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悄悄爬上了云端,洒下一片柔和的清辉,照亮了静谧的夜晚。
烛火通明的房中,李攀龙撑着身子坐在床上,神志清明地望向一旁的烛火。他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曾经发紫的嘴唇此时褪去了骇人的颜色,仅仅只是看着有点苍白。
谢照自进来后,立即搬了条小凳坐到床边,他给李攀龙呈上了一碗汤药,李攀龙没有接过,他虚弱地冲谢照摇了摇头。
谢照只好将汤药放到床头的抽屉上,“姨母叮嘱过我,让我看着您喝下去。”
李攀龙双目憔悴地望着谢照,他微微张唇,气若游丝地说道:“我现在身体很难受,待会儿再喝也不迟。”
谢照点头道:“您说的是。”
李攀龙注视着他,没有说话。此刻他看他的眼神与平常大不相同,那是一种严厉的审视,他把他当作了犯人。
他们沉默地对望着,好像在等谁先开口。
谢照垂下眼睛,他不安地将双手摆在大腿上。直觉告诉他李攀龙有重要的话要对他讲,但他不懂李攀龙为什么迟迟不开口,就好像他突然静止不动了。
谢照决定主动出击:“姨父,您特意叫我单独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我……”李攀龙刚说一个字,他便剧烈咳嗽起来,朝地上吐出了一口血痰。
谢照惊慌中匆匆起身,准备去外面叫人,李攀龙急忙伸手抓住了他,他知道他要去干什,“不,别去叫他们,这个时候太晚了,明天再去请大夫。”
“我给您拿块帕子。”
谢照对上他的眼神,顿时心下了然。他在房中走来走去,很快就取来了一块干净帕子递给李攀龙,随后他又坐回了凳子上。
李攀龙擦干净残留在嘴唇边的血丝,手里攥紧了沾血的手帕。他微微抬眸,苦笑道:“这是我的报应啊,因为我没能遵守誓言,终究还是插手了江湖纷争。”
谢照沉默地听着。
“照儿,”李攀龙忽然亲昵地唤了他一声小名,这称呼很久没用过了,谢照听着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我昏迷的这几日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你姨母都告诉我了。这次我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我虽然侥幸活命,却是元气大损。我怕我时日不多,有些事情得尽早做些交代,以免将来又发生了变故。”
谢照面露哀痛道:“姨父,您别这么说。”
李攀龙释然地笑道:“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江湖上的风风雨雨,我此生也算是了无遗憾了。我只不放心我的妻女,我怕我一撒手人寰,日后无人护着她们,她们会过得不好,我实在很担心呐。”
谢照又不吭声了,他隐约猜到李攀龙要对他说什么了。
“我问过你姨母了,她说如香一直心悦你,说什么也不肯罢手。按照婚约,你们将来得成亲,我就将我的女儿托付给你了。日后若是我不在了,我这个做父亲的恳求你照顾好她,不要让她受委屈。”
“姨父!”
谢照正要坦露心迹,李攀龙却竖起手指头阻止了他,“我知道你不愿意,你的心上人不是如儿,是枕玉。”
谢照哑然无声。他的面色一瞬间变得黯淡无光,双眼失去了神采。
李攀龙见他神情抗拒,他的手缓缓垂放到被褥上,脸上扬起和睦的微笑。
“你还有何话可说,今日便都与我敞开了说。”
谢照坚定地说道:“我不愿与如香成亲,恳请姨父解除婚约。”
李攀龙闻言,发出一声轻叹。他似乎也感到进退两难。
“假若如香没看上你,我会痛快地解除你们的婚约,但偏偏事与愿违,如香对你死心塌地,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不站在她这边。何况这是已有的约定,又怎可随意背信弃义?”
谢照站起来走到一旁,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朝李攀龙磕了一个响头。
“求姨父垂怜。我谢照自幼失去父母,承蒙姨父姨母教养而长大,你们对我的恩情比天还大,我一生也难以偿还,无论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做,绝不有二话。但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请姨父三思。”
“你为何做不到?这世间不是所有夫妻都是两情相悦,我没有要求你爱她,我只要求你照顾好她。”
“我对如香无意,若执意如此,如香和我都不会幸福。也许有一天她会后悔做这个决定,甚至会怨恨我们所有人。”
李攀龙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铁石心肠,他冷漠地转过脸,无视了谢照的苦苦哀求。他强硬地说道:“你说的我都想过了,但只要如香不改变心意,我们家就不会解除婚约,除非你能说服如香放弃你,而且我得听到她亲口告诉我。”
谢照的身子重重垂下,好像丧失了所有挣扎的气力。
他颓然地说道:“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么?”
