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微凉的丝绒,轻轻盖住整座申城。苏晚把自己摔在沙发里,一动也不想动。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白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反复打转 —— 陆知衍在会议室里毫不掩饰的维护、江若彤气急败坏的威胁、林梓尧温和却认真的告白……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明明只想安安静静做设计,凭本事吃饭,靠努力生活,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她拖进漩涡里?手机被她扔在茶几一角,屏幕暗着,她不敢看,也不想看。怕一打开,就看到陆知衍的消息,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被他轻易击溃。不知放空了多久,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她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苏晚撑着沙发起身,准备去厨房随便煮点东西填肚子。刚走到厨房门口,门铃突然响了 —— “叮咚 —— 叮咚 ——” 铃声在安静的小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这么晚了,会是谁?外婆不在,她在这里也没什么亲密朋友。同事?不可能。林梓尧?他明明知道分寸…… 一个让她心慌的名字,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苏晚僵在原地,没有立刻去开门。门外的人却很有耐心,按了一次,便安静等待,没有再催促,却也没有离开。沉默像一张网,慢慢收紧。苏晚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走了过去,没有开锁,只对着门禁话筒淡淡问:“谁?” “是我。” 低沉磁性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进来,熟悉得让她心脏猛地一缩。真的是陆知衍。他竟然找到这里来了。找到她这个藏在老城区、狭小破旧、她从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小家。苏晚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攥着门把,语气冷硬:“陆总,这么晚了,有事吗?我要休息了,不方便开门。” “我知道你没吃饭。” 陆知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开门,我放下就走。” 苏晚闭了闭眼。他连她没吃饭都知道。是下午林梓尧来找她的时候,他一直看着?还是他一直让人在暗中留意她?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觉得心慌,觉得被侵入,觉得无处可躲。 “不用了,我不饿。” 她依旧拒绝,“陆总请回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苏晚。” 陆知衍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固执,“我就站在门口,你不开门,我就一直等。” 他在威胁她。用最平静的语气,做最偏执的事。苏晚气得指尖发抖。他永远都这样,永远这么强势,这么霸道,从来不管她愿不愿意,需不需要,想不想要。七年之前是这样,七年之后,还是这样。 “陆知衍,你有意思吗?” 她终于忍不住,对着话筒提高了一点声音,“我们已经说清楚了,工作之外,互不打扰。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门外的人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只是不想让你饿肚子。” “我只是…… 想对你好一点。”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直直砸进苏晚心里,砸得她鼻尖一酸。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心软。不能开门。一旦开了这道门,就等于再次给他机会,再次把自己放进那段纠缠不清的过往里。她不能。就在苏晚下定决心,再也不理会,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靠在了门上。紧接着,是陆知衍压抑的咳嗽声。声音不重,却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适。苏晚脚步猛地顿住。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瞬间裂开一道缝隙。她想起白天他在会议室里紧绷的脸色,想起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想起陈舟之前说过,他最近为了城西地块,几乎天天熬夜,连轴转了快一个星期。他是不是…… 不舒服?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七年的喜欢,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刻进骨血里的在意,也不是一句 “两清” 就能彻底抹去的。苏晚站在原地,手心冰凉,内心激烈挣扎。理智告诉她,不要管,不要回头,不要心软。可情感却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沉默了足足一分钟,苏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妥协。她伸手,按下了门锁。 “咔哒” 一声轻响。门,被她拉开了一条小缝。门外的男人,就靠在墙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脸色确实比白天更加苍白,唇色偏淡,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看到她开门,陆知衍漆黑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光亮。苏晚没有看他,伸手就要去拿他手里的东西:“东西给我,你可以走了。” 她的手刚伸过去,手腕就被他轻轻握住。和白天不同,这一次,他的掌心很烫,温度高得有些不正常。苏晚心头一跳,猛地抬眼:“你发烧了?”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担心,根本藏不住。陆知衍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低声道:“一点小问题,不碍事。” “发烧了还到处跑?” 苏晚下意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责备,“陆氏那么大的公司,没人替你做事吗?非要亲自来这里?” 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听着她带着责备的关心,陆知衍心底一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不再是冰冷的 “陆总”,不再是刻意的疏离,而是像…… 当年那个会担心他、会心疼他的小姑娘。 “别人代替不了。”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只有我亲自来,才能见到你。只有我亲自来,才能确认你好不好。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可眼神里的意思,苏晚却看懂了。她心头一慌,连忙挣扎了一下:“你放开我,外面风大,你还发着烧,赶紧回去休息。” “东西我给你放进去。” 陆知衍没有放手,反而微微用力,轻轻一拉。苏晚本来就靠在门边,被他这么一拉,重心不稳,整个人下意识往前一倾,直接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宽阔的胸膛,沉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真实得让她晕眩。苏晚整个人都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七年了。她整整七年,没有再靠近过他。这一刻的触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被尘封的记忆和感官。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与雪松混合的味道,能感受到他胸膛温热的温度,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地敲在她的心尖上。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陆知衍微微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臂缓缓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里。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 “晚晚。” 他低声叫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发烧带来的燥热,和压抑了七年的思念,“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你。” 简单的几句话,却重得让苏晚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滚烫地砸在他的衬衫上,也砸在她的心上。