是走过去,把外袍拿起来,仔细地拍掉上面沾的灰。

阳光照在他淡青色的衣袍上,映出衣摆处细细的银线云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外袍,轻声叹了口气。

“脾气还挺大。”

他把外袍叠好,放在了东厢房的门槛上,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东厢房里,宋朝歌靠在门板上,看着门槛下那个缝隙里,那件暗红色的外袍被人轻轻放在门槛上。

他蹲下去,悄悄打开门,快速把它捡起来,放在膝头。

布料很软。

他低头把脸埋进外袍里。

“烦死了。”他闷闷地说。

但没有人听到。

只有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系在窗框上的风铃吹得叮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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