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崖禁地外围的阵法节点并不难清理。
沈泽舟提着竹篮走在一旁,脚步不疾不徐,始终和宋朝歌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宋朝歌走在后面,红衣被海风吹得翻飞。
沈泽舟偶尔回头瞥一眼,见宋朝歌正弯腰从路边草丛中折下一根狗尾草,含在嘴里叼着,便又转过头去,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三处废弃节点,宋朝歌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清理干净了,没有调用灵力,身体得到了小幅度的锻炼,浑身舒畅。
收工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找沈泽舟。
沈泽舟正靠在在崖边的一棵椰子树上,手里的竹篮已经装了半满,除了草药,还多了一颗小椰子。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上下看了看宋朝歌。
“没动用灵力吧?”
宋朝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像蓄着一池春水,风一吹就泛起温柔的涟漪
“废话。”宋朝歌佯装抱臂,脸颊有些泛红,“你都说了魔气还没压下去呢。”
沈泽舟轻轻笑了一声,站起来把竹篮挎在手臂上。
整个人站在海雾和崖壁之间,像一幅壁画似的。
宋朝歌看了他两眼,又匆匆移开视线。
“走吧,回去了。”
两人沿着石廊往回走。
一路上,宋朝歌把那浓眉青年的脸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屑,但沈泽舟听得很安静,偶尔“嗯”一声,并不发表意见。
“你不问问我怎么没揍他?”
“你要是揍了,现在就不会这么跟我说话了。”沈泽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没揍,但你也打了他一巴掌。算扯平了。”
宋朝歌被说中,哼了一声,把双手枕到脑后。
“那个人叫什么?”
“周恒。前殿弟子,剑修,筑基后期。”沈泽舟的语气像是在报菜单,“他父亲是苍灵城周家的外门执事。天赋一般,但很在意出身。”
“你倒是清楚。”
“在天机阁做管事,总要记住每个人的底细。”
宋朝歌没再说话,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问心居。
推开院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宋朝歌的脸色比出门时差了不少。
他今天动了怒,虽然最终忍住了没大动干戈,但那一巴掌打出去之后,心口那股魔气就开始翻涌。
走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强压,此时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沈泽舟把竹篮放在石桌上,看了他一眼。
“去泡着。”
宋朝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院子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大木桶,桶里盛着大半桶深褐色的药汤,热气氤氲,带着一股极浓的草药香。
“什么时候弄的?”宋朝歌皱眉。
“出门前就让药房备好了,刚才让青萝送过来的。”沈泽舟弯腰去拨弄一旁的小炉子,往里面添了几块炭,“你今天生气了,魔气在经脉里乱窜。东崖那边的煞气虽然不重,但会勾着你体内的旧伤。”
宋朝歌盯着那桶黑乎乎的药汤。
在宋家,这种伤从来没人管。
他挨了打,都是自己找个角落,用灵力草草压一下,疼上两三天也就过去了。
从来没有人提前为他备好药汤,更没有人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催他去泡。
“我不泡。”他抱起双臂,“这点小伤死不了。”
沈泽舟停了手,抬头看他。
“你今晚如果不泡,魔气淤积在肩井和膻中两处,会疼得你半夜睡不着。”他顿了顿,“你要是实在不想泡,我今晚守着你,给你渡灵力也行。但那样我消耗大,明天可能起不来给你熬粥。”
宋朝歌被拿捏住了。
他咬牙瞪着沈泽舟,后者面色如常,一副“你自己选”的温和模样。
最终,宋朝歌骂了一句极轻的“烦死了”,大步走过去,三两下扯了外袍挂在黄角树的枝丫上。
外袍里面,那件纯白色的内衬还穿在身上,贴着他的肌肤。
沈泽舟的目光在那件内衬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迅速移开。
宋朝歌又将内衬脱掉放在石桌上,这才跨进浴桶,热水没过胸口,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下一秒,药力顺着热意渗进皮肤,他经脉里那股躁动的魔气竟然真的像被温水化开的冰一样,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但硬生生忍住了。
“趴好。”沈泽舟走到他身后,袖子已经用一根银白色的绳带挽到了小臂。
“干什么?”
“你后背肩井穴的旧伤最深,药汤泡不到,得用手推拿。”沈泽舟把手伸进药汤里。
宋朝歌全身瞬间绷紧。
沈泽舟的手贴上他的后颈。
那双手比想象中的粗糙一点,带着常年用飞刀的薄茧,但是很温暖。
指尖沿着他的肩井穴慢慢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在这处揉了揉。
“嘶——”宋朝歌咬住牙。
“很疼吗?”
“不疼。”宋朝歌嘴硬,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他活了十七年,除了母亲,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近距离地触碰过。
在宋家,挨打是常态,温柔是奢望。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安静又妥帖的关怀。
“这样好点了吗?”沈泽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换用大鱼际轻轻按揉肩井穴。
宋朝歌愣了一下,他没回答。
他感受到沈泽舟柔软的触感,心里泛起丝丝酸涩。
他想起了母亲,也是这般温柔待他。
沈泽舟不知道他的沉默,只当是不疼。
他只是继续按揉着宋朝歌后背的穴位,手法沉稳,像是在抚平某种看不见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沈泽舟收了手。
“好了,别泡太久,水凉了容易受寒。”他把一块干净的布巾搭在木桶边缘,转身走开了。
宋朝歌泡在药汤里,盯着沈泽舟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海风从院子里吹过,挂在黄角树枝丫上的暗红外袍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在水中微微张开。
那股缠绕了他十几年的、随时想要撕碎一切的魔气,此刻竟然前所未有的安静。
洗完药浴,天色已经擦黑。
宋朝歌换上了沈泽舟放在东厢房门口的一套干净衣物:一件天青色的圆领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卷云纹,布料比白天那件外袍更薄,穿在身上透气又舒服。
他对着铜镜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被精心打扮的绣花枕头,但到底没有脱下来。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走到院子里。
沈泽舟已经坐在石桌旁了,桌上摆了两碗面,热气腾腾的。
沈泽舟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正在低头给面挑葱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宋朝歌穿着那件天青色长袍走出来时,沈泽舟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一碗面推到宋朝歌那边。
“吃吧。”
宋朝歌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面,是大虾面,汤底极鲜,面条劲道。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沈泽舟。”
“嗯?”
“你这衣服……”宋朝歌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天青色长袍,“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来之前就做好了。”沈泽舟挑着面条,说得漫不经心,“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就去宋家打听了一下你,估了个尺寸。今天看了你穿那件内衬的样子,觉得应该合身。”
宋朝歌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盯着沈泽舟,“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天机阁?”
沈泽舟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天机阁收留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他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来了就好好住着。吃完面,我帮你把头发烘干,明天还有新任务。”
他低头继续吃面,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并不值得深究。
宋朝歌盯着他的头顶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再问。
他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面,连汤都喝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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