她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明明下定决心不再心软,却被他一个拥抱、一句话,轻易击溃。恨自己明明被伤得那么深,却还是抵挡不住他一点点的温柔。 “陆知衍,你放开我……” 她哽咽着,声音微弱,挣扎也变得有气无力,“你别这样…… 我们已经结束了……” “没有结束。” 陆知衍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只要我还没放手,就永远不会结束。” “当年是我错了,是我混蛋,是我用最愚蠢的方式伤害了你。” “你打我,骂我,怎么恨我都可以,但是不要不理我,不要把我推开,好不好?” 他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在商场上,他杀伐果断,傲气凛然,从来都是别人看他的脸色,从来都是他掌控一切。可在苏晚面前,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强势,所有的光环,都一文不值。他只想让她原谅他,只想让她回到他身边,只想用一辈子来弥补她。苏晚趴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她哭,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委屈。委屈这七年的独自煎熬,委屈当年的身不由己,委屈现在的进退两难,委屈自己明明那么痛,却还是狠不下心彻底推开他。 “你知不知道…… 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每天都告诉自己,你是坏人,你不要我了,你不值得我想……” “我拼命努力,拼命赚钱,拼命把自己裹起来,我以为我已经没事了……” “可是你一回来,什么都变了……” “陆知衍,你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听着她破碎的哭声,感受着怀里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陆知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碎,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低声哄着:“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晚晚,不哭了,不哭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哭了,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夜色深沉,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他低沉温柔的安抚。曾经错过的时光,曾经压抑的情感,在这个深夜,在这个狭小的门口,彻底爆发。苏晚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渐渐干涸,直到声音沙哑,直到浑身脱力。她才慢慢平静下来,意识到自己还在他怀里,猛地用力推开他。两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苏晚别过脸,抹去脸上的泪痕,不敢再看他,声音沙哑冰冷,重新筑起防线:“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陆知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通红的鼻尖,心疼得厉害,却也知道,不能再逼她。今晚,她已经退让了太多,已经够狼狈了。他不能再贪心。 “好。” 他轻轻点头,将手里的保温袋递给她,“里面是粥和小菜,都是温的,你趁热吃一点。药我也给你放在里面了,要是熬夜不舒服,可以吃一点。” 苏晚没有接,只是冷冷道:“我不需要。” “拿着。” 陆知衍固执地伸着手,“就当是甲方,给合作方的关心。” 他用工作当借口,让她无法再拒绝。苏晚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保温袋。触手温热,像他刚才的怀抱。 “你赶紧回去吃药休息。”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发烧了就不要硬撑,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话说出口,她又恨自己多嘴。明明要保持距离,明明要冷漠到底,偏偏还是忍不住关心。陆知衍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眸底涌起一片温柔。 “好。” 他乖乖应下,“我听你的。”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嗯。” 苏晚轻轻应了一声。陆知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温柔、不舍,却又带着克制。他没有再多说,转身,一步步朝着楼梯口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发烧后的虚弱。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温热的保温袋,心底一片混乱。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碗熬得软糯的海鲜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香气扑鼻,确实是她喜欢的口味。旁边,还放着两盒常用药,退烧药、胃药,甚至连熬夜吃的维生素都准备得一应俱全。细心到了极致。苏晚坐在沙发上,捧着温热的粥,却一口都喝不下去。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陆知衍,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给我温柔,又让我痛苦;给我解释,又让我两难。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与此同时,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夜色里。陆知衍靠在后座,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确实烧得不轻。陈舟开车,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难受的样子,忍不住担忧:“陆总,您烧得这么厉害,要不要直接去医院?” “不用。” 陆知衍淡淡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回家,吃药就行。” 今晚,虽然她依旧没有原谅他,依旧对他疏离冷漠,可他知道,她的心,已经松动了。她没有彻底推开他。她会担心他发烧,会责备他不爱惜身体,会在他怀里哭,会暴露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这就够了。他有耐心,他可以等。等她彻底放下过去,等她重新接受他。 “城西地块那边,盯紧江氏和林氏。” 陆知衍收敛眼底的温柔,重新恢复冷冽,“任何小动作,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陈舟连忙应道。 “江若彤再敢找苏晚麻烦,不用顾忌江家面子,直接出手。” “明白。” 陆知衍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苏晚泛红的眼眶,和她趴在自己怀里颤抖的模样。心疼,却也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彻底失去她。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弥补一切。晚晚,再等等我。等我处理完所有麻烦,等我扫清所有障碍,等我能完完全全、安安全全地把你护在身后。那时候,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公寓里。苏晚最终还是一点点,把那碗粥喝完了。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了身体,却暖不了那颗混乱不堪的心。她把东西收拾好,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依旧毫无睡意。一闭眼,就是陆知衍发烧时苍白的脸,是他紧紧的拥抱,是他低沉沙哑的道歉,是他那句 “我好想你”。七年的爱恨纠缠,在这个深夜,彻底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就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陆知衍。 【我到家了,吃过药了,你放心。】 【粥好喝吗?】 【晚安,晚晚。】简单的三句话,没有强势,没有逼迫,只有平淡的报备和温柔的道晚安。苏晚看着屏幕,指尖悬在上方,久久没有动。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她知道,自己的底线,正在一点点失守。她更知道,从她打开门的那一刻起,她和陆知衍之间,就再也回不到纯粹的工作关系了。这场浮城之恋,这场爱恨纠缠,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难抽身。而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商场上的暗流,感情里的漩涡,都在无声地涌动。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走向最惊心动魄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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