李攀龙听到这声卑微的祈求,他的心肠又软了。他怜悯地望向谢照:“你非枕玉不可么?”
“是,我非她不可。”
“好吧,那我和你打一个赌。我要你用你的生命起誓,倘若你赢了,我就解除我们两家的婚约,从此不再干涉你的婚事;倘若你输了,你就得和如香成亲,无怨无悔地照顾她一辈子。”
谢照面上一喜,他几乎想也没想,立马对天发誓,将李攀龙对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李攀龙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目光:“好!谢照,你很有胆量,也很愿意豁出去一切,只为赌一个人的心。”
谢照起身站好,他的眼神充满了热烈的希望。
“赢的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假如枕玉愿意同你在一起,我会让如香放手。同样的,我要听她亲口对我说,她愿意。”
“一言为定。”
谢照似乎对方枕玉拥有着绝对的自信,他坚信,只要他把李攀龙今晚向他说的话准确无误地转达给方枕玉,她就会遵从内心的真实想法做出抉择。
“好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可以说了。”
后院里,两个姑娘正面对面交谈着。
李如香照例还是不愉快地先开口了。
方枕玉环视四周,这里是她自小习武的地方,她曾经无数次在这里练习剑法,同李如香、谢照他们对阵。她看了十几年四四方方的院子,这里的风景一直一成不变,可她从来没有腻味过。旧有的回忆呼唤着她心中的温情,也顺带消解了她一些烦恼。
“如香,我问你,你喜欢的人是不是谢照?”
李如香怔住了,方枕玉问得太突然,让她感到措手不及。过了片时,她微微挑起下巴,目光挑衅地看着方枕玉。
她大大方方地说道:“我从小就喜欢,你看不出么?你今日这么问我,想必是有人告诉你关于我和谢照有婚约了吧?谁告诉你的,谢照?”
“不,谢照没有告诉我,我早就知道了,是师父告诉我的。你不明白师父有多年疼爱你,他为你考虑了所有。”
李如香骤然暴怒道:“我不明白?我是他的女儿,我当然明白我爹有多么疼爱我,还用得着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么?”
方枕玉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香,亦或是被误会了,她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如香,我不是这个意思。”
“呵,”李如香朝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思?”
方枕玉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她的眼中流淌着破碎的光芒,使她瞧着很脆弱,好像轻易一击就能把她给击倒。
“我的意思是,我很羡慕你。羡慕你拥有了我此生不可得的东西,你应当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李如香的怒容立刻消散了,她同情地看着她,说话的气势弱了三分:“我说话有点冲,这是我的不是,我向你道歉。你也晓得我,我就是这么个坏脾气。”
方枕玉不置一词,她已对此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论心来说,她不可能真的毫无怨言,她又不是圣人。只是她极少在人前吐露内心的抱怨和苦楚,她全都吞了下去,在挥剑的过程中斩断了。
这也是她有时过分痴迷剑法的原因,让身体动起来,心就不会那么痛了。
方枕玉嘴角浮现虚假的笑容:“没什么,说清楚就好了,我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个。”
“那是什么?”
“我想问你,即使谢照心里有别人,你也坚持同他成亲么?”
李如香脸色骤变,“那、那当然,我们可是有婚约在身!”仿佛为了证明什么,她故意显得气势凌人,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她站稳脚跟,显得不那么窘迫。
方枕玉淡然一笑:“你认为我会夺走他吗?你在惧怕我。”
李如香闻言,顿时勃然大怒:“方枕玉,你今天是不是发了昏?你别以为你替我爹寻来了解药,就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了。你别忘了,你是在李家长大的,你救我爹,乃是知恩图报,你理应如此。”
方枕玉看她吃瘪的模样,心里痛快地大笑着。她心里暗暗想道:“如香姐,这是你自找的,你也好好尝尝担心失去的滋味吧。但我不会夺走任何人,既然你想要,我就给你,因为我不想令师父师娘伤心,也不愿见你因此恨我,更不想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
她不急于同李如香争辩,而是徐徐回道:“如香,我一直记着李家对我的恩情,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至于谢照,”她微微停住,好像这个名字念出来很烫嘴,她眼眶一热,似有热泪滑落,“你别多想了,我跟他没可能。”
方枕玉说完心中所想,她强行压下心中翻涌袭来的阵阵痛意,逃也似地离开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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